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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你们怎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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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怎么才来啊!”小孩子狡黠的双眼在两人身上扫了一遍,干净俊朗的小脸含着笑意。站在面前的不是那个流落街头的小乞儿了,而是太行谦府尊贵的小少爷。他已经换上了祥云镶边的白衣,外罩一件束腰锦袍,对襟敞开,宽袍广袖,绸缎的料子,淡到虚无的紫色,逆光看隐隐有云雷镶纹,甚是华丽。长衫的下摆在孩子的身后拖着,那孩子吹着额前的刘海,调皮地笑着,不是谦羽昕是谁?
“羽昕你怎么……”展昭实在很有些意外,这孩子不是信誓旦旦地保证不再乱跑了么?怎么……不仅跑了出来,还是这般贵公子的装束?
谦羽昕眨着眼,一脸无辜的说道:“茗香阁是我家的,所以我来这儿不算乱跑!”
“这……这是你家的?”白玉堂比展昭吃惊不是一两点的问题,“怪不得张晞他认识我们!”猛然领悟了张晞那若有所思的笑。
“我只是告诉他,”小孩子一边伸手比划着一边很认真地解释,“今日午时会有一蓝衣人和白衣人来,那个喋喋不休的白衣人会欺负蓝衣的,然后管自己叫爷爷。”谦羽昕坏笑着,天真地欣赏白玉堂丰富的面部表情。
白玉堂又有打架的冲动。
“小少爷,午宴准备已妥,清水轩也收拾过了。”房外有张晞恭敬地喊话。
“知道了!”谦羽昕得意地答应了一声,拉了仍然处于惊讶之中的展昭就往外奔。白玉堂空留感慨:“这花匠我可不敢要,指不定哪天早上那花儿能把我当早饭给吃了……”也紧跟步上。
跟着谦羽昕在□□中穿行,来到临溪而设的清水轩,谦羽昕毫不客气的居主而坐,向两旁侍候的家仆摆手:“上菜上菜!没事的话就都退下吧!”
展昭一声不吭的看着恢复了小少爷身份的谦羽昕,心中更是不解:明明如此显赫的身世,他竟还硬是从太行流浪到京城……这什么逻辑啊……
边吃边聊,伴着刚破冰的溪流娟娟清音。展昭知道了,原来谦山远在谦羽昕很小的时候就退出江湖,然后经营了这茗香阁,算是谦氏家族产业,羽昕迟早要接班的。阁内事务,羽昕从未过问,也不甚了解,但对后花园评论起来都头头是道。他那日听说展昭和白玉堂要到济南府找一个非常重要的人,便在展昭启程后也快马加鞭的赶赴……都从家里溜出来半年了,从开封府出来还不是小菜一碟?
“那大人和先生……”展昭头疼。原来一个小孩子可以让他这么操心。
“我留字条啦!”谦羽昕欢快地答着,好像和春游一样简单。看着他一脸疲倦,展昭也不忍多说。“其实没事干当当少爷也挺好的!可以使唤很多人。但你做了坏事也没人指责你,这就不好玩了,没有成就感。”谦羽昕深表遗憾地摇摇头,一眼瞥见一旁跃跃欲试的白玉堂,又加了一句,“是吧,白老鼠?”
“不许叫我白老鼠!”白玉堂恨的牙根直痒痒。
“为什么?名号起出来不就是让人叫的么?”
“谁跟你说我的名号叫白老鼠的?”
“他!”谦羽昕一指展昭,一脸无辜的像是个被人欺负的小孩。
“你们……”展昭想自己明明一句话也没有说嘛,怎么又扯上他了?他无奈的摇摇头,想起正事来,索性问道:“羽昕,我们的确要找一个很重要的人,你想不想帮我们?”
“想啊想啊!不想我来干嘛?”谦羽昕眼里放出兴奋的光芒,“可是我要怎么帮呢?”
展昭和白玉堂相视一笑。
“很简单,就叫你的茗香阁去找一个叫莫三堂的人。”
“是很简单!”谦羽昕自信满满的应了一声,又向轩外唤道:“张晞!过来!”
“哎——”很远的地方传来应答,微福的中年男子却转瞬到了眼前。“小少爷有何吩咐?”展昭感叹,如果开封府的衙役们能有这掌柜的一半功夫,自己也不必整天累死累活的了。
“去查一个名叫莫三堂的人,要尽量的快!”
“是!”张晞应了一声,“下午是否安排小少爷与朋友在济南城玩玩?”
“我玩还要你安排?!”谦羽昕上蹦下跳,“去查人!”
“是是是是……”张晞似乎还是很习惯自己少爷的,慌忙退下。两位客人却憋不住笑了——摊上这么个主,他认栽吧!
