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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七章 “羽昕,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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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昕,你……在看什么?”两人许久的不再说话,展昭瞥了一眼放肆的躺在草丛里的孩子。他发现那孩子还是直直望着天,安静的好像午睡的小猫。他也学着向天上望去,可天上……似乎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
“看天哪!”谦羽昕懒洋洋的应了一声。
“哦,”展昭抬着头,让大片大片赤裸裸的蓝色闯进他的视线,“你很喜欢看天么?”
“嗯。”谦羽昕高兴地答应了一声,坐起身来爬到展昭身边又躺下,“看着天,你会觉得自己与天越来越近……最后你就能走近那一片湛蓝,就会觉得自己融入了蓝天。这个时候你的心会特别的静,再没有什么能惊动你的心。你就想拼命的看,因为你会忘记所有的不快。”
“是么?”展昭静下心来,觉得好像是那么回事。
“那当然!在家的时候,我就常常一个人跑到我爹找到不的地方看天。太行的天特别高,特别青,还有……喏,你看那像不像燕子?”谦羽昕指着天。
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展昭第一次发现那里还有透亮却不刺眼的白云:“我看像猎鹰。”天就像是一幅巨大的画幕,上面被谁泼上了白色的墨。这是大开大合的手法,笔走龙蛇,狂傲不羁,展昭想,怕是只有喝醉了的白玉堂有如此的手笔。
“才不是呢!它那么可爱,怎么会是鹰呢?”谦羽昕却拼命摇头。“像两只燕子比翼双飞。”
“两只?”
“对啊!”谦羽昕凑到展昭跟前用手比划着,“你看这是一只,”换个手势,“这是另一只。”
“这么看啊!”展昭终于看懂了。咦,这么有趣的东西,我以前怎么没发现……
“啊!变了变了!”又听谦羽昕惊呼。是风卷残云吧,那比翼双飞的燕子瞬间移形换影。是心心相印最终融入了彼此?
“是……蝙蝠?”
“哎呀你怎么总想到那种东西!”谦羽昕不满的叫道,“像鸽子!”可话一出口,他忽然像是触到了什么不可触犯的禁忌,立刻没了声音。
“鸽子?”展昭没有注意到,他专注的凝视着斜上方的那朵云,“是挺像鸽子的。”他点点头,依旧没有去看谦羽昕,而是自顾自的问道:“你,很喜欢鸽子吗?”
身侧的孩子没有回应。
“鸽子的确是很可爱的小鸟。”展昭自己说道,“羽昕?羽昕你怎么不说话?”
他艰难的用右手撑着地转过身去,看那个失神的孩子。
“你不要这样,对你的伤不好。”谦羽昕看着天说道。展昭一愣,讷讷的转过整个身子去,然后轻轻揉着右腕。那双琥珀色的双眼就在这时看过来,展昭却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我哥给我的鸽子……不会有问题的……”他终于低低的说道。
“啊,我知道……知道……”展昭猛然醒悟了,他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能重复着相同的话。
“你不怪我,就好了。”谦羽昕缓缓合上了眼,“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白老鼠冲进来的时候我真的吓傻了,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所以只能不知所措的站在那里。他把我提起来的时候我害怕了,我不知道他会不会一掌拍下来……那种感觉就像那只豺死死压着我的感觉一样,那么近……后来展大哥你醒了,我特别委屈,也好怕。我不是怕他会打我,我是怕展大哥会生我的气,会赶我走,会再也不理我……”他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小到连展昭也渐渐听不清了。
“我从来不怕惹我爹生气的,反正他会主动来找我的。但我不惹我哥生气,因为他是会不理我的呀……”
展昭静静听着,那声音却再也没有响起。他沉默了一会儿,也像蹒跚学步的小娃娃一般爬过去,紧紧握住谦羽昕的手,信誓旦旦的告诉他:“你哥哥会不理你,但展大哥不会不理你的。有展大哥在身边,你永远不用害怕的!”孩子的眼倏地睁开,吃惊的望着他。展昭的手握的更紧了,他的声音却是那么平静,暖玉般的黑瞳也没有一丝波动:“如果展昭有弟弟,展昭定不会让他受半点委屈。所以,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的!”
