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日》谢欢宴

3、雏菊 希望能像雏

　　　深夜11点05分，已经下课一个半小时了。
　　我偷偷的藏在走廊里，就着昏暗的灯光看着书。许久，揉揉眼，抬起手看看表，才发现已经11点多了。
　　楼下漆黑一片，没有一丁点的声音，唯有点点路灯的光芒能给人一些暖意。
　　太静了，甚至没有夏季最吵闹的蛐蛐叫声。
　　这真的是真实的世界吗？我迷惑了。
　　深深吸口气，略带寒意的感觉瞬间让我清醒过来。这才收起书，准备回宿舍。
　　漆黑的过道里只有几盏时灵时不灵的声控灯，今晚它们似乎都坏了似的，无论怎么跺脚，都不亮。我只好一遍安慰自己，一边走入黑暗。毕竟，这是回宿舍的必经之路。
　　突然想起包包里似乎有手电筒，于是停下来，从包里翻找起来。可是还没等我摸出手电筒，不远处若有若无的光芒吸引了我的注意。
　　我像受了蛊惑般，不可控的向前走去。
　　路过窗台，撇见一抹小小的嫩绿顽强的舒展着叶子。真可爱。
　　打个哈欠，意识渐渐模糊，好困，不行，要清醒，我拍了拍脸。
　　走近了才看到在地上开着台灯坐着的女孩，暖橘色的灯光像是一团火，点亮了周围，可是我看不清她的样子。
　　女孩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像是没有见到我。
　　我在她眼前挥了挥手，没有反应，她看不见我！
　　我靠着墙坐了下来，很奇怪，我没有害怕的情绪，而且在这我竟察觉到了久违的温暖。
　　身边的女孩一点也没有受到我的影响，依旧在自己的纸上认真的写写画画，或是背诵，或是算题。
　　我静静的呆在一旁，一动不动的看着她，许久竟睡了过去……
　　我眨眨眼，看着黑暗的天空，愣了愣，低头看看手表，11：05分。
　　咦？时间过得这么快吗？我疑惑的想了想，却实在想不出什么，于是便也不在纠结。
　　今晚早点回去好了，我将书装进包里。照例经过昨晚的过道，没想到我又看见了她。
　　依旧开着台灯，依旧看不清面容。唯一不同的是她的神色和动作。
　　虽然看不清楚她的面容，但很奇怪，我好像能够了解她的情绪。
　　她不开心。我在心里肯定着。
　　于是又坐了下来，好奇的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今晚的她，没有打开书，只是看着漆黑一片的楼道发着呆。手里紧紧的攥着一个纸条。
　　她在想什么？
　　我坐在她身边，她一直在发呆。
　　滴答、滴答。咦？下雨了吗？
　　我抬起头用手接了接，什么也没有接到，可是真的在下雨啊，怎么接不到呢？正想抬头看看是不是房檐遮住了雨水。
　　身边的女孩却突然站了起来，向着不远处的窗台跑了过去。
　　她满是虔诚小心把那盆雏菊挪了进来，可是这盆雏菊，似乎已经完全枯萎了，还能活？
　　浓重的困意袭来，我忍不住睡了过去。
　　灯光照到脸上时，我条件反射的睁开了眼睛。看着楼下巡逻的老人，我赶紧低下头，藏匿了自己的身子。
　　奇怪，什么时候坐到走廊里的？我怀疑的看了看周围，依旧是熟悉的角落，熟悉的黑暗。好像没有什么不同，还是那个老旧的教学楼。
　　我暗笑自己的多疑，摇了摇头，看了看表，11：05分。
　　哎呀，我急忙收起东西，快速的朝着过道走去，这两天晚上老是困，必须早点回去。
　　不出所料，过道尽头依旧是温暖的橘色灯光。
　　我浑然不觉，渐渐放慢了步伐。
　　雏菊，有了枯萎的迹象。
　　见到女孩的时候，我惊奇的发现自己竟然能够模糊的对她的面容有认识了。她的脸一天比一天清晰。
　　不过今天的她，好像和平时不一样？
　　平时整洁的校服上，今天却满是油渍和泥垢。满脸的泪水，眼睛直直的望着楼梯。
　　看着女孩情绪不稳的样子，我担心的坐到她的身边。
　　算了，等她回去，我再走吧，我这样想。
　　虽然她看不见我，不过我还是按着心意留了下来。
　　只不过，没一会儿，我又点着头睡着了。
　　2.
