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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我年岁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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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夜光辉洒向大地,星子满天;近处萤火微光细碎闪烁,远处依稀可见千丈巍峨山峰险峻,古树高槐环抱而立;
白日里不论绿的红的,此刻都是迎着点点月光而泛着流彩,迎面微风送来野兰香气袭人,远不是柴房内潮旧木柴气息所能比拟的。
深夜的花蒲寨也远比傍晚时分的寨子美上一筹。
“请姑娘跟紧了,寨中不比他处,夜深露浓,恐有蛇虫出没。”
在前头带路的杜景行发觉身后三人看景愣住,出口提醒,只不过他的语气比夏风还要凉些。
娇娘闻言,轻拉着两个小尼姑又紧跟几步,看着前面杜景行面如冠玉的侧脸,抿了抿嘴唇,开口问,“这么晚了,你们少当家……”
“姑娘不必担忧,少当家夜中常温习书籍,一向睡得晚。”
杜景行似乎知道娇娘要问什么,话未听完便出口回道。
娇娘无话可说,盯着前头这人的背影看。
只见他青色衣袍下的身材消瘦,身高却只比那个大胡子山匪略低一些;头发简单的用白色束带束起,此时随着他走动的频率微微摇动。
回想起这人的长相,其实并不是什么绝色,只堪堪是清秀,然而皮肤比一干山匪都白嫩些…不过,声音还挺好听……
不久几人路上偶遇山寨中负责夜间巡逻的其他山匪,杜景行简单解释片刻,便一路无话,几人相安无事到达程莽住处。
娇娘这才有心思细看此处,入眼是丛丛娇花土中俏,润润青苔砖上长;绵延青砖铺地,此起彼伏,幽深徯径迤逦,层层叠叠,直通房前。
四五间木石整齐砌成的房子连片屹立,房后是几树青松高高挺立,月光下的树阴遮罩住大半房屋。
此刻屋中灯火通明,亮如白昼,门前守卫的二人见娇娘一行人出现,上前拦住杜景行问:“杜兄弟,你这是……”
“这位姑娘说有事要见少当家的,我知道少当家并未歇息,故而深夜来访,还请两位兄弟通报一声。”杜景行声音亮而爽朗,对门前二人作揖说道。
“吱~呀”一声,门从内侧开启,只见程莽拆去晚时戴着墨蓝巾帻的发髻,此刻乌黑油亮的长发弯曲地散在双肩,不扎不束。
额前右侧长碎发垂落在包了白纱布的脸前。神色慵懒,剑眉柔和,黑长睫毛投影覆在星目之上,半点没有生气时的凶狠狂莽。
他此刻换下了之前被脸上血滴到的单蓝色长衣,修长的脖颈处也包着一整圈纱布,身仅着霜白色丝制里衣,脚上懒懒散散趿着木屐。
见杜景行身后的娇娘,眸色一亮,络腮胡下的薄唇微扬,“这是怎么了?”
“回禀少当家,这位姑娘说有要事找您……”杜景行刚开了口,便被程莽挥手拦住,“嗯,我知道了,天色已晚,景行先回去休息吧。”
“是,少当家也注意身体,早些休息。”
杜景行对程莽说道,又转向山寨兄弟,“二位兄弟辛苦,我先行一步了。”语毕走下石阶,身形渐远。
程莽抬眼对上娇娘瑟缩中又夹杂着一丝殷切的目光,心中暗自失笑,面上严肃紧绷,“有事找我?呵,你们跟我进来吧……”
说完后,程莽便不理会娇娘三人,转身信步向内走去。
娇娘右侧的手忽然被忘嗔紧了又松地握住,她侧头与面色紧张、惴惴不安的忘嗔对视了一眼,长睫微动,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又转头看向左侧的小尼姑,发觉小尼姑此刻微微皱眉,正神色莫辨地看着程莽的背影。
娇娘也顺其目光看过去,长睫快速地煽动了几下,檀口微启,紧张地咽了咽口水,随即拉紧左右两人,提腿跟上。
程莽在前面走着,左右手交叉抱在胸前,霜白色里衣的衣摆随着他的动作小幅度前后摇动,其步伐舒缓,木屐碰撞地面“塔~塔”地小声响起。
同时右手优雅抬起,将垂在右肩膀上的长发与鬓边碎发撩拨至耳边别起,眼睛余光快速地撇了一眼身后,慢步朝屋内雕花楠木座椅走去坐下。
“吱~呀、砰”。