济南府的热闹不逊于京城。因为号称“泉城”,有众多游客慕名前来。大街小巷,熙熙攘攘,到处是卖小巧玩物的商肆店铺。虽然随着太阳西斜而略感薄寒,但大街上的热闹并无多少清减。
已是华灯初上的时分,夜市开始了,灯火也一家一家的燃了起来。大红的灯笼晕黄的烛火倒映在孩子琥珀色的眼里,红彤彤的,燃烧的更烈。
谦羽昕一手背在身后,挡在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身前。那孩子摔倒在地上,似乎站不起来。他大大的眼里写满恐惧,却不敢抬头直视。瑟瑟蜷缩在谦羽昕身后的,正是小迪。
“我说你们几个不要这么无赖好不好,这么多人欺负个小弟弟你们脸都不红的么?”谦羽昕微扬着脸看着面前几个凶神恶煞的汉子,眼神渐渐冷冽起来。展昭和白玉堂留在茗香阁观看茶艺,他自己想出来转转,正好碰到这几个自称是马老爷家仆的人来挑场子。这个马老爷谦羽昕是听说过的,地头蛇一条,到处圈地不让别人经营卖艺。他早就想教训他们一顿了,这次正好有机会。
“你算哪根葱?怎么,你个连刀也不见的拿的稳小娃娃也来坏我们马王府的事?”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逼近了一步,“我劝你最好少管闲事!看你清秀的跟个女娃子似的,要不要跟我们回府做个小书童?”说罢,几个人哈哈的笑了起来。
谦羽昕一脸不屑的看着几个狂笑的家伙,静静的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觉得这些人实在是无聊,跟这么无聊的人废话真是自跌身价。
“大哥哥……你不要管我了……爹和哥都走的远了……”小迪不敢抬头,只是压低了声音说道。刚刚这几个人来挑场子,他养父和小风跑的快,丢下一点银子就走了。他跑的慢了,被其中一人一脚踹了回来。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都习惯了。
“哼,我又不只为了管你!”谦羽昕没好气的叫了一声,“他们说这是他们府里的地,我还说这是我家的地呢!”他一抖衣袍,傲气的看着对方比他高比他壮的汉子,身上的气息足以屏退三军。
是的,那是一种尊贵,一种号令江湖的气质;他眼里倒映着的烛火早已能点燃熊焰万丈。他姓谦,身上流着谦氏的血,他天生就带着不可一世的傲气,他天生就是不一样的。
可那几个不幸的汉子太自大了,自大到忽视了这个眉燃杀气的孩子。
“小娃娃口气不小啊,那就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对面的汉子听到了,心中的气噌的就蹿了上来。他大踏步上前,又肥又厚的手掌推向谦羽昕。他见这孩子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还不如小迪壮实,这一掌,也就能推得他栽两个跟头吧?
手离谦羽昕的紫衫只差三寸了,那个口气狂妄的孩子依然没有动。汉子奸笑起来,他以为对方一定是躲不掉了。
他没有注意到,孩子琥珀色如小马般温顺的眼已经冷的不像一个孩子,而像一柄柄寒剑,能刺透人的心。
他太高估自己了。若是一般的孩子,就算是条件反射也该躲开了;可若是一般的孩子,怎会有与生俱来的骄傲?
眼看着还有一寸那只脏手就要接触到华丽的衣角,那汉子眼一花,忽的再找不到人影。他一愣,堪堪刹住去势,便听身后一声低低的呼喝:“大笨猪!我在这里!”
汉子慌忙的转头,瘦弱的孩子轻蔑的看了他一眼,猛的抽出了一直藏在背后的手,直戳向汉子。
“大哥小心!”
汉子的同伴中一个眼快的人叫了一声,可还是迟了。
在猛一转身间,汉子肥壮的身躯止不住惯性向前扑去。谦羽昕一手取他面门,一手捉住他的臂膀。轻轻加上前引的力,他一个滑步让了出去。汉子趔趄着站不稳,他喝了一声“跪”,毫不留情的一脚跺在了汉子的后膝弯处。这是人最脆弱的地方,稍加外力就会站不稳。着此一脚,庞然大物忽的矮了一截。
谦羽昕手上加力,猛的上抬。那汉子吃不住痛,“嗷”的惨叫一声,上身不得不下伏。
“你个蠢货!跪反了!”
