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困不住

4、晚天 我本以

　　我本以为我会释然。
　　我会不去理会这些事情，可是我没有办法。我的心仍在惧怕。
　　每天晚上我搂着少年的腰身，紧紧依偎在他的怀中。似乎只有这样怪物才不能靠近我。我才能有一个地方可以安眠。
　　距离邻居叔叔来到这个城市已经有将近三个月，每次经过他的时候，我总感觉他在盯着我，似乎下一秒他就会冲上来掐住我的脖子让我窒息。
　　他就像是一个阴影一样，贯穿着我的整个人生。
　　我不敢停止脚步，我不敢去面对他。
　　我甚至连平静的与他交谈都做不到，凭什么犯错的是他，被惩罚的是我。
　　那天是个阴天，透过门卫室的窗户，我看到了桌子上的电视，以及那一包水果糖。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电视。
　　我的记忆一下子就回到了那天。
　　怪物来到的那天。
　　他也是这样，斜对着电视坐着，我吃着水果糖，糖果很甜，他笑呵呵的跟我聊天，我当时甚至觉得人生幸福莫过于如此。可是那天仍旧是我的一个噩梦。
　　电视里放着经典的动画片，我疼的在床上打颤，他用力的扇了我两巴掌，叫我不要告诉妈妈。然后又温柔的开口告诉我，如果还想吃糖的话，还能来找他。只不过不能告诉妈妈。
　　之后的每一次，他打我打得越来越用力。
　　他揪住我的头发，将我的头死死的抵在木质的柜子上，他用皮带抽我，边抽边骂，一开始我还喊妈妈，听到我还喊着妈妈他不屑的笑了，狠毒的开口“喊什么？你妈把你卖给我了，这么厚的票子呢，都是要给你弟买媳妇的，你还没让我玩够呢，凭什么哭？”
　　从那以后我就麻木了，从那往后的在那儿的几年，我都在计划着逃跑。
　　如果不是当时上高中会给助学金，那么我可能那一辈子就困在那儿了。
　　我也不会想着来到外面来看世界。
　　我也不会遇到少年，叶絮，以及形形色色的朋友。
　　我的人生就只能止步于此。
　　直到坐到办公桌旁，我的思绪仍旧停滞在那。
　　叶絮发现了我的不对劲儿，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皱眉道“也没有发烧啊，怎么一愣一愣的，路上出什么事儿了吗？”
　　我摇摇头，“就是有点累，毕竟家里还有个高考生。”
　　叶絮笑了“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这么累了还秀恩爱。”
　　我也笑了一下，转身开始工作。
　　叶絮需要跑外勤，除了早上到公司打卡，她整个人一整天都是在外面工作。
　　可是一整天我都心不在焉的。
　　我想逃。
　　不管是哪儿。
　　我想逃。
　　噩梦不断侵蚀着我的思绪，我浑浑噩噩的度过了一天。下班后我去了就近的花店里面，我买了一大捧玫瑰。
　　今天的月亮挺圆的，清亮皎洁，我抱着玫瑰，踩在月光的清辉上，路上车辆喧嚣，热闹的我很想逃开。
　　回到家的时候少年还没有放学。
　　我实在没有心思再去准备什么吃的，连家门都没有打开，我直接走上了顶层的天台。
　　夜风凉凉的，我的双手直冒冷汗。
　　玫瑰很香，抱着它，我的怀中很满。
　　我坐到了天台的边缘上，抬着头看着没有被月光给隐没的星星。四周都是楼盘，没有什么好看的夜景。但是这个大城市让我非常着迷。
　　我想。
　　如果死的时候抱着玫瑰去死，大概是一个多么浪漫又凄惨的事情。
　　我有我自己的私心。
　　我想成为少年的玫瑰。
　　花店里的玫瑰是最多的，玫瑰是浪漫的花朵，任何情况下，玫瑰都可以出现在少年的眼前。
　　我想让他一看到玫瑰就想到我。不管是什么情况下，我只想让他记着我。这是我的私心。
　　我爱这个少年。
　　在濒临死亡的时候，我总想着自己不够那么的勇敢。自己总是松手，自己总是逃避。连自己的感情都不敢直面。只能偷偷的在阴暗的角落里，在少年的背后用自己的目光来描述对这个人的爱。
　　遇到少年是我最幸运的事情。
　　爱上他也是我从不后悔的事。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到这个天台上，可是一旦看到那个人，我的心里就不由自主的发抖，我的思绪就不由自主的被打扰。我不知道该逃到哪儿去了，我舍不下少年，我也无法将过去清除。我只能一个人去承受，我不敢告诉任何人这件事。
　　我是一个懦弱的人。
　　我又自私又懦弱，我只会逃避。
　　可是我的爱是真的。
　　只不过少年没有办法听到我说爱他。
　　他才那么小。
　　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我却偏偏要将他拖下水，让他陪我一起沉沦堕落。这对他来说不公平。可是谁又能做到真正的公平呢。
　　我将玫瑰抽出来。
　　玫瑰上的刺划到了我的手。
　　一丛丛玫瑰被我塞到了自己的衣领里，刺划过了我的皮肤，最后又猝不及防地没入我的皮下。
　　密密的刺痛慢慢的麻木着我的神经，我双手握着玫瑰，手上沾满了玫瑰刺。
　　不疼了。
　　慢慢的就不会再疼了。
　　我马上就要解脱了。
　　我马上就要摆脱那个怪物了。
　　这或许是上帝对我的宽恕吧，我很感谢他。
