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困不住

5、结局 结束了

　　结束了。
　　我趴在叶絮怀中睡着了，哭的嗓子都哑了。仿佛是要把这些年的委屈全要哭出来。
　　叶絮没有问我为什么。她轻轻的拍着我的背，温柔的哄着我“乖啊，过去了。”她不知道是什么事让我成为现在这样，但是大概能猜出来和被抓的罪犯有关。她没有办法，只能一下又一下的拍着我的背，让我不要那么伤心。
　　我哭的嗓子都哑了，闷闷的发不出声。
　　醒的时候天已经昏了大半。
　　叶絮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客厅的桌子上摆着一堆食物。她不会做饭也不会哄人，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表达她的关心。桌子上有一张纸条是她的字迹。
　　“下次再哭，打断腿！”我轻笑了一下，发现背面还有字“你真是不让人省心，公司临时有事我先走了，一切都会过去的，大不了你往后退一退，你背后又不是没有人我跟那个谁又不是死的。”
　　我撇嘴笑了笑，并不觉得有多饿。
　　我看着落地窗外明亮的黄昏，一时间出了神。
　　时间过得真快啊，我的心里莫名其妙的轻松了起来。我可以向上生活了。
　　正当我出神想着什么的时候，门锁转动。我转头对上了少年那一双担忧的目光，忍不住过去抱了抱他。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不在乎你的学习啦？”我见他手里拿着什么，眯着眼想他身后瞧去“带了什么东西来？长的这么结实，我能不能看呀？”不等他说，我便隔着他去伸手去够他手中的东西。
　　他用一只手指将我的头抵开，我正撅着嘴表示不满，结果我的面前出现了一朵玫瑰花。
　　芳香扑鼻，熏得我眼睛疼。
　　他嫌我眼睛又红了起来，低头吻了吻我的眼皮“到底是哭了多久呀？眼睛都肿成核桃了。”
　　少年最近乖的不行，连猫咪蹬翻了食盆都不会生气。他没事的时候就爱搂着我，无论我干什么他都一言不发的坐在我身边，仿佛只是这样看着我他就什么都不再想要了。
　　我很爱当下的生活。
　　接过少年手上的玫瑰后我将玫瑰别在胸前口袋里，笑着问他“你还没跟我说呢，怎么突然就回来了？你们班主任可告诉我了，你最近学习特别用功，以后想去哪个城市啊？”我猜想是叶絮给他打了电话通知了他一声，或许叶絮觉得现在的我不太适合一个人待着，所以不由分说就通知少年回家陪我。
　　少年从冰箱里拿了两个鸡蛋煮上，开了火之后才有心思回答我的问题“有人告诉我我得回来陪你，所以我就立马给老师请了假回来。果然你现在这个样子，真的要我陪你。”他搂住我，我们两个一同面对着黄昏“我对未来没有什么规划，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去哪都好，只要你开心，我无所谓的。”
　　我摇摇头表示不赞成“你不可能一直围着我转吧，你也不能说没有一点点的自我，你得想好你的未来呀。”
　　少年闷声不语，我知道他不想说话了，于是我也不出声，我们就盼着那昏黄的光在我们面前由浅至深，由深至暗的消散。
　　这是一出太阳的死亡。
　　我们目睹了全过程。
　　我们看到了太阳在不停的向天空求助。最后化成一丝一缕的光，埋没在我们眼中。它的光像血液一样散满了天际，或许时光的边缘也是这样，这样模糊不清，让人捉摸不透。
　　少年一动不动的坐在墓碑旁。
　　我始终看着他，却发现他的表情未动一丝一毫。他像是没有了生气的木偶一样，只知道双手捧着我的骨灰，一点声音都不发出来。
　　我多希望他生气。即使闹了我的灵堂，即使骂骂咧咧的吵着我我也愿意。我不希望他沉默，我不喜欢他这一副绝望的样子。他不说话，我就摸不清他到底在想什么。我怕他想一些极端的事情，我也怕他实在是懒得想。
　　“你哭一声好不好…”我抬手点了点他的眼睛，手指直接穿了过去，我碰不到他，悻悻的收回了手。少年仿佛有感觉一样，抬手摸到了我刚才摸的地方。我怔住了，看着少年将骨灰搂入怀中，自己低下头大哭。
　　“我还没履行承诺呢，你不是最看重承诺了吗，你怎么舍得走呢。”少年毕竟是少年，平时他装的再成熟，此时的他卸掉伪装后还是那个稚嫩的少年。他本来没有家了，偏偏遇上了我。我本来说要给他一个家，结果是我先食言了。
　　他刚高考完，连高兴的心情都没来得及分享，就被逼着去警局认领尸体。