谦羽昕环顾四周,才发现小迪在他身后。他跳起旋了个圈。汉子一手受他所控,不得不跟着他转了一圈。面对小迪,谦羽昕一脚跺在汉子的背门上。那汉子一定想不到,这么个清秀的好像女孩子的孩子,体内竟蕴藏着如此骇人的力量。那一脚不轻,汉子“呜”的哼了一声,头重重的向地砸去。
对着卑微的小迪,他低下了自己自以为高贵的头。
“道歉!道歉!”谦羽昕还不满意,又是几脚踏上汉子的背。
“对……不起呦!我对不起……你呦……”声音含糊不清,几乎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这还差不多!”谦羽昕满意的松开了手,双手抱胸睥睨着剩下的几人:“怎么,还有不服的么?”他眼里凌厉的寒意已退去了许多,可没有人再敢直视他。
“没……没有!”剩下的几人看见缓缓转过来的老大额上的血,看也不敢再看一眼,争先恐后的落荒而逃。
“呸!你们几个狗养的,给我回来!”
被打的汉子也连滚带爬的逃去,拖着已经被扭脱臼的胳膊,一边还往地上吐着些什么。原来,谦羽昕攻向他面门的那只手并没有打他,而是往他嘴里塞了一大块泥。
“哈哈,敢在茗香阁的小少爷面前叫嚣,给你的路只有一条死路!”围观的人群中响起了掌声,一条白影缓缓踱了出来,“吃吃”笑着:“想不到,小耗子你还有几下子,下手这个狠哪,有爷的作风!”
“白老鼠?你怎么来了?展大哥呢?”谦羽昕刚刚被怒火带起的杀意已尽数退去,一扭头却看到了他最不想见到的一抹白,直觉得扫兴。
“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不许叫我白老鼠!”白玉堂跳着脚叫到,“要叫五哥!白大哥也行!”
“咦?我为什么要管一只老鼠叫哥啊?”
“因为你是小耗子!”
“那你是大耗子?”谦羽昕偏过头去好奇的望着他,大眼睛圆溜溜的,刚刚燃烧的烛火已经熄灭的,只有一点点柔和的光芒。
他不想再跟白玉堂斗嘴,而是蹲下去查看小迪的伤势。还好,伤的不重,只是脚扭了,谦羽昕自信自己的医术能治得好的。
“那个……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见那孩子一直深埋着头,哼也不哼一声,谦羽昕觉得有些奇怪。他干脆伏低身子,以一个趴在地上的高度仰视小迪。可小迪的脸藏在阴影里,他怎么都看不清。
“我叫……小迪。”孩子小声说道。
“小迪啊!”谦羽昕半跪在他的身旁,“我叫谦羽昕!你可以到茗香阁来找我!”
“茗香阁!”小迪微微吃了一惊,抬起头看了谦羽昕一眼。他刚刚听到白玉堂说救他的少年是“茗香阁的小少爷”,可还是不敢相信自己这么卑微的身份怎么能让茗香阁的少爷为他屈尊。
“小的……不敢叨扰……告辞……”他念着从爹那里学会的话,挣扎着要站起来,跳了两步,又重重栽倒。
谦羽昕无奈的摇摇头,走过去在小迪的身边坐下。他也没有多说,拉开小迪的裤管,看到明显的红肿,皱着眉向后伸手:“药!”
白玉堂见一只小手突然伸了过来,倒是被吓了一跳:“药?什么药?”
“知道你有的!展大哥说过,因为他总是受伤,所以你会随身带药的。”谦羽昕头也不抬,而是两只手都摸上了小迪的伤处。他的小手在那片红肿之处轻轻捏着,忽然察觉到一丝隙缝。当下不再犹豫,他手指用劲一错,那丝隙缝再也摸不到了。
“猫儿连这都知道?看来以后要让他自己带药了!”白玉堂嚷嚷着,从怀中取出一只打造精细的小瓶子递给谦羽昕。谦羽昕给小迪上好了药,左看右看,没找到合适的东西,当下“嘶”的一声从自己的白衣上扯下了一条布带用以包扎。
“咦,你为什么闭着眼?”谦羽昕满意的看着自己的杰作,一抬头,却发现小迪双目紧闭。
“啊,我怕……会很疼……”
“好啦!本少爷的手艺你还信不过?”
“好了?”小迪不相信似的站了起来。
“恩,别走的太快就是了。”谦羽昕也拍拍手站了起来。
“谢谢你。”
小迪低着头,轻轻说了一声。他没有想过还有人会帮自己,没有想过有人会把他当成普通的孩子来看。他默默转过头去,忽然撒开腿跑了出去。
“哎!别跑太快!”谦羽昕在后面叫道,“有空来茗香阁找我玩哦!”
那个小小的身影跑起来还很快,迅速冲到了街那头。小迪本想一直这样奔跑,奔跑回家的,可听到后面谦羽昕的叫声,他忽然停了下来。转过身去,那个尊贵的小少爷还像送朋友回家一般站在街头,隔着重重叠叠的人群,向他拼命的挥手。
“我会的!”小迪应了一声,转过头去又消失在人群之中。
那个月光下歪着脑袋瞧着他的小少爷,是他这一生的第一个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