“我的手……好痛……”谦羽昕怔了片刻,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手。
“啊……”展昭抽了手回来,才发觉自己的手也隐隐发痛。他们各自低着头揉着手,忽然又不约而同的抬起头。在那么一瞬间他们发现对方在看自己,以为对方一直在看自己,所以报以相视一笑。
那是所有时间的长河中最平静的一个辰时,天前所未有的蓝,云前所未有的白。在很久之后的汴梁,青天不在了,红衣不在了,可人们还是偶尔会见到一乘白马飞驰入京,然后会有一个淡淡的影子,在开封府的屋顶,静静的坐上一宿又一宿……
这是一座城。
这又不是一座城。
这是一座似城非城的城中之城,皇城。
大宋的国都汴梁,是分为三层的。最外面积最广的称为郭,也就是外城。外城不是很繁华,直通官道。中间的才是城,热闹的好像上元节之夜。汴梁的城呈环拱之势,在高处俯视,所有的建筑都向着西北方那座皇城遥遥相拜。这座雄踞着全京最高地势的皇城,便是那第三座城了。
皇城是一座集繁华与庄严于一体的城,重重叠叠的建筑浩浩荡荡的排站在那里,背倚青山面对流水,自生一股帝王的威严,令凡人却步。没有哪个百姓探知过朱墙深深的内部是些什么,因为探知过的人再也没有出来。远远的看过去,琉璃的砖瓦青蓝相映,阳光在这里流连,清风在这里低回,流云在这里聚聚散散。一个国家的威严就完完全全的暴露在这里,在万千子民的仰首俯拜之下。
皇城是无数的皇宫纠结在一起形成的城,恢弘且庄严。此时,在这个初夏的晨日,无数皇宫中的其中一间,却是另一番景象。
早朝议事,是仁宗主权来风雨不变的习惯。别小看这稚气未脱的年轻人,年仅弱冠,却也勤于政事,能博得一片“仁君”的赞叹。
不过现在,年轻的小皇帝似乎遇到了些麻烦。
皱着眉,仁宗右手托着下巴,左手的手指曲起,在龙椅上无意识的敲着。他沉思了一会儿,向众臣询问道:“此春夏交替之季,是瘟疫传播最快之时。关于此次邢州之疫,众爱卿有何看法?”
文武列班的大臣中,一须发皆白的老者迈出一步。这个慈祥的老人,正是丞相:“老臣以为,天灾人祸最会动摇人心,邢州又是殿前都指挥司江离驻军镇守之地,理当命江离与州衙合作,或抚慰,或赈灾,安定民心。”
仁宗幽幽叹了口气:“朕继位以来,以圣人之德自省,以仁君之道恤民,自认为无愧于天地。而此次疫情,灾民无数,哀鸿遍野,百姓流离失所,莫非朕的治国之道,有失德泽,有违天意?所以才……”
“皇上自虑太多了。”一旁的八王爷忙拱手行礼,“自古以来,天灾人祸,无以预计,难以避免。皇上圣德巍巍,爱民如子,这一次的瘟疫目前还未蔓延,只邢州一地。皇上请勿自责。”
“这是皇叔安慰朕的话。”仁宗欣慰的点点头。
“不敢。事实如此。”
仁宗摆摆手:“哀鸿已至,休祲在天。朕,想亲自巡视一趟。”
此言一出,震惊众臣。
“邢州一疫,虽是严重,也绝不致御驾亲往,国不可一日无君。皇上离宫,若再是遇急事,众臣如何?依臣之见,皇上体恤灾民,可特检钦命大臣,代天巡狩。或了解灾情,抚恤灾民;或责成地方官员加紧善后处理,如此,方为上策。”八王爷建议道。
朝下众臣开始窃窃私语。
仁宗思忖片刻,觉得可行,开口道:“嗯,这也可行,就依皇叔吧!不过,朕对此事极为看重,依你们看来,谁才是代朕巡狩的最佳人选呢?”
“这个……”八王爷的视线转向朝下。
这比喊“肃静”还有用,朝下立时一片鸦雀无声。
“王延龄,你身为当朝宰辅,你先说。”仁宗威严的目光从众臣头顶一一扫过,最后停留在了最先出列的那个老者身上。
王丞相有些为难,他偷偷向后看了一眼,那个人正低头不语,不知在想些什么。他不想说出口,只好说了句无关痛痒的话:“宫中王太医医术精湛,忠实可靠,派他随行,当可稳住疫情。”
“这个朕也知道!”仁宗不满地回头,看着一旁的八王爷,问道,“依皇叔之见呢?”
