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鸽》浪子飞飞

12、第十一章 小迪一瘸一

　　小迪一瘸一拐的回家时，已是月上中天。
　　他家离济南还是很远的，在龙洞山下一个鲜有人迹的小山坡处。只有这样不起眼的地方，这穷困潦倒的三人才找到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
　　“爹，哥。”小迪推开门，发现养父和小风已经开始吃饭了。他没有太多的在意，默默拉过一条板凳，却没有上饭桌，而是在板凳上倒立起来。
　　这是他的功课，做完了才可以吃饭。
　　“小迪，你的腿受伤了？”小风瞥了一眼小迪扎着绷带的脚踝，有些心疼，“马王府的人难为你了？”
　　“没有，只是踹了我一脚。”小迪闷闷的答道。
　　“说谎！”一直没说话的中年汉子用筷子点着桌子，“马王府的人怎么会只踹你一脚就完事呢？还有，是谁帮你包扎的？这布料……能换不少钱呢！”他的目光，早沿着小迪的脸，爬上了扎腿的绷带。
　　“是……”小迪犹豫了一下，想起白天给钱的白衣人，想起刚刚和谦羽昕拌嘴的白玉堂，索性说道，“是那个白天给赏的白衣人。”
　　“哦，”养父没有再正眼看他一眼，而是说了句令小迪吃惊的话，“把绷带解下来，洗干净了，明天带到集市上换几个铜板也好。”
　　“爹！”小迪轻轻惊呼道，“您……不至于吧！”
　　“小迪，最近生意不好，家里又要穷的揭不开锅了，你就体谅体谅爹嘛！”小风发现弟弟竟没有向往常一般的逆来顺受，只好劝道。
　　“不行不行！谁也不要想拿它换银子！”
　　小迪不知自己哪儿来的勇气，竟然跃下长凳，向后退了几步。这退了几步，他已经抵到墙了。
　　“咦，小崽子翅膀硬了？怎么，连爹的话都不听了？我就要把它拿去换银子！”中年汉子眯着眼紧紧盯着小迪，手中的碗筷也放下了。
　　小迪微微喘息着，咬着牙，不知怎么就喊了出来：“你又不是我亲爹！我亲爹早就死了！我亲爹叫你好好待我，你却不把我当人看！”淤积在心中长久的怨恨终于爆发了出来。一阵怒吼后，在中年汉子和小风的惊讶中，小迪闭着眼拎起长凳向对面砸了过去。就听着“哗啦”之声，小迪也没有去看，大叫着“我再也不要回来”，扭头跑出了门，跑进了一片黑暗。
　　留下完全惊呆了的中年汉子和小风，对着狼籍的满地。过了好久，中年汉子才冲到门口，他抬头看了看天，眼里猛然被灌入了恐惧：“是红月！今天的月亮是红色的！”

　　有文记载：势若云沸，其高数尺，晶渺如练，被称之为，趵突腾空。
　　这里，就是饮誉天下的趵突泉了。
　　不过卯时，天刚蒙蒙亮，趵突泉这一片更是万籁俱静。也不尽然，除了没有人声，这里还有鸟鸣，猿啼，以及泉水涌出的“卜嘟”声。背倚青山，面流暗泉，展昭不禁贪婪的呼吸着青草涩涩的清香。
　　出师这么多年了，展昭还是老习惯，早起，练剑。此时他正擦着额角涔涔的汗珠，提着巨阙，立于趵突泉前的巨石上。他很喜欢这种被山水包围了的感觉，尤其是在清晨站在山水间的感觉。
　　已是到济南的第二日了，莫三堂还是行踪。展昭心中是有一点急的，毕竟王伦就像一只狡猾的老狐狸，荆无命更像一只忠心的狗，只要主人一声令下，便无所顾忌的要咬死对方。
　　展昭拄着剑在泉边稍事休息，耳朵却没有偷懒。他渐渐转过头去凝视泉的下游，那里的声音不太对。
　　“哈，展大人起的早啊！”
　　展昭猛的回头，昨天招呼他们的那个扎头巾的小二正在对岸向他招手。
　　“哦，是你啊！”展昭含着笑点了点头。那小二手里提着瓦罐，似乎是来打水的。
　　“展大人在这里做什么？”小二提起瓦罐，很娴熟的点着水面突起的石路跑了过来，热情的在展昭身边坐下。
　　“我来练剑的。”展昭也坐下了，“你呢，打水么？”
　　“恩！”小二点点头，“好茶需得好水泡嘛！我们茗香阁的茶，一般都是用清晨的趵突泉水泡制的。”
　　“还有不是的？”
　　“有啊，”小二神秘兮兮的看了展昭一眼，“据说，在三九之冬，采灵岩寺后梅林中落于梅花的雪，封于瓦罐，埋土十年，那水才是最好的水！”
　　“是么，你知道的真多！”展昭不由赞赏，“展某长见识了。”
　　“展大人这是哪里的话，”小二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我也是听人说的。恩……是一位叫莫三堂的老先生。”
　　“莫三堂？”展昭立刻追问，“他就是我们要找的人，他现在人在何处？”
　　“嘻嘻，小少爷早就跟我们说啦！”小二坏笑起来，“展大人别急，莫老先生会在今日午时前来茗香阁的。”
　　“那是最好！”展昭松了口气，忽然又想起什么，又问道，“你们的小少爷，是不是很难伺候？”
　　小二倒是奇怪的看了他一眼，然后一个劲的摇头：“没有没有啊！小少爷是很孩子气，但是很温和的。展大人看他对掌柜的会很凶，是因为掌柜的对我们会很凶啦！小少爷从小体弱，常来茗香阁休养，和我们都是朋友呢！说实话，小少爷第一次来时，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看书，像个女孩似的，我们还以为来的是个小姐呢！”
　　小二看到展昭些许吃惊的表情，觉得展昭可能误解了，又解释道：“后来跟小少爷混熟了，才知道他也不是好孩子啦！他恶作剧的花样特别多，让我们都开了眼了。”
　　展昭的笑意则越来越深，刚要说点什么，忽闻身后传来异声。“谁！”展昭双腿一震，轻掠向身后有声音传来的地方。那小二也不逊色，迅速追了过去。
　　从山石后，展昭发现了那个一半身子都浸在水中的小男孩。他把那个孩子抱上岸，拨开湿漉漉的遮住脸的碎发，细瞧他的面貌，甚是吃惊——不正是那个卖艺的孩子么？

