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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章 这是初夏的 ...

  •   这是初夏的申初,阳光正烈。沙场干燥的风吹来,所有的军旗哗啦啦叫了起来。包拯站在高高的阅兵台上,雄视着练兵场上黑压压的人头。
      “江统领,邢州驻军中,可有瘟疫传染?”他问向身旁披着铠甲的江离。这个三十出头的军官还很年轻,但武状元出身,已经做到了统领。他骄傲的昂着头,没有去看包大人,而是看着台下所有的战士朗声言道:“包大人,或许军法森严,或许军中统一吧,军中无人感染瘟疫。”他带着睥睨的神情一脸得意,“其实一开始是有人感染的,但瘟疫传染之快令人闻风丧胆,所以我已派人将病者遣送至疫区。现在,军中无人感染!”风鼓进他的战甲,猎猎的作响。
      不知为什么,包拯对江离无一丝好感,只能感到盛气凌人和无理的高傲,让人感觉很不舒服。虽说有展昭在身边,已多少习惯了些江湖气息,但绝对不是这种毫无来由的敌意,是属于武者的傲气吗?不是。展昭也有傲气,是那种淡出风尘笑傲天下的温和的傲气;白玉堂也有傲气,是那种风流不羁特立独行的潇洒的傲气;小小的谦羽昕也有傲气,是那种单纯天真随心所欲的自由的傲气……都是些纯粹的骄傲吧!可江离,他的傲气会给人一种压力,好像单纯地要靠气势压人。
      “那江统领,原有多少战士感染瘟疫?”
      “三十六人。”
      “三十六人?可均已告假?”
      “均已告假。”
      “江统领,可否献上名册?本府要细细查看。”
      “是,名册早已备上。”江离从一旁的亲兵手上接过一簿名册,重重递到包拯手里。包拯看了他一眼,并未多说,低头翻开了名册。
      “包大人真是心宽体胖,肚大能容事啊!”江离见包拯看到军中营帐规格的一页,正望向扎营的地方,冷笑了一声讽刺道,“包大人,懂带兵么?”
      “不得对大人无礼!”红衣的护卫出现在视野中。江离眯着眼看去,见那个英气的护卫上前一步,伸出一臂挡在了包拯面前。江离顺着他的手看去,他垂下的那只手被官袍长长的袖子掩着,手中握着玄鞘的古剑,巨阙。
      他就是展昭么……的确一表人才啊……江离审视着江湖中的“南侠”,朝廷的“御猫”——乌纱青帽,大红官袍,眉目坚毅,气韵温和。江离只觉得,眼前的人如同未出鞘的宝剑,古朴,沉隐锋芒。
      他满意的点点头,开口便又是嘲讽:“展昭,你一小小护卫也敢呵斥本统领?包拯啊,你怎么连只猫都调教不好!”
      “是展昭失礼了,”出乎江离的意料,那个看上去就很低调的展昭抱了抱拳,谦逊的退下,“原来阁下真的是大名鼎鼎的江统领,果然百闻不如一见,失敬失敬。”他一如既往的不卑不亢,抬起清澈的双眸与江离对视。江离也迎着那锐利的目光注视了一会儿,却不知怎的一阵心慌。他慌忙的移开目光,心里嘀咕着:怎么会有人的双眼那么纯净,他那是不屑吗……
      南侠展昭,江湖传闻有言: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真正的百闻不如一见呐……展昭,你平静的双眸下究竟有何玄机?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不容小觑啊……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破旧的小庙中却隐约透出昏黄的光线。这实在是个很破的小庙了,基本什么都没有,只有半残的破门悬吊在门框上垂死挣扎般摇摆,发出声若低泣的呻吟。小女孩点燃了蜡烛,这个小庙看上去还有那么一点温暖。她放下烛台,在破庙另一头不知何年的庙祝留下的一张床上坐了下来。她歪着脑袋看着对角线的墙角里的一堆稻草,犹豫了一下,又跳下床去,蹑手蹑脚的走向那个稻草堆。
      她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的,因为她知道那个草堆里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尽量放轻了步子,走在还差三步的地方,停了一下。
      “哇——”一个白影从草堆里蹿了出来。小女孩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捂着嘴站在那里吃吃的笑:“小耗子你赌输了!”
      白衣少年抖了抖身上的稻草,看着小女孩很无奈的说:“你不是真的罚我不许吃晚饭吧?”他走到庙台下最亮的地方坐下,摸了摸身上,然后一脸的委屈,“你已经把我全身的银子都搜刮走了,还要让我饿肚子吗?”
      他们第一次的相遇就是在这个破庙,那时谦羽昕刚离家一个月。他第一次被人打劫就是栽在了这个比他还小两岁的小女孩身上。这个秀气的小女孩摸走了他所有的银子,然后教给他偷盗的法子。她直到最后也没有把钱还给他,她说那是学费。
      小女孩也跑过去随地坐了下来,不屑的叫道:“你输了你输了!说好了的,如果你在日落前吓不到我你就不吃晚饭的!”