　　我坐在尸体旁的时候，就觉得我当时的样子好难看。平时倒不觉得什么，但是现在我身上全是针线缝的痕迹，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叶絮来的比少年晚。
　　她到的时候少年已经站到了我的尸体旁。
　　少年沉默着，指尖泛白，死死地掐着掌心的肉。
　　我还没有从我死亡的这个事情中反应过来，下意识的想去安慰少年。可是当我走了两步后才发现，我已经死了。我没有办法再陪着这个我深爱的少年。我没有办法去拥抱他，没有办法去跟他说话，甚至没有办法在这个时候陪着他。因为我已经死了。
　　少年反应平淡，只看了我一眼后就抬脚离开。
　　我当时很失落。
　　我以为他嫌弃我，觉得如今的我面相丑陋，真是脏了他的眼。
　　但是我又怕他出事，偷偷的跟了出去。
　　见他打车回了家，我这才又回到我的尸体旁。
　　叶絮抚摸着我的脸，丝毫不嫌弃我是个死人“这么多刀，会不会很疼啊。你平时最能忍了，但是这个时候你不用忍，你可以哭，你可以撒娇，你可以服软，你说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做，…所以你跟我说句话好不好。只说一句我不贪心……”她越说越哽咽，最后泣不成声。我看着心揪的难受，过去虚虚的抱住了她。
　　我也想不起来疼不疼了。
　　这么多刀只是有点吓人而已，我没有什么感觉的，不会疼的。
　　一旁的警察开口“致命伤在胸口处，一刀毙命。凶手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又用砍刀在死者身上砍了许多道口子，我们法医在检查过后进行了简单的缝合，第一时间就通知了受害者手机上的紧急联系人，没想到是一个少年，请问你与受害者是什么关系？”
　　叶絮沉吟“我是她的好朋友。”
　　警察又问“受害者没有别的家属了吗？”
　　“我不知道。我只听她说，她好不容易从那里逃出来的，所以我想她不会愿意回去，更不用说见她的家人。”叶絮抬头，拉着我冰冷的手又说“她的户口是单独迁出来的，所以她的事情我可以处理，有什么事都跟我说吧。”叶絮伸手掀开床单漏出了我满是缝合线的身体“这看起来都疼，怎么受了这么多委屈呢。”
　　我看不惯叶絮哭，急的直转圈“不疼，一点都不疼，真的不疼，不要哭了好不好？”
　　见叶絮没有反应，我才又想起来我已经死了。不知道是不是每个人死后都会变成鬼，如果是的话，那早知道我就不畏惧死亡了。如果不是，那不知道我有多幸运才能再次陪伴在爱我的人身边。即使他们都不知道我的存在。
　　杀我的人是个疯子，他从精神病院逃出来后想要报复社会。于是他从肉摊上顺手拿了把刀，又在雨天里盯上了一个人的我。
　　这个案子结得很快。
　　我并不在乎案子的结果，因为我已经死了。即使我再多在乎一些是非已成定局，我无法更改。我只能和那个人剥夺了我陪伴少年的权利，让无法与爱我的人见面。
　　我只能看着他们伤心而无可奈何。
　　我真的好丑啊。
　　推进火葬炉的时候，我仍旧没见少年。
　　自从警局他看到我的尸体后他就再也没出现在我的视线中。我挺没囊气的，但是我真的很想见他。
　　我以为他将会永远消失在我的世界里，结果却在下葬的时候又一次看到了他。
　　此刻少年大哭着，墓园里四下无人，只有我和他。
　　只要他不沉默着，哭也好笑也好，我都支持。
　　人一不说话就爱憋出病来，我的少年明明还有大好未来，怎么能因为我绊住前行的脚步。
　　他似乎能感觉到我的触碰，于是我搂住他，怀中空落落的，这感觉一点都不好受。
　　我看着少年大哭，我看着少年慢慢缓过来，他起身抬脚往家走。
　　似乎想起了什么，他又转头说“这里太偏僻了，一点都不热闹，我把你带回家去陪着我好不好。”我怎么可能说不好，我巴不得时时刻刻陪着他。
　　我伸手假装自己抓住了他的衣角，每一步都落到了树影缝隙中的光斑上。
　　我跟着少年走进了一家花店。花店里有各式各样的玫瑰花，我看着那一束我喜欢的玫瑰，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它的叶子。
　　风吹过，叶片动了动。
　　少年瞥向了那丛玫瑰，冲店员开口“帮我把那束玫瑰包起来。”
　　我一直买的都是这样的玫瑰，因为我十分喜欢这样的玫瑰，它并不鲜红，但花瓣边若有若无的红色十分的惹眼。
　　店员问他“花朵是送给谁的呀，这样的玫瑰适合送给恋人。”
　　少年说“我的爱人。”
　　我脑袋忽地“嗡”了一下。
