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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八章 斑斑驳驳的 ...

  •   斑斑驳驳的阳光从树枝间错落下来,撒了满地。谦羽昕抬起头,透过茂密的树枝去探视天空。他伸出手,看一个个光斑落在指尖,又滑下手去。那种感觉暖暖的,他不由自主的笑起来。
      这是邢州驿馆的别院,古朴而素雅。驿馆很静,因为大部分人都去了疫区,留守的只是区区几个衙役。谦羽昕蹲在树下,稚嫩的小手去抚摸地上拱行着的一只毛毛虫。那是一条色彩斑斓的虫子,摸上去软软的,一节一节的,背上神气的插着三根细若发丝的长刺。谦羽昕捉住它把它放在树上。“爬啊爬啊!向上爬啊!”他小声的喊着。白色的衣襟下摆扫在地上,可他一点也不在乎。
      “你好笨啊!怎么连爬树都不会?”折腾了半晌,谦羽昕终于没耐心了。他指着那条虫子骂了一声,忽然又想到了此时自己一定很傻,所以呵呵笑了起来。
      他不再理会那只虫子,纵身跃上那棵树,在树梢的枝丫间舒舒服服的躺了下来。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显得格外明媚。

      “请问,包大人在驿馆内吗?”
      谦羽昕的耳朵轻轻一动,捕捉到了些细微的声音。在他心里重复着这句话,拨开树枝向下望去。
      这棵大树的根在别院,与主院一墙之隔。爬上树梢,就已经在主院的上方了。谦羽昕的身体随着风势一起一伏,他眼里所见也是摇晃的。他的视线穿过庭院,定在驿馆门口,他看不到说话者的脸,但能看到他富贵的打扮。
      “包大人一早外出查看灾情,抚恤灾民了,他会在午时回来。”
      “哦。我有急事,可否带路花厅?我等至午时便是了。”
      “好。请随我来。”
      门口那个小衙役转身将客人带了进来,就是在看到客人的脸的一瞬间,谦羽昕的脑中像是闪过一个霹雳。他的四肢忽然没有了感觉,头下脚上从树上栽了下来。
      “昕儿!”那个客人正向小衙役道谢,一转身就听“砰”的一声,一个白衣的小孩从对面的树上载了下来。他惊呼一声,登时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
      他担心了半年的儿子就在庭院的另一头,与他相隔一张石桌四张石椅的距离,在地上重重叠叠百十块青石砖的长度。那个矮矮小小的孩子迅速站了起来,大眼睛盯着他一动不动。他不敢动,只敢怯生生的看着那个长须墨髯的中年人。两人之间仿佛相隔着天涯,彼此不说一句话,也没有谁动一下。
      “爹……”那孩子小声的叫了一声,往后退着,好像生怕对面的中年人会冲过来把他捉回家。可他已经退到墙了,他似乎能感觉到墙都在颤抖。
      “昕儿昕儿……”孩子的父亲谦山远看着他,忽然长叹了一声,“我真的以为……会见不到你了……”这个威严的男人,在自己的儿子面前,终于露出了自己怯懦的一面。他拼命的瞪大了眼仔细看着遥遥相望的那个孩子,好像要把这半年来少看的都看回来,又好像要一口气看够了,他怕以后看不到了。
      谦羽昕没有料到一向严厉的父亲会说出这样的话,他不知所措的站在那里,脚下不知不觉向这边移来。他看到那刀刻般的脸似乎苍老的很多,心中不知不觉开始有一种酸痛的感觉。
      谦山远拖着步子一步一步走到了石桌边坐了下来,那孩子远远的停在了那里。谦山远想抱抱他,可他一抬手那孩子就退了出去。谦山远坐在那里不再说话,父子俩只是偶尔接触彼此的目光,然后仿佛触到火一般弹开。
      “你……过来。”他招了招手。孩子很听话的动了步子,虽然很慢,很慢,但渐渐挪的近了。他停在了三步远的地方,再也不动一下。
      谦山远深深呼吸着,要平定自己波澜的心。他没有想到自己四十年的修为,还是抑不住最后的感情。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曾经想好的那么多话,现在全都忘到了九霄云外。他本以为两人的见面会是轰轰烈烈的,儿子哭着向他扑来,自己热情的抱起他。可没有想到两人间的距离还是这么遥远,那个孩子似乎很怕他。他们分别了半年,可见面时就像分别了半天一般平静。他看着三步外瑟瑟抖着的孩子,看那么好哭的儿子居然一脸平静,他发现儿子稚气的面容更俊朗了。
      “爹……”孩子深深埋着头,局促不安的看着自己站着的一块青石砖。从他的脚下到父亲的脚下一共四块砖,短短的时间内,他不知把这四块砖数了多少遍。
      “你……跟为父回家吧!”谦山远犹豫了一下,本以为难以启齿的一句话就这么平淡的说了出来。他也垂下了目光,怕锐利的双眼灼伤了儿子。
      孩子没有说话,静静看着地。
      “你要什么都可以,”父亲的声音高了起来,“但跟我回家!”
