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困不住

3、灵堂 过去的

　　过去的每一个画面都足以让如今的我溃不成军。
　　在我沙哑的哭喊声中，我听到了妈妈哭着说“忍忍就过去了。”
　　这句话，成了我这么多年的梦魇。
　　从十岁，到我如今二十六岁。
　　每次我半夜惊醒，被噩梦给吓到颤抖时
　　，我总能听到这句话。我总能听到妈妈带着哭腔凑到我耳边气若游丝的说“忍忍就过去了。”
　　过不去的。
　　我知道它永远过不去。
　　这件事深深的烙在我的心底，每次回想都是一次滚烫的折磨。
　　很疼。
　　我将脸埋到双手间，眼泪顺着指缝就滴到了我的裙子上。我不知道该以一种什么样的姿态去面对少年，我只想逃离。
　　海风打在脸上很凉，天边也渐渐没有了光。
　　四周一片寂静，我甚至连少年的呼吸声都听不到。突如其来的耳鸣使我摸不清方向，我悄悄的隐匿着自己，在一片漆黑的丛林中奔跑着。
　　我不能被抓住。
　　我只能逃。
　　我不知道该逃多久，该逃多远才能不被抓住，是不是只有等过了几十年之后，只有等我化成了一杯土后，这个怪物才会抓不到我。
　　我大口的喘着气，仍旧不敢将头从手中抬出。
　　接着，少年抱住了我。
　　他身上很香，带着少年的味道。
　　我不知道该做何反应才能让他不反感，才能让这个美好待在我身边待的的久一些。
　　我不知道，所以只会愣在那。
　　少年开口“我想爱你。”
　　他只一句话就让我的眼泪再也止不住的下落。
　　我颠簸了那么久，一次次在巨浪的拍打中迷失方向，结果却在希望即将淹灭的时候，我终于找到了那个能让我放肆哭泣的地方，我终于不再一个人偷偷的将眼泪抹在枕头上，我爱的人终于给了我一个回应。
　　我不再一个人了。
　　我可以有人陪。
　　我可以有人爱。
　　那一天，是我来到这个城市最开心的时候。
　　灵堂稀稀拉拉的来了几个人。
　　叶絮站在那儿招待着来的同事，她眉眼中止不住的疲倦。
　　看着她瘦挺的样子，我的心里酸酸涩涩的，难受的要命。
　　怎么会突然这么瘦呢？我才走了多久，好不容易给她养出的肉，怎么突然就没了呢？
　　一个人怎么能瘦成这个样子呢？
　　我好想过去抱抱她，给她擦干净眼泪，笑着跟他们体面的告别。
　　我伸手摸了摸我的照片，手指毫无意外的穿过了相框，触碰不到任何东西。
　　我还是想见少年。
　　很想很想。
　　思念迸发出来，压倒了我强撑这么久的坚强。
　　我看着叶絮在送走同事后，一个人抱着我的照片坐在我的房间里絮絮叨叨的给我讲着有趣的事，仿佛我就坐在她面前，我们正在出去逛街在甜品店里吃甜点。
　　我该有一个很好的未来的，我该有一群爱我的人的。
　　可是一切都毁在了那个雨天。
　　我死在了那个雨天。
　　我快要下葬的时候，远远的来了一个人。
　　虽然隔着这么远，但是我依然一眼就能认出这是少年。
　　他头发有些凌乱，像是跑过来的。
　　站定后他仍旧喘着粗气。
　　他将一张卡递给叶絮，然后看着叶絮怀中我的骨灰。
　　这也是我头一次看到我的骨灰。
　　那一只不足巴掌大的小瓶子，承载了我这么多年的风霜雨雪，承载着我的□□以及我还未消失的灵魂。
　　忙活了这么久，最后的归宿只是一只瓶子。
　　人也不过如此，渺小到无法与风争夺最后一丝方向。
　　只有靠着外界的力量才能维护最后一丝体面。
　　我不知道少年要干什么，但是他会来我真的很开心。
　　可是我了解他，他是一个容易暴躁的性子，平时我只要一句话不顺他的心，他就会跟我生脾气，自己在那闷着生气。有时候气得狠了，就去揪我仙人掌的刺。
　　在学校里也不让人省心。
　　可是此刻的他那么平静，紧紧的让我想到了绝望这个词。
　　我的少年，我护了那么久的少年，眼里怎么突然都没有光了呢。
　　明明当初招惹他是因为他很孤独，两个孤独的人相伴，就像在彼此的夹缝中有了喘息的空隙。
　　可是明明还没有陪他到老，我却进一步离开了他。
　　我食言了。
　　怕他孤独的是我，害他孤独的也是我。
　　少年脸色煞白，语气淡淡，他冲叶絮开口“你把她给我吧。”叶絮没有动，她看着他，眸子中满是疏离。
　　“你没有多大，所谓的刻骨铭心，在你这儿只不过是为了让你在成熟的路上，有了资本。你在一个最无畏的年纪遇到了一个最坏的她，她放不下过去，也不敢走向将来。或许再过几年，你就可以坦然的去接受下一段爱情，她在你的生命里只不过是一个陪伴着你青春的过客，你要把她接过去，你凭什么把她接过去，你这个年纪的少年总是天真的，就像死去的人总是要入土的。你给我一个理由，让我可以把她放心交给你的理由。”叶絮红着眼眶，任由少年将卡递到她的面前，她看着少年，双手紧握着我的骨灰。