　　我感觉一切都在颠倒。
　　我用力的擦拭着双眼，想再看一眼少年。
　　可是我做不到，我甚至连体面的站起来都做不到。我双腿发软，可是没有什么能够支撑着我，只能慢慢的自己缓。
　　缓过劲来后，我跟在少年身边。
　　我知道我快要消散了，我想在最后有意识的时光里跟少年在一起。
　　少年的日子逐渐平淡。
　　他将自己的房子卖掉搬去了我们的家，两只猫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它们仍旧很黏少年，只不过有时候看到我的照片，它们还是会喵喵的叫。
　　他高考考得不错，但是他选择留在了本地。
　　我看向少年不再明朗的眸子，只觉得时间过得真快。我看着他从少年成长到了青年。他慢慢的成熟了，可是我还是停留在原地。少年的性子越发的孤僻，大学里大大小小的活动他一个都不参加。
　　他学的心理学，大学生上后就出国留学了。两只猫前些年双双病逝，不知道从哪沾染的猫瘟让这两只陪伴少年许久的猫咪死掉。
　　少年还是沉默着，他没有什么大的情绪起伏，只是在埋下两只猫的时候，又看向了墙上的我。
　　他笑了笑，冲我开口“我连你留下的最后一丝念想都没存住，我是不是很失败？”
　　我倚在少年肩上，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我感受到他身上的温暖。
　　每到我的忌日，叶絮总会来找少年。
　　少年此时已经成了一名精神病医师，书房里面全是关于心理学的书。我不想让他干这个职业，因为我很害怕，我害怕少年会被他们影响。
　　那天叶絮来的时候神情恍惚不定，她看着少年，认真的说“你还记得那个门卫吗？”
　　我不知道叶絮为什么忽然又提起了他。
　　可是我已经死了，我不用再害怕了。
　　少年皱眉“什么？”
　　叶絮说“他死在了牢里，临死之前他说，他认出了那个女孩，他猥亵了许多年的那个女孩。他就喜欢看女孩脸上慌张的神情，所以他不出声，只当不认识她。”
　　剩下的话二人心知肚明。
　　少年握紧了拳头“我没有发现。我为什么没有发现呢。”
　　叶絮抿了抿唇“她太害怕了，她不敢让别人担心，所以没有人发现这件事。”
　　叶絮没有结婚，她爱上了一个女人。
　　二人纠缠多年后，女人结婚生子。留下叶絮一个人仍旧孤独的生活。
　　“这就是你要自杀的原因吗？”少年问“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你告诉我总比你一个人扛着好多了，你该多难受啊。”
　　我拍拍他的背，摇摇头“一切都过去了，你们不都这样说吗。”
　　这件事仿佛是一个插曲。
　　我彻底消散的那天离我死亡的那天过了将近十一年。
　　我跟着少年进了诊室，一眼就认出的男人是谁。
　　是那个杀我的人。
　　我突然明白少年为什么要当精神病医师。我看着我的少年成了一个疯子。一个因为我死才成的疯子。
　　我看着少年不断给那个人下心理暗示。
　　看着他瞒天过海。
　　看着他一字一句中怂恿着那个人去自杀。
　　少年不再是少年了。
　　即使这样我也不舍得离开他。
　　那天是月圆的时候。
　　月亮挂在天中央，映得海水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金波。
　　少年拿着我的骨灰坐在礁石上。
　　他说“我替你报仇了。”
　　男人死了，但并不是自杀。而是因为伤害了其他的精神病人被注射了安乐死。
　　少年选择了辞职，他不喜欢那个压抑的环境，他只是为了我才去了那个压抑的环境。
　　我不再怀疑少年对我的爱。
　　我看着我即将消散的身体，忍不住哭了起来。
　　“你回来了。”少年看向我，我看着他鬓边的白发。时光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却将我始终定格在这一刻。
　　或许这是上天对我最后一次恩典。
　　让少年可以察觉到我的存在。
　　于是我喊他“渠南应。”
　　他的眼泪措不及防的滚落，让我的声音越发的哽咽。
　　我最后一次拥抱了他。
　　他最后一次吻了我。
　　我彻底消散了。
　　我彻底归于混沌之中，仿佛我不再存在过。
　　漫天的月光见证了我们的第一次相遇，漫天的月光也看到了我们的最后一次相遇。
　　我听到了那句话。
　　“沈安，我爱你。”
　　渠南应，我也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