　　坐的够久，我的脚都麻了。
　　这个楼很高。
　　下面的人没有人看到我。
　　掉下去的话应该不会很疼，所以我得保证是我的头着地。我不想残废着过一辈子。
　　于是我要起身。
　　身上的玫瑰慢慢的有的掉到了楼下。
　　我浑浑噩噩的听到了门开的声音。
　　紧接着我被人搂入了怀中。
　　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他现在处于暴怒状态，平日的我是不会出声打扰他的，但是此刻我却忍不住摸着他的脸，一开口声音就哑了大半“你怎么提前回来了，我还以为……”
　　少年一双眸子阴晴不定，我感受到他的心脏跳得很快，他一把将我按在墙上，见我不动了，他这才慢慢的将玫瑰从我的身上拿开，细密的疼痛让我忍不住皱眉，我知道他为什么生气，可是我很累，我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少年将玫瑰扔在地上，他头顶着月光，一举一动勾着我的心弦。
　　他问“你刚才想干什么？你他妈是不是要跳下去？啊？说话！！！”少年的拳头砸到了我的脸旁，水泥墙瞬间将他的手擦破皮了，渗出了血丝。
　　我搂住了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我说“我只是不想活了。”
　　少年抬手给了我一巴掌，疼倒不疼，就是看着少年红着的眼眶，我的心像是被谁捏作一团一样，难受的不行。
　　他掐着我的下颌又开口“你凭什么？你要甩下我吗？我让你烦了？你烦了你他妈直接说，我走！我自己走！你跳什么？你有病是吗？一跳了之了？说话！”
　　我摇摇头，看着月亮。
　　月亮的位置变了，它刚才在的位置周围也有些许星星显了出来。
　　少年发狠了似的吻我，咬烂了我的嘴唇。
　　他又紧紧的抱住我，将头埋在我的脖颈处。
　　少年在哭。
　　眼泪顺着我的后颈，滴到了衣服里。
　　刺激着我背上的细小的伤口。
　　“别离开我。”
　　少年恳求着。
　　我不舍得了，我也不敢了。我还有一个少年可以让我牵挂着，实在不行，我就带着少年离开。
　　我还是没有摆脱怪物，我还是想要逃离。可我有一个少年，少年的一举一动让我留恋。
　　我拍拍他的背，轻声开口“我只是刚才有些浑浑噩噩的，我不会做傻事的，我怎么忍心让我的少年孤单呢。”
　　我们并肩坐在天台上，四周是散落的玫瑰花。
　　我热爱晚天。
　　我也同样热爱少年。
　　与他相伴的每一天，我都十分的开心。
　　每时每刻都值得我去纪念。
　　少年与我十指相扣，他的手温热，声音像晚风一样“你不许再这样做了。”
　　我点头“好。”
　　“你要陪我长大。”
　　我看向他，他眸子中满是执拗，又点点头“好”
　　“你要平平安安的。”
　　“好。”
　　“你要长命百岁。”
　　“好。”
　　“你要爱我。”
　　“好。”
　　少年抬手将我搂入怀中，他吻了吻我的额头，认真的开口“如果可以，那就用我的幸运换你的安心。我不喜欢你皱眉，我喜欢看你笑。”
　　我冲他勾了勾唇“这样吗？”
　　少年不说话，只是搂着我的手越发的用力，似乎想要将我们融为一体。
　　那天的月亮很圆，月光皎洁，我有点困，迷迷糊糊的我又冲少年开口“你可以陪我看一万次月落吗？”这样算下来，他至少还要再陪我三十多年。
　　我知道未来的少年不会属于我，可是我仍旧贪心的想让他在有限的时光里陪着我。
　　我只要看着他就满足了。
　　少年拉着我的手走到天台门口，忽然他又问我“还有别的愿望吗？”
　　我想了想，回头看了看我们刚才坐的地方，抬手指向那一堆玫瑰“还要这样的一大捧玫瑰。”须臾我又改口“还是一天一朵玫瑰吧，玫瑰太多会太腻。”
　　少年点点头，回到家后他拿出医疗箱帮我处理伤口。
　　玫瑰细细的刺都扎在我的手心里，少年十分有耐心地用镊子帮我挑刺消毒。
　　两只猫都睡在了窝里，阳台上的植物叶子随风飘荡。
　　时光很温馨吧。
　　我们两个相拥在一起，一夜无梦。
　　第二天我给公司请假，少年也提前下晚自习回家来陪我。
　　在家待了两三天后，叶絮忽然上门来找我玩。
　　我打开门看着叶絮疑神疑鬼的样子忍不住发笑“他去上学了，白天不在这儿。你们两个怎么回事啊，一见面就水火不容似的，让我这个中间人不知道怎么当。”
　　叶絮撇撇嘴“谁知道啊，我就觉得他不靠谱。”
　　我问她“公司今天放假吗？怎么回事儿？”
　　叶絮摇头“今天咱们公司来了一群警察，说是要抓什么逃将近十年的一个罪犯，你猜是谁？”
　　“我不猜，你直接说吧。”
　　叶絮喝了口水“就是咱们公司新来的那个保安，那个大门口笑的和蔼可亲的那个保安！谁能想到他是因为猥亵儿童逃了这么多年，你说他逃哪儿不好，非得往大城市钻，这下子可好了，直接判了一个二十年……”她突然静默，又伸手推了推我“怎么回事？”
　　我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浑身都是冷汗，怔怔的接过叶絮递过来的纸巾后，我崩溃的大哭。
　　叶絮手足无措，只能去哄我。
　　终于。
　　怪物被关起来了。
　　我不用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