身后的门被在外面看守的山寨兄弟关上。
只见那房中央左右两侧同柴房一样,高处中央挂着两盏微弱油灯,与屋内两大盏镂空莲纹图案的高长木制落地灯一同,将屋内照地明晃晃。
程莽此刻右腿搭左腿上,翘起二郎腿,背向后、舒适靠在椅上,右手拿起面前小几上摆放的杏黄色折扇轻轻煽动,好整以暇地抬眼看向三人。
“说吧,我倒要听听看,深更半夜找我是有什么要事…”
听闻程莽忽然开口,娇娘长睫如蝶翅翻飞般,快速掀起与程莽对视了一眼。
她垂下看着小几上嘴衔灯盘,足踏盘龙,作展翅欲飞状的朱雀铜灯与摊开摆放的书,声音略微带着颤音,结结巴巴张口说道:
“今天白天伤您两次是我不对,我向您道歉…我…我也不该打翻送来的衣、食,我想了想,您身姿伟岸,相貌堂堂,为人正直……”
程莽听到“为人正直”便“噗”地笑出了声。
结果他又不小心牵扯到了右脸的伤口轻“嘶”了一声,左手抬起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笑出来的眼泪:
“小娘皮,你的意思我懂了。总之就是你又愿意跟着爷了,是吧?”
“不……是,是的”
娇娘抬眼对上程莽带着丝毫笑意的眼睛,扯出一个微笑:
“我觉得之前我太不知好歹了,您从那人手中救了我,给我吃的穿的,对我这么用心,我却不知道珍惜对待,还又伤了您一次,太不应该了……”
“嗯,然后呢…”
程莽听到“又伤了一次”,右脸不自觉地微微侧扬起,剑眉上挑,等待娇娘接下来的话。
“就是,我觉得…”
娇娘目光被程莽右侧三只宝石蓝琉璃耳珰吸引了一瞬目光,又快速回过神,“我觉得您实属良配,但是我年岁尚小,恐配不上您……”
“哈,你当我是什么色欲熏心的色魔?虽说你长得确实甚合我的心意,但我目前对你这干瘪身材可没意思”
程莽撇了下嘴,微棕的琥珀色眼里流转着讥讽的神情,转瞬又嘴角上扬,得意地看了眼娇娘:
“行了,既然你给爷道歉了,那伤我的事就既往不咎了,不过……”
娇娘提心吊胆听着程莽说话,听闻这“不过”二字,紧张地瞪圆了杏眼,出了一丝香汗的手握紧左右二人小手,屏住呼吸,静待下文。
“不过你要找的不是一个小尼姑吗?怎么又多了一个拖油瓶?”
程莽见娇娘如此紧张,不由失笑。
“这小尼姑年纪尚小,却差点儿被一成年男子挑去做房里人,我…我一时气不过,便出手护下了…”娇娘轻吁一口气,慢声开口解释道。
程莽静思一瞬,左手“咔”地一声合住折扇,“行吧,都随你”。
他起身绕过小几,走近娇娘,用扇顶端轻抬起娇娘下巴:
“瞧瞧你,现在多狼狈…若我之前好言好语时便应下,何至于此呢?”程莽低头,浓密睫毛向下覆去,微棕色的瑞风眼上下打量着娇娘。
只见面前娇娘容貌如画的双颊香腮染赤,黑润润的眸子此刻因不习惯被如此高大的男人近身,滴溜溜转着不知该看向何处。
她早晨梳好的双螺髻在这一天的混乱中半散开来,上面原有的簪子早已不见,甚至还歪七扭八地斜插了几根柴房中铺的枯黄干草;
清秀的下巴上被柴房中不长眼的蚊子叮了两个红肿大包,裸露在外的脖颈与手背更是没逃过蚊子毒嘴;
身上的水芙色丫鬟服更是不必说,皱皱巴巴且被不知什么勾破了几个长洞,碎衣摇摇晃晃挂着,可怜极了。
程莽余光又撇了眼娇娘左右身侧的两个小尼姑,右侧忘嗔头部被白日那“豺刃”一掌打的肿起老高,脸上斜挂着几道或深或浅的红肿鞭痕,眼眶此刻红红的,抬头警惕望着程莽。
左侧小尼姑脸上黑乎乎不知糊了什么东西,但是身量比忘嗔稍高一些,眉眼依稀可见是个清秀的孩子。
两人身上的灰色尼姑服如出一辙地破破烂烂。
此刻三人就这么可怜见地站在原地,任由程莽打量,鼻子里钻的是屋中鎏金饕餮纹三足铜香炉中升起的袅袅白旃檀香,与开着的窗外透进来的花草清新气息;
耳中听到的是窗外夜虫的阵阵低鸣与一两声鸟雀睡意懵懂间的叫声。
“咕噜~咕噜”
忽然一声不合时宜的肚饿声音,打破寂静。
忘嗔小肉脸一红,忙低头用右手捶了捶肚子,又抬起来搓了搓鼻头,羞得不敢抬头见人。
“哈,你们在这等着别乱动,我出去一下…”
程莽闻声收回了轻抬娇娘下巴的扇子,又提手拆去娇娘头上的几根干草,绕身向门外走去,“行了,你们也别守着了,回去歇吧。”
门开后,他对着那两个山寨兄弟如是说道。
“是,少当家也早些歇息!”