　　再次醒来，置身于人满为患的教室中，我有些不知所措，环顾四周，我发现除了靠墙的女孩，我竟看不清其他人的脸。
　　我慌乱的向女孩走去，想找她问个究竟。
　　却发现自己的手穿过了桌子，我愣了愣不可置信的抬起手，又试着碰了碰桌子，果不其然，手又穿过了桌子。
　　难道是在做梦？
　　想到这种可能，我不再纠结。既然是梦，顺其自然就好了。
　　于是任由自己坐在女孩旁边。其他人都没有脸，我心里是不想靠近的。
　　我懒懒的趴在桌子上，偏过头仔细的打量着女孩。
　　小巧的嘴巴，秀气的鼻子，高挺的鼻梁，她长得很漂亮。
　　只是，这容貌让我感到无比的熟悉，却又想不起究竟在哪见过。
　　算了，不想了，我本就不是爱纠结的人。
　　暖融融的阳光照在身上，舒服又享受。
　　我眯着眼睛，惬意的看着女孩写写画画。
　　她很喜欢画画？
　　已经很久了，她不断的在纸上画画，也不和别人交流。
　　在上课的时候，虽然可以发现她在非常努力的听，但她的眼里却一直带着茫然。
　　课间她又专注的画起了画。
　　“夏意？别开玩笑了，她脑子有问题你又不是不知道。”一个尖锐的女声吸引了我的注意。
　　女孩逐渐停下动作，脸上露出伤心的情绪。
　　她们在谈论女孩！我恍然发现。
　　将注意力集中到谈话的女生群中去。
　　一个无脸人大声的议论着“就是，本来就是个笨蛋，被人欺负几下怎么了？至于寻死觅活的吗？”
　　“我说她也是活该，也就她姐姐信她，可最终不也没个好下场。这样的人就该受欺负！”另一个满是嘲讽意味的声音响了起来。
　　“就是就是，上次我在她饭里放了点粉笔末骗她是糖粉，她居然一点也没怀疑，都吃了！”
　　“真的吗，咱们明天还去捉弄她吧，这也太有意思了……”
　　听着这几个人的话，寒意渗透到骨子里，我抑制不住的颤抖着，满是怒气。
　　虽然看不清楚她们的脸，不过想来她们此刻一定是丑极了的吧。
　　心是丑恶的，脸也会说明一切。
　　啪嗒、啪嗒。眼前女孩无声哭泣。
　　3
　　到了晚上，我跟在女孩的身后，看着熟悉的景象我才发现这竟是印象中我所在的校园。
　　跟着女孩一步步走上楼梯，直到她熟悉的暖橘色灯光亮起，我才确信她就是我一直遇见的那个女孩。
　　真是奇妙的缘分。
　　我和她一起坐在地上，一起发呆，意外的没有入睡。就这样一直到天明。
　　窗上的雏菊，一半都枯萎了。
　　变故发生在第二天晚自习下课的时候。
　　女孩慢慢的收拾着桌子，教室里很快就只留下了她和其他几个女生。
　　我心里隐隐约约的感到了不同寻常的氛围。忍不住拍了拍女孩的肩膀，想提醒她，手却穿过了她的身体。
　　我只能干着急的看着那几个女生离她越来越近。
　　“夏意，这是我特地买的蛋糕分给你一个！赶紧尝尝吧！”我听见一个女生这样说道，可是她的语气分明是幸灾乐祸。
　　女孩眨眨眼，满脸感动的模样。她撕开包装纸，就要把蛋糕往嘴里送。
　　我扑过去的想要拦住她的动作，却只能无能无力的穿过她的身子，眼睁睁的看着她咬了一大口的蛋糕。
　　眼泪毫无预兆的夺眶而出，她忍不住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不断地咳嗽着，像是要把整个肺都咳出来。
　　“真傻，那么大口芥末辣不死她！”我听见有人悄悄这么说。
　　“嘘，可别让她听见，还没完可不能让她发现咱们在捉弄她。”
　　我冷冷的盯着这些人，心里的怒气怎么也压不下去。
　　“夏意，你怎么能把我们的心意吐了呢！你是不是不想和我们玩！”