　　小迪能感到自己身上干了起来，鼻尖闻到的是淡淡的香味。他不知道自己睡在哪里，只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在这么软的地方睡过，软的令他全身使不出力。眼皮还是很重，但渐渐有一线光明投了进来。他用力握了握拳，又伸了伸腿，还好，似乎没什么大伤。
　　他缓缓的睁开眼，却在第一时间“噌”的坐了起来。映入眼帘的不知是不是幻境，他竟然发现自己睡在一张华丽的大床上，盖着他这辈子都不敢奢望的蚕丝被。房间倒是很简单，有几盆花草，有流苏飞扬，可怎么看怎么不像他这种身份的人可以进入的。
　　“这是……什么地方？”他喃喃着问了一句。忽然发现自己穿的已是绸缎的衣服，忙又念叨着，“这……怎么担待的起啊……”
　　“这里是茗香阁啊！”一个跳脱的身影从窗口翻了进来，倒把小迪吓了一跳。他只是自言自语的问了一句，并不曾想到会有回答。
　　“是你……”小迪吃惊的看着眼前紫衫的孩子，“谦羽昕？”
　　“还能是谁啊！”谦羽昕蹦蹦跳跳的窜到床前，按着小迪叫他躺下，“你一早昏倒在趵突泉边，半个身子都浸到水里去了，是展大哥练功路过才把你救回来的。”
　　“展大哥？”
　　“小迪，你醒了。”门“吱”的一声开了，展昭端着碗热汤走了进来，在床沿坐下，“羽昕，你也在？来，把小迪扶起来，喝碗鸡汤暖暖身子。”
　　“就是他啊，”谦羽昕指着展昭告诉小迪，“你有没有听说过御猫锦鼠的故事？他就是御猫展昭哦！”
　　“谢谢你们，”小迪低下了头，见展昭吹了吹热气正要喂他，那张小脸瞬间羞红了，忙端过碗，“我自己喝……自己喝……”
　　看到他这副窘迫的样子，谦羽昕“哈哈”笑了起来：“小迪你别害羞啊！把展大哥当成你哥就是了，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那是你！你当谁都跟你一般厚脸皮！”展昭瞪了谦羽昕一眼.谦羽昕挠挠头，看着展昭耸了耸肩：“我脸皮也不是很厚哪！”
　　一旁的小迪“噗嗤”笑了出来。
　　“对了，小迪，”展昭看向小迪，“你怎么一个人昏倒在水边？你的父兄呢？”
　　听闻此言，小迪刚刚出现红润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手中的汤勺也“啪”的一声掉进的碗里。谦羽昕惊讶的看着他一切变化，能听到小迪嘴里喃喃一直念叨的是：“我不知道……不是我干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展昭和谦羽昕好不容易找到的小迪的家。
　　小迪躺了一上午，中午就可以活动如初了。他并没有受什么重伤，只是受到了惊吓。他把展昭和谦羽昕带到那座山坡下，再也不肯走一步。
　　他小心的蜷缩在展昭的身后，小手紧紧攥着展昭蓝衣的衣角，指着山坡上隐隐约约的一座茅草房告诉展昭：“就是……那儿了。你们走到那边的……山脚下，会看到一条石子铺成的小路……沿着小路往上，那座房子就是我家了……”
　　“你不跟我们一起走？”谦羽昕过来握住小迪的手，发现冰凉的小手中全是冷汗。
　　“不了！”小迪一口回绝，“我……还是在这里等你们吧！”
　　“小迪，”展昭环顾着四周，皱了皱眉，“你还是跟我们一起吧。这里简直荒无人烟，阴森森的，你一个人不怕？”
　　“没准还有大……灰……狼！”谦羽昕颤抖着声音突然从后面抱住了小迪。
　　“啊！”可怜的小男孩被吓得一声惨叫，踉跄着后退，脚下不知不觉就踩到了什么东西。
　　“啊！”这次叫的是谦羽昕，展昭诧异的转过身去，发现谦羽昕苦着脸指着脚下，“我承认我吓唬你不对，可是你的脚……”
　　小迪正一脚狠狠跺在谦羽昕的脚上。
　　“啊……对不起……”小迪忙向一旁闪开，两手捏着衣角深深低着头看向地面。
　　“好了，别闹了。”展昭抬头看了看阴森树林里的小屋，“我们快些走吧！”
　　“小迪，你到底去不去？”谦羽昕向前跑了几步，回头问道。
　　“我……”小迪咬了咬牙，“我去！”

