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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九章 这是一个城 ...

  •   这是一个城郊的小饭馆,小到没有自己的名字。
      小饭馆地势偏僻,并未受到瘟疫的影响。小店里的小二殷勤的跑前跑后,围着仅仅三桌客人转。
      说是两桌,其实也不过八人。靠墙角处独坐一身着镶着暗纹的织锦黑袍的年轻人,那人的手一直在自己裹着重重黑纱的刀上摩挲着,另一手则翻来覆去玩弄着小酒杯。他的眼总是冷冷的看着一个地方,若有所思的想着什么,一身的冷傲,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没有变换过一次表情。他就静静的坐在那里,自斟自饮,已经坐了一上午了。
      小二不敢去打扰那位客人,他觉得那个人好可怕,他宁可去招呼另两桌的人。另两桌一边有两人,一边有五人,似乎是熟识的好友,一直喝酒划拳,好不热闹。小二频频上酒加菜,赏钱也多。
      小小的饭馆容纳了八人,已经显得挤了。所以那个白衣的少年走到门口时,犹豫了。
      “小客官!来来来……里面请!”小二依然很热情的迎了上去,可刚走进少年三尺之内,他的喊声小了下去。小二不禁回过头去看那个黑袍年轻人,因为他觉得这两人都是一般的可怕。可他猛然发现年轻人不含感情的双眼也正看向他,他顿时觉得全身的血都凉了。
      少年一脸的冷峻,没有半分表情。他的手里攥着古朴的剑,一身华丽的白衣,连腰带都是镶了祥云的锦带。他看上去年纪不大,却带着不符合年龄的冷漠。
      小二在一瞬间觉得自己听不见客人的喧哗声了。那少年冷冷的目光看过来,清亮亮的声音几乎要穿透他的耳膜:“拿上好的酒!把你们小店能拿得出手的东西,都给爷端上来!”他从腰间摸出一锭银子,直直向小二掷了过去。小二这才如梦初醒,怔怔看着冷酷的少年从面前走了过去。他抚了抚被砸的生疼的胸口,吃惊的看着手中的银子:“这么大一锭,就是买下这个小店也有富余的啊!”
      少年走进小店,发现已经没有什么空余的位子了。他不再左顾右盼,径直走向了角落的那个人,在他的对面坐下了。
      醉尘“当”的一声被放在了桌上,少年自顾自摆开了酒杯,竟没有抬头看一眼身着暗纹黑袍的人。那个年轻人冷冽的双眼似乎动了一下,不知是不是对这个同样冷酷的少年人起了兴趣。他一直注视着白衣少年,手中一下一下抛着酒杯。他是个很清秀的年轻人,但是脸色太过苍白,罩着宽大的织锦黑袍,显得人格外瘦弱。他看着少年拿起酒壶迟疑了一下,不禁问道:“小家伙,你,会喝酒么?”
      白衣的少年没有被他的冷酷吓到,反而抬起头,用琥珀色带着寒芒的双眼看着他。他没有眨眼,更没有皱一下眉,直接仰起头,拿着酒壶,对着壶嘴“咕嘟嘟”不间断的灌着酒。
      火辣辣的液体顺着喉管流了下去,少年的眼始终牢牢抓着年轻人。他眼中的冷并没有因为烈酒的热度而融化,反而更加的凌厉。他“咚”的一声放下已经空空的酒壶,声音已被灼的沙哑,但年轻人清清楚楚听见他吐出的四个字:“不要,惹我!”

      “昕儿四岁习武,六岁练剑,可七岁那年,他的身体就弱了下去。我一开始没有注意,直到他八岁眼里出现了寒芒,我才意识到一切都迟了。展昭,你听说过什么是寒芒吧?”