二人异口同声说完后离开了,脚步声渐行渐远。
屋内三人听着程莽的脚步声右拐,向他处走去,紧拉了一路的手终于放开,紧绷的身体得以放松。
转瞬又听见木屐声复向屋内走来,同时伴随着程莽润雅的声音响起:
“对了,小娘皮,爷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多大了?”
娇娘回身看向屋外向内微探身的程莽,“我…我叫金倩,金子的金,倩丽的倩!今年十六岁。”
“金倩?嗯,行,知道了。你们稍等一下。”程莽回复后,仍向右走去,这下木屐声渐渐远去,直到消声。
“徐…徐施主……”
忘嗔圆润小脸抬起来,如小鹿般清澈动人的大眼睛中带有迷茫和彷徨地看向娇娘,“我们以后怎么办呢?”
“忘嗔,你除了法号,师父平时叫你什么?还有,你今年多大了?”
娇娘声音柔软温和,稍微弯腰,与忘嗔四目相对问道。
忘嗔眨巴了几下眼睛,声音清亮,发音却奶声奶气,“我…我听师父说,我小时候就被父母扔在了庵门口,襁褓中有张纸条,写着我的生辰八字和名字,他们给我起的名字叫连雀儿。”
说起父母,忘嗔杏眼沮丧地垂了一下,又说“我今年十二岁了。”
“嗯,好”
娇娘抬手轻揉了揉忘嗔的小肉脸,又转过去问那会功夫的小尼姑,“你呢?你叫什么呢?几岁了?”
那小尼姑看着娇娘和一脸好奇望着她的忘嗔,不知糊了什么黑乎乎东西在上边的眼皮动了动,润声道:“我叫福宝,今年也十二岁了。”
娇娘直起身子,拉住两人的两只小手,三人的手叠在一起,“我原是侯爷府里的丫鬟,主家赐名徐娇娘,而如今流落至此,只当是重活一回”
顿了顿,她又开口坚定地说,“我原名金倩,今年十六岁,你们不嫌弃的话,就叫我一声姐姐。以后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饿到你们的!”
“姐姐!”
“…姐姐。”连雀儿眼睛湿润,与福宝一同开口叫着金倩。
“嗯!”
娇娘脸上洋溢着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同样大声地回应着。
正待金倩又要开口说些什么,屋外响起稳稳的木屐“塔~塔”声。
“你们三个泥猴去那洗个手,再过来吃饭……”
只见程莽手中端着一木制托盘,盘中放着三大碗分量十足的气烟缭绕、热气腾腾的葱花韭菜牛肉鸡蛋面。
葱花韭菜满满绿油油地遍布在厚厚一堆的牛肉上,牛肉下又埋着颗香喷喷、黄灿灿的荷包蛋。
从他进门自始,金倩三人便闻不到屋中旖旎的白旃檀香了,只有面条喷香的气味勾着三人的味蕾。
连雀儿更是饿急了,险些涎水便顺着微张开的嫩红小嘴流下来。
程莽看着三人在屋侧立架中的木盆洗过手后,示意他们坐在小几前吃饭。
自己则又拿起小几上放的书籍继续看了起来。
在鸡犬不宁、兵荒马乱的一天里,三人终于吃到了第一顿饭,两个小尼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金倩却还稍稍顾及着旁边坐着的这个大胡子山匪,羞赧又快速地小口吃起了面条。
不一会儿,三大碗面条竟被饿了一天的三人吃的一丝不剩,两个小孩子的面汤也一干二净。
看着狼藉的饭碗,连雀儿脸和耳朵都漫上了红色。
金倩也被自己吃的如此多而惊到,不知不觉竟吃完了这么一大碗面条,香腮顿时赤红一片。
“哼,怎么样?爷的手艺不错吧?”