　　还没有走进小屋，展昭已经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那是一种很令人不悦的尸体的味道。他迅速警备起来，轻轻走到门口，飞起一脚踢开了门。
　　血腥味立刻铺天盖地的涌来。展昭深深凝着眉，缓缓扫视着屋中的狼藉。他终于知道小迪为什么不愿再上来了。他去茗香阁找谦羽昕，昏倒在水边，想必也是惊吓过度。
　　屋正中横躺着那个中年汉子，墙角斜斜靠着依然瞪大了眼的小风。展昭本能的伸出一臂横封了门口，低低喝了一声：“你们两个不要进来。”
　　“我……已经看见了……”
　　展昭侧过头去，果然发现谦羽昕将小迪藏在身后，两眼直直的盯着屋内。他俊朗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额角挂着一滴久久未落的汗珠。展昭能察觉到孩子身上轻轻的颤抖，和沉重短促的呼吸。
　　“羽昕……你……怕不怕？”展昭注意到孩子的手，捏的很紧。
　　“我……不怕！”谦羽昕拼命摇着头，眼里流露的却要诚实很多——他琥珀色的双眸一直在颤动，分明是怕的厉害。
　　这，是他第一次接触一具已经没有声息的人的躯体。
　　展昭是真的不怕。他从容的走进了屋中，在中年汉子的尸体边蹲了下来。那汉子的眼瞪的很大，眼珠都要从眦裂的眼眶中掉出来。他的嘴角有一线血渍，衣服则全被撕烂，沾满了已经凝固了的黑紫色的血，心脏的那个地方，赫然一个黑洞。
　　再扭头看靠在墙角的小风，死状也是一般的可怖。不同的是，小风是被咬断喉管而死的。
　　展昭在不大的房间里走了一圈，走到两具尸体的中间，不由蹲下去细看。沙石的土地很容易留下脚印，但脚印凌乱错杂，都重重叠叠的，看来被反复走过很多个来回。展昭不知道那是什么的脚印，但他可以肯定那不是人的。
　　“小迪，你昨晚回来，是不是就看到了这个？”展昭深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转身走出了茅草屋，两个孩子都在外面等他。展昭也不喜欢长时间和死人呆在一起，容易心寒。
　　“你看到的……应该和我看到的一样。”小迪点着头。他昨天跑出家后，绕着小山走了一圈就回家了。可回到家时，看到的却是如此血腥的场面。
　　“你们这儿，是不是真的有狼？”展昭有些忧心，问道。
　　“狼？是狼干的？”谦羽昕插嘴道，“为什么是狼啊？”
　　展昭看了他一眼，又指了指屋内：“你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我？算了吧，我晚上不想做恶梦！”谦羽昕不自觉缩了缩身子。他刚开始什么都不知道就闯了进去，已经很后悔了。
　　“两人的死状都不像是人为的，且他们死时脸都朝外，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很恐怖的东西。”展昭解释道，“更重要的是，这附近阴森森的，应该鲜有人迹。而屋旁的草，却明显有踩过的痕迹。屋中的地上竟然还有脚印。所以，我想，会不会这里真的有狼，或是别的什么野兽。”
　　“可是，狼，不是草原上才有的么？”谦羽昕天真的问道。小迪却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紧紧盯着展昭，指着天叫道：“红月！昨天是红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