      “听说过,但不太了解。好像是一种寒功吧?”展昭想起杀豺的那夜,谦羽昕在月光下的双眼就一直在闪烁着光。那不是琥珀色的双眸应该会有的光,而是清亮的光,带着寒星,好像……天上最亮的那颗星——天狼。
      “不是那种寒芒,”谦山远重重摇了摇头,“我们谦氏一族,世代居于太行最险峻的寒带。我们的前辈祖先,就是将自己的内功与寒气融为一体,在丹田内慢慢化开。所以我们的血,天生比别人的冷。我们的体质都是阴柔的,对于家传的内功,它会在体内自行游走。所以昕儿即使只是舞舞剑,他的内功也会精进。”
      展昭专心的听着。他没有想到,世界上还有如此奇妙的神功。
      “可昕儿的进境太快了!他的天资太高,习剑一年就胜过他习了三年剑的哥哥。他的内功进步神速,于是,强烈的寒气便侵入的他的身子,他小小的身体承受不住。他只有十三岁,却承受着二十三岁才应有的内功。你会觉得他学剑很快,只要看一遍就能依葫芦画瓢。可就是因为他比谦家任何一个前辈的天资都高,才遇到了从没有人遇到的麻烦。那寒芒,就是寒气在反噬自身啊!”
      “反噬自身?”
      “是。他八岁之后,练功时间一长,眼里就会掠过这样的寒星。这孩子是很善良,但寒芒出现的时候他出手会特别的凌厉,甚至重手杀伤他人。那时他可能控制不了自己,杀气会莫名的暴增。我亲眼见到他第一次下重手杀了一只鹿。他当时就昏过去了,吓的接连几夜做恶梦。寒芒出现的时候有一种原始的血性会在他的体内横冲直撞,所有的寒气会从他的丹田升起,他的武功越高,寒气就越重。如果不停止运功,寒气就会冻结血脉,轻者武功尽失,重者生命堪忧啊!”
      怪不得他那么狠心的掐死了两头小豺,展昭在心里默默的想着,又问道:“那是不是不运功就没有危险呢?”
      “应该是这样的。可是昕儿太不听话,只要我不看着,他就不知道跑哪儿疯玩去了。我告诉他这样很危险,可他不相信。他那么好斗,那么好武,那么淘气,却不知道自己这样的身体怎么能去江湖啊!我经营茗香阁,就是想留点家业给他。我现在能护着他,可我不在了呢?这么调皮的孩子,将来会吃亏的啊!”谦山远用手支着头,微微闭着眼。展昭这才明白他所有的苦心,想起那个琥珀色大眼睛的孩子,他忽然无比的担心起来。
      “可是我探过他的内息,他体内有两种力量在抗衡,有一种是沁凉入骨,可另一种却温暖的可以化开淤积的血脉。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他的身体本来早就不行了的,可十岁那年生日之后,又奇迹般的慢慢恢复了。那时我就发现他体内有了两种力量,可不知道另一种力量从何而来。这两种力量相辅相成,始终在抗衡。现在他的眼里只是偶尔出现寒芒了,也不知是不是我为他求的那块玉真的能保佑他。”
      “哦,是那块玉啊!羽昕一直很宝贝的呢,玉一向是有灵性的,可能真的能护体。”展昭说着,心里却还是奇怪的。他没有跟别人说过,甚至没有跟谦羽昕说。当豺的牙咬下去的一刻,展昭原本知道自己来不及了的,可那一瞬间他看到什么微弱的银光在他的颈边闪了一下,豺迟疑的片刻才为他争取到了时间。他看到那是羽昕掉在一旁的玉坠,可那究竟是何方圣物,竟然能吓退野兽?
      夏日的阳光一点点向上爬着,展昭看到自己脚边的影子越来越短。谦山远很久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的看着驿馆门口。
      “谦老板……”展昭的手在巨阙上摩挲着,“现在羽昕拿走了醉尘剑,会不会很危险?”
      “应该不会,”谦山远在长久的沉默之后又开口了,“醉尘认主,它在昕儿第一次握起剑的时候就是他的了。醉尘是柄洒脱的剑,轻易不出鞘,只有与剑心意相通时,醉尘才会为你而出鞘。昕儿,还很少能拔出它呢!”他抬头看看太阳,站了起来,“其实我发现昕儿现在很快乐,其实这就够了啊!从前对他那么凶,是我错了,他,毕竟还只是个孩子啊!”