程莽放下手中书籍,长密睫毛弯着,瑞风眼中满是笑意,润雅声音中无不得意地说。
金倩看了眼大胡子山匪,“非常好吃,谢谢…”又顿了顿,迟疑地说,“嗯…我该怎么称呼您呢?”
“我姓程,名莽,字梓辛,你以后唤我梓辛即可。还有,爷今年二十有二,和你差不了几岁,别老是“您、您”的,好像我有多老似的…”
程莽想到这里,面色不愉,润雅的声音配上这满脸的络腮胡与右脸的白纱布,满满的违和感。
而金倩三人听他说“二十有二”的时候,连雀儿直接目瞪口呆,福宝则是若有所思,金倩脸上虽没有太明显表现出来,眼神中却也是不可置信。
“怎么?”
程莽见这三人如此反应,语气危险,“不信?”剑眉挑了又挑,眼神狠厉,舌头舔了舔森森白牙,凶狠问道。
“不不不,信!当然信您…你,只是你这满脸络腮胡……”金倩见他生气,忙出口说。
“哼,你们小孩子懂什么?…这才是美!”
程莽见金倩提到胡子,眼神有一瞬间不知追忆起了什么往事,迷离了一下后,又出口讥讽道。
“行了,吃饱了就跟我过来…”
程莽不想理会这没有品味的三人,站起身向门外走去,见金倩他们仍愣在原地,回身,“怎么?今晚想跟我睡?”
听闻程莽的话,金倩忙不迭拉起两个小的起身跟上,出屋外,向左拐去。
婵娟悬在半空,丑时的夏夜万籁寂静,唯风吹叶晃的细微“沙~沙”声。
程莽在前走,右手提握着一发着昏黄色微光的羊角手罩灯笼,左手拿着本刚才小几上放的书籍,时不时侧目看看金倩有没有跟上。
少顷,几人至一房前。
程莽先开门走了进去,借着手提灯笼的微光拿起火折子将花梨书案上摆放的铜铸雁鱼灯点亮,“哧~”地一声,依稀火光将黑夜篝了一个洞,室内以书案为中心亮起。
同时,程莽又侧步移到旁边将立在地上的木制落地灯也点亮,此时屋内才彻底明亮起来。
“进来,傻站着做什么?”
程莽点亮灯后,把手提灯置在旁的一小条案上,走到书架前准备将手中的书籍塞进原处。
他注意到金倩三人仍在门外踟蹰不前,剑眉不耐烦地皱了皱,语气不愉。
金倩三人跟在程莽身后,连雀儿小手紧攥着娇娘右侧的衣摆,只见那门开后一股氤氲在室内的清凉香甜气息与淡淡墨香扑面而来,原来此处是程莽的书房。
听闻他语气不善,三人方伊始跨门槛进入屋中。
“这味道好香啊……”
连雀儿鼻子轻嗅了嗅,脱口而出,金倩也闻了闻,黛眉微皱,总觉得这味道有些熟悉。
跟在金倩、连雀儿身后的福宝闻到,稚嫩清秀的桃花眼中浮现出难以置信的情绪,口中低声喃喃,“…竟是奇楠香?这里怎么会……”
前面的金倩听到恍然大悟,是了,这正是前世她伺候老夫人在书房抄录经文的时候老夫人让熏的香。
只是,这香分外名贵,是海外小国进献给大黎的,侯爷府因得皇恩盛宠才有此香,这里怎么会……
练武之人耳目清透,程莽听那泥猴般的小尼姑说出这香的名字,奇异地回头看了眼。
“呵,没想到你这小尼姑见识挺广,竟能说出这香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