      “不!”孩子一口回绝了。他抬起头扫了父亲一眼,又迅速低下了头。
      “你!”谦山远的手不轻不重的在桌上拍了一下,可他发不起火。他告诉自己,要温柔,要温柔,可那孩子倔强的眼神看过来,他心里就左右不是滋味。他静了一会儿,又说道:“手给我。”
      孩子惊异的看了他一眼,立刻将手藏在背后往后退了一步。他惶恐不安的看着周围,眼睛又忽然停留在了谦山远腰间那柄剑上。
      那是把古铜色的宝剑,上面细细的刻着古老的图腾。剑名“醉尘”,正是他没收自己的佩剑。
      没有想到,他一直带在身边。
      “听话,我不打你。”谦山远竭力使自己看起来慈祥一点,可他发现,这实在是很难。
      谦羽昕两只背在后面的手互相纠结着,他盯着父亲看,好像在确定父亲有没有骗他。他小步的接近,伸出了左手。
      谦山远一把攥住了孩子的手腕,两指紧紧按在脉搏处。谦羽昕感到那粗糙的手摩擦着自己的手腕,却不敢呼痛。他的心猛烈的跳着,体内好像有什么巨大的力量在横冲直撞。他的眼睛紧紧盯着那把剑,身体颤抖着。他是听得懂剑语的,所以他听到剑在笑。
      “告诉为父,你怎么在这儿?”谦山远微微皱着眉,问道。
      “包大人带我来的。”
      “最近有没有练功?”
      “我……没有。”
      “胡说!”谦山远的手松开了,却也在那一刹那恢复了一个父亲的威严,“你的内功进步神速,体内的两股力量始终在抗衡。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啊!”谦羽昕仓惶着后退,但蒲扇般的手掌已经抓了过来。谦山远站了起来,右手抓着谦羽昕像提小鸡一般把他提了起来。“你说过不打我的!你说过的!”谦羽昕叫着,却被重重压在石桌上,谦山远的手按住了他的背心。他的脚不成章法的踢着,手一点点向后够着。他摸索着,终于握住了那柄冷峻的剑!
      他将剑生生从谦山远的腰间扯了下来,狠狠的戳向他父亲腰间的大穴。
      “你……要向你的父亲拔剑?”谦山远的手松开了,他看见眼中含着寒光的孩子蹲在石桌上饿狼似的盯着他,手里握着醉尘。这个孩子第一次拿起醉尘时只有六岁,那时他举剑的姿势笨拙而稚嫩,剑比他还长;现在,剑虽然还是有些长,但他的力量已经足够挥舞它。
      谦羽昕把醉尘牢牢握在右手,掌心感受着明晰的纹路。他忽然明白了展昭为什么时刻握着巨阙,因为剑是有感情的,它会认主。谦羽昕抚摸着醉尘,听它在鞘里高兴的龙吟:“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我不会向你拔剑,”谦羽昕的声音在颤抖,“但我也不会跟你走的。”
      谦山远强压下怒火,不停的告诉自己,不可以生气……不要生气……
      “邢州疫情严重,你来做什么?”