      谦羽昕从地上捡起根稻草叼在嘴里,仰面躺了下去:“吴所谓,你好狠呐!”他觉得胃里还是像刀割一般的疼,想起自己好像是喝醉了。他慌忙的看向手中,醉尘还在那里。他在一瞬间觉得头疼欲裂,他忙坐起来摁着脑袋,他发现自己完全不记得自己喝醉后发生了什么,但似乎醒来就在眼前的小庙里了。他只是依稀看到一个冷峻的年轻人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好像还看到醉尘出鞘带起一串鲜红。他捂住了头,大声的喊道:“不对不对,我什么时候跟你打的赌?”
      “哈哈哈哈……”那个叫吴所谓的小女孩笑的滚倒在地,“你真的醉了!当时我把你拖回来时你浑身都是酒气,我就知道你喝酒了,然后就趴在你耳边轻轻的说轻轻的说,你真的信以为真了!哈哈哈哈……”她跑到床边扔来一个热乎乎的馒头,嘻嘻笑道:“小耗子你喝醉的样子真可爱!我也不会做醒酒汤,就打了井水浇在你头上,你竟然还叫,我能喝,我能喝!”
      谦羽昕伸手接住那个馒头,俊脸红了起来。他这才发现自己一头的水。他眼中的寒芒早已褪去,再也没有步入小店时冷冽的眼神。他迷茫的看向手中的馒头,竟然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去喝酒。

      “笨蛋!你又在看什么!”后脑勺重重的一击,谦羽昕猛然醒悟过来。他捂着脑袋怒视着吴所谓:“你干什么打我!”
      “你直愣愣的看着那个馒头,跟个呆头鹅似的,我要不打你,你魂都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谦羽昕发现自己的确一直盯着馒头出神,那是个黑面馒头,软软胖胖的,让他想到了包大人的那张大黑脸。他傻傻的笑了起来,吴所谓又来打他。
      “哈哈,被我捉住了吧!”谦羽昕得意的捏着吴所谓扬起的手,吴所谓挣扎了一下,见抽不动手,“哼”了一声别过了脸去。谦羽昕忙松开手,看那个任性的小女孩撅着嘴不再理他。他不知所措地勾着嘴角,愣了半晌,他低下头去啃馒头。可整个馒头都下肚了,那个神气的小女孩还是背对着他,他只好笑嘻嘻没事找事的搭讪:“你看看你,头上草多的可以做鸟窝了……”伸手去理吴所谓凌乱无章的头发。
      “还说我呢!你都成小花鼠了!”吴所谓果然转了身去,她瞪了谦羽昕一眼,指着他的脸大笑。
      “是吗?”谦羽昕傻傻地去摸脸。
      “哈哈,你上当了!”
      “你敢耍我!”
      “有本事你不要上当啊!”
      两个孩子一起扭打着在地上滚来滚去,直至精疲力竭。
      吴所谓肆无忌惮的横在地上,伸出的手碰到了什么冷冰冰的东西。她抓住了那柄剑,发现剑的另一端在白衣少年的手里。她拽着剑,问道:“这就是你的醉尘吧?怎么,见到你爹了?”
      “恩。”谦羽昕应了一声,感到剑被吴所谓用力的扯着,忙把剑抱在怀里,“我的其他东西你都可以玩,但这把剑不行!”
      “胡说!你也不让我玩你的玉的!”吴所谓叫道,她看到谦羽昕一脸无辜的赶紧去捂住自己胸口的玉坠,又笑了,“喂,说说你为什么喝酒吧!”