      太行的深夜有特别悠远的星空。仔细看,这是一个无月之夜,闪闪烁烁的星星随意的洒满了天空,就像一双双灵动的眼睛,俯瞰着大地上的一举一动。谦羽昕仰面躺在一块湿漉漉的青石上,旁边立着他小小的绝影。太行的土地一年到头都是湿漉漉的,这夏夜,虽然只有山顶还有一点点隐隐约约的白雪没有融化,山腰的青石黄土上都缀满了露珠。谦羽昕侧过头去看隔着一个山坳的府第。那是一座豪华的建筑,将自己的富有淋漓尽致的展现出来。可他们的小少爷此时却躺在冰凉的大石头上,隔一道黑黢黢的峡谷眺望他们。
      已经是很深的夜了,因为只有很深的夜这座府第才会毫无保留的暴露在清爽的星光下。谦羽昕看着那个方向,却慢慢站了起来。他不高,那匹马也不高,撒着欢在主人身边走来走去。谦羽昕牵起他的马,缓缓走向峡谷的边缘。他清楚的看到那个太行谦府安详却苍白的夜景,然后拉着缰绳跃上了马。
      他掉转马头,像一个独行千里的剑客一般,在马背上一起一伏,沿着蜿蜒的一条小路向山下走去。
      “昕儿!昕儿他又跑到哪里去了?”
      他忽然勒马,因为他听见了山深处传来的声音。他回头,那座本已沉睡了的府第忽的灯火通明。府门大开,里面的人立时涌了出来。“这才好玩儿。”谦羽昕轻轻笑了,对着他的小马说。他回到悬崖边上,久久的立着。马和人都是胜雪的白,在猎猎的风中他华丽的长衫抖动着鼓起。谦羽昕歪着脑袋看着对面,对面一个中年人的眼也迅速的对上了他。
      “昕儿!”那个中年人唤了一声,向旁边伸出一只手,立时有家仆给他牵来一匹马。他偏腿上马,策着马向这边跑来。
      谦羽昕得意极了,他迅速夹着马踏上了通往山下的小径。“绝影绝影,跑快点儿!甩掉那个老头子!”他趴在马耳朵的边上喊着。绝影的耳朵很软,谦羽昕一向喜欢揪的。他的小马长嘶了一声,仿佛在回应。
      “昕儿!”他听到后面的父亲叫道。他在马背上俯下身去,微微侧着脑袋看后面。他看到他父亲□□的黑马在悬崖的那边退后了几步,然后低下头踏着岩石的边缘腾空而起!谦羽昕在马背上颠簸着,视线在摇晃。那匹黑马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又在峡谷的这边迅速坠落下去。它跳的不够远,在离陆地还有三尺的地方掉了下去。
      “昕儿——”他的父亲只在他面前闪了一下,他的声音从下面传来,一直在山谷中回荡。谦羽昕狠狠勒住了马,他慢慢走到悬崖边,看深不见底的谷底。那里平静如初,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爹!”谦羽昕惊叫一声,猛的抬起了头。他看到那个年轻人冷冷的双眼从来不曾变过。他环顾四周,小店里还是那么吵闹。他粗粗的喘着气,感到胃里像火烧一般难受。看到桌上一片的狼藉,他这才想起来,自己是第一次喝酒。
      “还好,是个梦。”他轻轻的对自己说。他攥着剑的手一直在用力,那么疼的感觉,不会是假的。

      “草民谦山远,见过包大人。”
      “谦老板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主宾落座。从展昭那里,包拯已多少了解了一些谦山远的消息。
      “谦老板此次前来,可是为了令郎羽昕?”包拯问道。
      “草民教子无方,让犬子给开封府添麻烦了,实在不好意思啊!”谦山远一脸歉意,心里却着实难受,“草民前来,是告诉包大人一些有关此次瘟疫的消息的。”
      “哦?”包拯不动声色的看了眼展昭,见对方微微颔首,个中缘由已察觉一二,“也是。听展护卫说,谦老板远居太行,又在济南有茗香阁,此次如何会到邢州?与瘟疫有关吗?”