　　“不是，不是。”女孩慌乱的摆摆手，满脸的担心。
　　“那你说怎么办，要么现在就赔我一个蛋糕，要么就把你吐出来的吃回去！要不我们就不和你当朋友了！”尖细的女声咄咄逼人。
　　女孩愣了会儿，蹲下了身子。“对不起，我现在没办法赔你蛋糕，我会吃完的，那我们是好朋友吗？”
　　笨蛋！别吃！她们不会和你当朋友的！我极力想要阻止她的动作，却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在教室里发生的一切。
　　“当然！快吃吧！”女孩笑着回答，她的同伴偷偷的举起了手机。
　　女孩听着她们肯定的回答，呆呆的点了点头，捡起了地上的食物碎渣。
　　我惊愕的看着眼前的一幕，呆住了。四肢百骸都是寒意，就像是在寒冷的冬天泡在冰水里。
　　直到女孩送着那些人离开，我才回过神。
　　这才发现我的鼻子微微发酸，眼泪竟不知不觉的流了满脸。
　　看着女孩高兴的笑容，我的脑海一片空白。
　　傻子，怎么这么天真？她们是骗你的！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早，教室里就传遍了女孩吃垃圾的视频。
　　女孩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女孩毫无察觉，甚至还对着昨晚的几人温柔笑了笑。
　　我恶狠狠的盯着那几个人，女孩不知道，我可知道你们究竟是什么想法！
　　随后，我又担心的跟着女孩离去了。我不敢想象要是女孩知道了真相，会是怎样的伤心。
　　不过很快我就见到了后果。
　　下课后，女孩邀请她们一起打饭。
　　“夏意，你真傻，我们才不会和你做朋友！昨晚就是骗你的，这么没自知之明，真讨厌！”她们恶意的对着女孩笑着，骂着，离开了。
　　女孩呆呆的楞在原地，许久才蹲在地上，捂着脸委屈的哭了起来。
　　4
　　我烦躁的揪了揪头发，围着女孩转来转去。
　　“起来！哭没有用！你站起来啊！”眼泪落下，无法言喻的悲伤充满脑海。我蹲在女孩身边，静静地像她一样哭了起来。
　　阳光穿过窗户，弱小却又柔和的浅白色的光线被太阳洒在桌子上温暖着冰冷了一夜的桌面，轻柔的风穿过树梢抚摸着问候着欢声笑语的树叶们。
　　可是，早上的阳光堪堪漫过了一半的教室，女孩只能呆在阴影里看着咫尺之外的温柔，风因着窗的阻隔也不曾带给女孩半点凉意。
　　命运从不曾眷顾所有人。
　　女孩擦干眼泪，站了起来。坐回座位上，拿出一张白纸，肆意渲染着。
　　舞动的画笔，活灵活现的展现着女孩的内心世界。认真的表情，有力的动作，倔强的眼神，专注的女孩并没有注意到正慢慢接近她身后的中年男人。
　　真奇怪，我能看清他的样子。
　　我仔细的打量着这个男人，意图判断他是否有所恶意。
　　衣着整齐，气质不凡，手的侧面有些老茧。他认真的看着女孩画画的过程，也不说话。
　　待女孩画完之际，默默地转身离开了。
　　可是他眼底略带兴奋的光芒让我忍不住有些担忧。
　　目送着他走远，我才回头看着女孩。
　　女孩竟已趴在桌上，睡着了。我也趴到桌子上，看着她恬静的睡颜，闭上了眼睛。
　　啪！清脆的巴掌声响起，我猛的从睡眠中觉醒。
　　顺着声响的来源望去，只见女孩的脸上的有着几个红通通的巴掌印。
　　其他的人则是或笑或冷眼旁观，始终没有一个人伸出援手。
　　“夏意，你挡着我的路了！”女生明显是无事生非。
　　路明明那么宽，足以容纳两个人通过。