　　我已经死了。
　　对于少年，我也已经无能为力了。
　　我见他双手握拳青筋暴起，看着他如雨中的浮萍一样，身形飘忽不定，心里就疼得厉害。
　　过了很久，到了我的墓地旁，少年开口“因为我答应过要带着玫瑰陪她看一万次的月落，陪她看每次月出的晚天。如果我食言了，就没有人再去帮她完成这个愿望了。”
　　叶絮叹了口气，她看着少年执拗的眼神，开口“如果你食言了，我就会遵守我与她的约定。”这个所谓的约定，不过是当时在闲聊的时候我随口说的。
　　我说我羡慕海的自由，羡慕海的包容。
　　于是我说“叶絮，等我老的时候，我要把我的骨灰撒进大海，然后我就可以去往世界各地，我可以去深海里，我也可以去鱼肚子里，我可以随着海浪进行一次又一次的旅行，我就可以很自由的以另一种方式活着。”
　　叶絮恨铁不成钢的看着我“你这半辈子还没走完呢，怎么突然就想了这些。太失败了，太失败了。走，我带你去享受真正的自由，不用等你把骨灰撒进海里，我就带你去世界各处旅行。”
　　我笑着和她耍作一团。
　　她还记得呢。
　　我头一次觉得，死亡并不是解脱，而是以另一种方式留在世上受人折磨。
　　死亡带来的伤害只针对那些真正爱你的人，但是你只能看着。你看着他们哭，你看着他们为你难过，你看着自己的身体被推进火化炉被埋到土下，你什么都做不了，你只能看着。
　　无力感一瞬间让你心神不宁。
　　送葬的人走了。
　　只留下了少年和我的骨灰。
　　少年坐在我的墓碑旁，天空雾蒙蒙的，像我的心情一样，一点都不明朗。
　　“我想你了。”
　　少年将骨灰罐贴到自己的脸上，眼泪顺着脸颊滴到了身上。
　　“如果早知道这样，还不如那天我陪你一起去死，你这么怕一个人，我还把你丢下。”
　　我坐在他的身旁，头虚虚的倚到他的肩上。
　　这一刻，就像回到了那天一样。
　　那天的月亮很好，我下班回去的时候已经将近十点。
　　我准备给少年带点零食回去，他最近下课晚，整天嚷嚷着饿。我要是不理会他，他就拿着两只猫的小鱼干泄愤的嚼。最后还是齁到不行，又缠着我。
　　想着容易炸毛的少年，我心情大好，嘴里也哼着歌。
　　一想到他，我就特别开心。
　　我刚出公司一楼大门，门卫正好从门卫室里走出来。
　　隔着一段距离，我依旧认出了他。
　　那个怪物的源头。
　　他老实憨厚，笑起来和蔼可亲，看上去十分的面善。
　　他冲进进出出的人热情的问候，看上去十分的好性子。
　　可是只有我知道，那副人皮下面究竟藏了什么样的怪物。我一瞬间无法思考，像被钉子钉住一样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为什么他来了？为什么他在这儿？他来干什么的？我不会再被他抓住了吧？
　　我想逃……
　　可是我都已经逃到这儿了，我还能再往哪逃。
　　我想失声尖叫，可是却发不出来一点声音。
　　他应该认不出我吧。我逃走的时候才十七岁，都快十年了，他应该不能认出我了吧。我垂下头，戴上口罩。用手将额前的头发尽量的扯到脸前。最后又戴上了外套的帽子，这才敢往大门处走。
　　“姑娘，怎么加班这么晚啊。一个人回去要小心点哈，大城市的晚上也不见得多安全。”他笑呵呵的，看上去十分随和。
　　我胡乱的点点头，脚下步子越发的快。
　　公司门口要刷脸进出，我深呼一口气，摘下了口罩。
　　我感受到他的目光慢慢的往屏幕上移，心里直打鼓。我太害怕了，我真的很想逃，但是此刻的我没有办法去思考对策。大脑一片空白，只知道往前走。
　　这时候他又开口了“姑娘你是哪儿的人啊。你长得跟我家那边的一个小姑娘还像。”
　　我顿了一会儿，看着屏幕上陌生的名字，突然就心安了。我不再是之前的那个人了，我有了朋友，有了少年，我也有了一个家，我有一个美好的未来，我不该再怕的。于是我开口“本地人。”
　　他也没认出来我。
　　又笑呵呵的说“我就说嘛，我老家那个小姑娘整天混日子，叫她家人操心死了，几年前那小姑娘离家出走，她妈妈都哭瞎了眼。”
　　我扯了下嘴角“是吗？真不孝顺。”
　　还未等他回答，我抬脚就走了。
　　我很害怕。
　　我一看到他腿就不自觉的发软。
　　背上的疤痕是他打的，怪物是他引来的。但是受伤害的是我，一辈子无法逃脱的是我。
　　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