      “是,正是听闻了讯息,草民才赶至邢州的。”谈起正事,谦山远也正色起来,“瘟疫已近十日,好在控制在邢州并未蔓延。目前由于官府采取措施及时,还未造成过大损失。”
      包拯有自己的疑惑:“邢州城内无水,也无病禽病畜,这瘟疫是如何发起如何蔓延的呢?”他已与展昭等人巡视疫情,情况还不太令人生忧,只是至今未明病源。
      谦山远知道包拯会问,自己也有一点线索:“据草民所知,瘟疫是成片爆发的,而不是疫区的人即使进入了疫区也不会感染。疫民的症状主要是腹泻、咳血、胸闷,最后腹绞痛而死,也有发热起疹的。可是,已经死了不少人了。”
      包拯凝眉,又问:“灾民是否饮用同一水源?或是吃了同样的东西?”
      “所有疫民吃不同的食物饮不同的水,没有任何相同的地方。城中百姓的水源均来自各个水井。瘟疫不像中毒,不可能直接往水里加的。”谦山远答道。
      天降横祸,无凭无据;人为投毒,毫无疑点。
      谦山远想了一会儿,又道:“还有就是,无一禽畜病亡。”
      “恩。今日在灾区看到有帪米救灾的,想必是茗香阁的人了。”包拯看向谦山远,得到默认后问道,“可是物价飞涨,才须赈灾?”
      “不是,”谦山远很肯定的否认,“是因为疫情刚开始时,物价飞跌,百姓狂购。等疫情爆发,所有疫民都在同一地方买菜,所以因为怕被传染,无人再去集市。而我们的粥米,是绝对安全的。”
      小城的百姓自然是在同一处购粮,这并无不妥,与瘟疫并无关联啊……若不知其源,如何治本……包拯不再说话,陷入了沉思。

      谦羽昕双手撑着桌子,艰难的站了起来。他的头晕的厉害,脚下轻飘飘的好像能飞起来。
      “小兄弟好酒量,这么烈的土酒,你竟然一口气灌下去整整一斤酒,佩服佩服。”年轻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他第一次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但语气冷的像是三九的风。
      谦羽昕挣扎着,他的手被那个暗纹黑袍的年轻人按住了。谦羽昕瞪着充血的眼看去,发现对面有三个人在晃啊晃啊的。他拼命的甩甩头,再看时,对面变成了六个人。
      “我……不要你管!爷……爱喝几斤……喝几斤!”他把年轻人的手甩开,跌跌撞撞的向前走出三步,猛地一转身,凌厉的目光扫过小店里的每个人,“今天……爷不高兴了!所以多喝了!你们……不要惹我啊……”他觉得头针扎般的痛,他按住太阳穴,又发现自己说话的声音不对了,嘴里也好像堵着什么东西。
      “嘿,一个小娃娃,叫什么叫!”小店在静了那么一瞬后,一个尖尖的声音从那五个人的一桌上响起。接着,除年轻人以外的七个客人都“哈哈”放肆的笑了起来。
      “你……再说一遍……试试!”谦羽昕眼中的寒芒又掠了过去,他猛地转过身去牢牢盯着刚刚说话的人,握着醉尘的手一直在抖。剑在鞘里锵啷啷的响。
      “说就说!”那个人一跺在旁边的长凳上,“我说,你一个小娃娃,叫什么叫!”他一脸奸笑的看着白衣少年通红的脸,他听到剑响,以为是那个少年拿不动剑而已。他不知道,醉尘这柄懒散的剑,自己想要出鞘时,都是会叫的。
      惊世醉尘,饮血而归。
      白衣少年的步子稳多了,他提着剑走出小店,一直走了一百步都稳稳当当,可是他迈出地一百零一步时,结结实实的摔倒了。
      小店里的七个客人直到此时才反应过来,他们惊恐的瞪着地上一截胳膊,他们中间的那个人“啊”的一声惨叫早已昏了过去。
      “杀……杀人啦!”那个其中一人忽然放声大叫,踉跄着要跑出小店。
      “活该!”一直没有出声的年轻人依然是悄无生息的。他静悄悄的落在小店门口,正好挡住了出小店的路。“他不是说了么,不要惹他。”年轻人苍白着脸,冷冷的看着所有惊慌失措的人,黑袍好像死神的手一般在风中招展,“我现在也说,不要惹我。我耍起酒疯来,不会比他差的。”
      他侧过头向外看去,原本摔倒在地的白衣少年,早不知何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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