八王爷也为难的看向朝下,目光在那个低头不语的人身上停留了好久。他抬头看看正一脸期待的望着他的皇上,不得不说道:“包拯乃志虑忠纯之士,当为最佳人选。”话说完,他又抱歉的看了一眼包拯。不要怪我啊……虽然每次都是我把你推下火坑的……
“朕也是这么想的。”仁宗如释重负的一笑,“包卿,你怎么看?”自己好像不太厚道吧……不对,不能这么想……
包拯早已料到,他左迈一步出班,还想推辞:“臣惶恐!臣官卑资浅,不通医理,且开封府公务繁忙,难以抽身,只恐力有未逮,有辜圣恩圣德!还请皇上……”
“不。你府上公孙策不是有妙手回春之术吗?”仁宗坏心地笑着,“而且最近你很忙么?”一脸摆明了“非你不可”。
“臣……”包拯还想说些什么,但又觉得无话可说,“替圣上分忧解劳,包拯义不容辞!”
“很好,你去准备一下,与王太医一起,两日后启程。”仁宗紧紧皱着的眉展开了,原来的忧虑也烟消云散了,他开始觉得他的包拯是万能的了……
“微臣恭领圣旨!”
广阔的平野,即便是翠绿也在夕阳下透着诡秘。北方特有的风“呜呜”吹着,给人以肃杀之感。浓日西斜,远望去,天边的紫晕与金黄间隔着一条明显的暗红线。暗红的线渐渐氤氲,与一片烟火海溶为一体。云层红的醉醺醺,千万云丝争流竞渡。时候,不早了吧……
浩浩荡荡的一队人马不紧不慢地行走在干黄的土地上。摇曳在夕阳下的队伍,被余晖描上了深沉的轮廓。这是官道,少有行人,时间便在有规则的车轮声与马蹄声中消磨去……但很快,展昭察觉到队伍中有轻微的鼾声。
勒马回头,后面一匹漂亮的小白马缓缓行着。马背上,一只握着书的手软软垂下来,随着起伏前后摇摆……是趴着睡得口水都要流下来的谦羽昕。
如果忽略那微许鼾声,展昭一定以为他昏死过去了:有没有搞错,他以为自己还在摇篮里哪……
无奈地摇了摇头:谁让他非要死缠烂打跟着的嘛!出行前公孙先生还让他在马背上看看书,可现在……索性让他睡着不再理会。驾马回队。
天色渐暗了,但以展昭的眼力,还是清楚地望见远处逐渐明晰起来的城楼的影子。
“开城——”城楼上的守兵显然也看到了他们,代天巡狩的大臣终于到了……他们长喊一声,又连忙开启已闭的城门。
在广阔的平原上,一点点声音都可以传的很远。这队人马的大部分人都听到了开城的声音,他们本已疲惫的身体又强打起了精神,昂首一步步迈向最后的目的地。展昭轻轻夹着马,将马驾到那顶轿子边上,刚要撩起帘子,一阵呼啸从耳边刮过。
“到了!到了吗?哈终于到了!”展昭的马受惊,立起来长嘶了一声。展昭也仰身,却看的分明,是一道白影从身侧掠过,马上的人欢呼雀跃,手舞足蹈。他带住马,不禁摇头:这是刚刚那个睡得死去活来的孩子吗?怎么比自己还清醒……
“刚刚可是羽昕?”轿子一侧的帘幕轻挑,包拯询问,黝黑的面容上,不见怒气。
“是,”展昭颔首,带着微微的歉意,“打扰大人休息了。”
“无妨,”包拯抚须微笑,望着那匹小白马消失的方向,“他是个孩子嘛。”
展昭微怔:如果没有听错,大人竟是带着些许的羡慕……
是啊,又有谁不羡慕年少时无所顾忌的放肆呢?
年少时一时的任性,或许需要百倍的努力去弥补;但年少时不曾尝试任性,则需要用一生的时间去假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