      “我来就是要告诉你,我一个人也能闯出自己的江湖!”
      “你离家半年,在开封府呆了近三个月,那江湖里是有虾还是有鱼了?”
      “你怎么知道我一直在开封府?”谦羽昕一脸愕然的看着父亲。
      “展昭早就给我飞鸽传书了。”谦山远据实告诉了谦羽昕,可他看到那孩子琥珀色的双眸在颤动着,好像点燃了的火苗。
      “不会的……展大哥怎么会给你写信……”他喃喃着,忽然一抬头,发现原本站在那里的父亲已经不见了。
      他立刻闭上了眼,紧紧攥住剑,寻找着那一丝一毫的安全感。他调整着呼吸,却没有动。
      用心……展大哥说过气息的波动是要用心去感受的……在后面!
      未回头,谦羽昕已经可以肯定谦山远在后方。他反起一腿,狠劈而下——谦山远却轻笑了一声:“还说没练功,那如何有如此长进?”他脚下错步,侧身,捉住飞踢来的右腿,轻锁。出乎意料地,白衫轻扬,蓝色祥云从面前掠过,谦羽昕竟顺着力道旋身,左腿飞摆,“乳燕归巢”。
      持剑的孩子落地,一脸挑衅的看着父亲。谦山远却看着自己的手,一时间怅然若失,竟没有发现后面已经站了一个人。

      “谦前辈?”年轻人轻轻唤了一声。
      “恩?展昭?”谦山远惊异的回过头去。展昭一脸平静的看着他。刚刚的一切,他都看到了。
      “展大哥,你说过不会让别人欺负我的,可把我卖了的人是你!”谦羽昕忽然叫道。展昭不明所以的看着他,发现他正恶狠狠的盯着自己,眼中一直闪烁着什么星星一般的光,那是能冻结流云的温度。展昭以为他要拔剑了,可那孩子没有。他眼睁睁看着,提着剑的孩子从他的面前冲出了驿馆。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阻挡。
      刚刚相见的父子又这么失散了,两人都没有互相再看一眼。风就这样吹过,展昭猛的发觉,已经是很热的风了。
      “唉……老了……”
      展昭惊异的看着,眼前一瞬间老下去的前辈,无力的坐了下去。

      展昭刚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向驿馆门口。他的腿刚移动,胳膊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抓住了。他回头去看,发现是一脸失落的谦山远抓住了他。
      “不要去追。那孩子……咳咳……身体不好。”他俯下身去低咳,手上的力道弱了下去,“随他吧!”
      “随他?”
      “你若追他,他跑的更快。你若不追,他跑一阵便会停下来。”他失神的盯着门口看,一直看了许久,可那个小小的白影始终没有回来。“他的武功又有长进了。唉,这个不听话的孩子,难道不知道这样很危险么?”
      “危险?”展昭不明所以。他想起那个雨夜,谦羽昕曾告诉他自己身体很弱。莫非,这样的体质会随着武功的精进而愈发的弱?
      谦山远好像并没有听到展昭的话。他伸手去摸已经空荡荡的腰间,惋惜的摇着头:“醉尘,还是寻到了主人。”他抬起头,却发现那个依旧稚气的年轻人还是傻傻的站在那里,自己先笑了起来:“展昭,我是不是真的很吓人?”
      “前辈……这是哪里的话?”
      “那为何连你在我面前也这么拘谨?”他拍了拍对面的石凳,“为何不坐?”
      展昭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站着,忙依言坐下。
      “我知道昕儿一直很怕我的,但你不必。”谦山远友好的点点头,“现在称呼我谦老板就是了。济南府的茗香阁,是我经营的。”
      “恩,展昭去过,的确非同一般,”展昭点点头,但还是心存疑惑,“谦老板刚刚说,羽昕这样会很危险,此话何解?”
      谦山远的目光投向的很远很远的北方,他迟疑了一下,缓缓说道:“昕儿,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可错就错在,他习武的天资太高。”
      “他若不是生在谦家,那什么事都不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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