      “不知道,可能是因为遇到我爹了吧!”谦羽昕看了看吴所谓,然后躺在了她的身边,“看到爹的一瞬我觉得自己真是不孝,爹那么大年纪了,可我还一点都不听话。你没有爹,所以你不知道看着父亲一天天老下去时心里的愧疚。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我竟然还拿剑对着他。”谦羽昕的嗓音略微的低沉,没有丝毫掩饰的软弱。因为真正的朋友,不是与你走得最近又同甘共苦的人,而是你勇于展现自己最软弱一面的人……

      看着不知不觉黑下来的天,展昭的视线不自觉的又投向院中。他再没有心思整理公文,索性走到窗前远眺。院子了少了嬉戏的小耗子,总觉得有些冷清。
      “羽昕走了这么久,他又跑哪儿去了呢?”展昭喃喃着,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看些什么。杯中的茶水渐凉,自己竟然没有察觉。展昭飘渺的目光在院落中游走着,然后猛地集中在对面映着烛火的窗上。
      他什么都没有看到,可是他的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屏住呼吸仔细听着,听到了屋顶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展昭慢慢往后退了几步,放下杯盏,耳朵轻轻动着,不动声色的捕捉着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他一开始只是听到“咯”的一声,然后有人从房顶跑过的声音越来越明显。展昭不由自主的抬头看向屋顶,虽然他看不到外面。
      是羽昕吗?展昭立刻否决了这个想法。那个人身上是有杀气的,虽然内敛的很好,但还是被展昭感觉出来了。
      他的心微微动了一下,立刻提着剑从窗口跃了出去。

      他看到屋顶有一团黑色在轻巧的移动。
      那样的织锦黑袍,不是一般杀手的夜行衣,展昭逆着光看去,在袍上看到了隐隐约约的暗纹。他似乎并不是为了夜行而穿的黑衣,因为他是那样明目张胆的从高悬着的明月前掠了过去。展昭没有去追,他只是静静站在庭院里,仰着头看着屋顶的黑衣人。他看着黑衣人在屋顶跑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展昭头都晕了,那个黑衣人终于停了下来。
      展昭发现在庭院正中仰望,也不过看得到四四方方的一片天空。他抱着剑站在白天谦羽昕跑过的地方,遥遥看着对面房顶的黑衣人。
      黑衣人停在了,包大人书房的屋顶上。书房中的光,淡却温暖。
      展昭不想惊动大人,所以没有出声。他能看出黑衣人根本不是来行刺的,因为他就是那样安静的坐在那里,一身黑衣醒目的停在白月前。黑衣人墨色的衣袍在空中轻扬着,脸上蒙着薄薄的黑纱,只有一双深邃的眼露在外面,以一种冷傲直视展昭。
      展昭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好没有礼貌,竟然没有尽地主之谊。
      他轻轻落在黑衣人的身后,温然的轻声说道:“阁下何事,大驾光临?”
      黑衣人并没有受惊动,而是从容的抚摸着自己黑纱包裹着的刀。他镇定的站了起来,转身不惊不讶地与展昭对视。他的双眸如墨色的玉,但展昭只感到冷,透骨的冷。那个全身上下连双眼都是黑色的人只有冷的气息。
      两个高手就这样无所顾忌的让对方接近了。
      “你是展昭?”黑衣人的声音略微沙哑,由于蒙在面纱下而显得沉闷。可那声音没有高傲,没有尊敬,也没有不敬,根本……没有任何情感。
      “正是在下。”展昭点了点头,也未多语。他含着笑看着对方,觉得那双冷冰冰的眼中有一点似曾相识的熟悉。
      “那我走了。”黑衣人似乎很满意的,看向展昭的身后,竟是欲行。
      “阁下留步。”展昭脚下错步,已挡在黑衣人面前。语气中没有不悦,只有不容置疑的肯定。没有反驳余地,没有商量的理由。
      “不要逼我,我怕伤你。”淡淡的,不像是警告,只是陈述事实。
      表面的平静是否能掩饰心底的惊涛骇浪?
      应该不能吧!否则展昭怎么会感到正在酝酿的杀气?
      展昭的笑渐渐的淡下去,淡下去,终于消失了。他和黑衣人那么近距离的站着,任何一方忽然攻击另一方都绝对没有反应的时间。但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竟然像多年的好友一般。四目相对,展昭退后了一步。
      “你很自信。”展昭横过巨阙,但是没有拔剑。
      “你也一样。”黑衣人缓缓举起黑纱,从中抽出一件诡异的兵器。那是把双刃的弯刀,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晕华,薄如蝉翼。
      可两人依旧闲话家常般不急不缓的聊着天。
      展昭逐渐习惯了对方沉闷而沙哑的嗓音。虽然他时常觉得,曾经有谁用这样的声音跟他说过话,可他记不起来那是谁。
      “我得走了。”黑衣人再次认真的强调。
      “恐怕很难。”展昭聊得好累……为什么总得四个字四个字往外蹦……
      “你的自信,错了。”黑衣人的面纱下吐出了六个字,这是他一次性说话最多的一句。
      展昭努力地凝望那双墨眸,希望从中读到些什么。只可惜,他只从中看到了倒映在奇异兵器上的银光。
      如水般轻滑。
      展昭前踏一步,让开挥来的双刃弯刀。未出鞘的巨阙前点,意在封穴。
      对方轻柔的招式却在一瞬间迅猛了起来。那柄弯刀,毒蛇般缠绕不放,在每个能出入的缝隙间游走。招招走险。
      展昭的那个感觉越来越明显:为什么明明似曾相识的人,却用着从未谋面的武功?
      战斗是无声的,激扬的气息幻化成月晕轻落,点点星光暗淡了容颜。
      “很好,后会有期!”黑衣人转眼间跟展昭过了三十招。他的眼睛从来没有离开过展昭的眼睛,所以他抽刀转身前,展昭已经有了预感。可展昭什么都没有做,他也是在那一招时收手的。他眼睁睁看着那人暗纹的黑袍消失在更远的星空下却没有去追,就像白天眼睁睁看着那个孩子跑向门口。
      展昭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但他有个预感,就是这个黑衣人一定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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