　　故意找茬的人，怎么都是有理的。
　　可能是终于忍受不住了吧，女孩捂着脸跑了出去。
　　我看着这个教室里的所有人，明明看不见他们的脸，我却能想象到他们的表情–一脸的漠然。
　　没有同情，没有恻隐，或者说即使有所伶悯却又没有勇气表现出来的，都是凶手。
　　没有人意识到，他们正在摧毁一个人的生命。
　　我背过身，朝着外边追去。
　　雏菊，已经完全枯萎了。
　　找到女孩的时候，她正躲在过道的拐角，两面环墙，她蹲在墙角。
　　她双眼无神，目光呆滞。像是死去了很久无人发现的尸体。苍白的脸色与血红的巴掌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许久才动了动，用力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自己缩成了个球。小声的啜泣。
　　我蹲在一边，虽然知道她听不见，但还是在一边唠唠叨叨的说了起来。
　　“小姑娘，没事，现在他们欺负你，将来在事业上说不定被你吊打！
　　我看你超有绘画天分的，不如你专攻美术呀！
　　其实今天这事，真的非常不好，我也知道很多人都嫌弃你，不过没关系啊，相信你的姐姐也一定在祝福你，为你祈愿呢，所以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要轻易放弃，未来是有无限可能的！对不对？”
　　说完话，转身看向身边的女孩时，却意外的看到了一片空白。
　　她呢？我赶紧四处看了看，发现女孩的时候，我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她站在楼梯外的站台上，张开双手，一只脚已经悬在了半空中！她慢慢的闭上了眼睛，马上就要跳下去的样子。
　　“不要！”我大喊着扑过去。却穿过了所有，直直的跌了下去。
　　“姐姐？”女孩疑惑的睁开了眼睛，不确定的四下找了找。
　　这是我听到女孩所说的第一句话，但是很神奇，听到女孩的声音，本来还有些害怕的心情却意外的平静了。
　　看着女孩从楼梯站台往安全地区移动的步伐，我安心的笑了笑，闭上眼，等待死亡的来临。
　　砰！躺在地上的一瞬间，我见到了很多的东西。
　　有多年前女孩姐姐和她一起种雏菊的时刻，有女孩姐姐在女孩受欺负护着她的时刻，有女孩姐姐在女孩伤心时递给她安慰小纸条的时刻，有女孩姐姐为了救女孩意外掉下楼的时刻……
　　最后，所有的所有都变成了一片黑暗。
　　5
　　“女士，女士，体验时间到了。”
　　感觉到有人在摇晃我，意识渐渐清醒。
　　“您醒了？”
　　抬头才看见身着红衣制服的画作机器人体验员。
　　环顾四周，突然想起了一切。
　　西元2057年，人类科技极速进步，许多领域都采用了高新产业。
　　希尔博物馆也不例外，采用最新的画意体验机让游客能够身临其境的穿越到各种画的背影世界，深刻体会画作的深意和历史背景，只可惜这里没有什么人来。
　　“原来这幅画的意义是这样。”我低着头囔囔道。
　　体验员面无表情呆板的说出既定的台词“接下来还可以体验其他人物角色，您需要吗？”
　　我拿起纸巾擦擦眼泪，心情依旧沉重，却笑了笑，拄着拐站起身，“不用了，体验了姐姐这个角色就能够理解全部了。”
　　体验员面无表情并不能深刻理解我的意思。“接下来是旧式解说区，您需要我带路吗？”
　　“不用了，我自己就好。”我摇摇头，轻叹一声。
　　说完，独自朝着馆内深处走去。
　　会变好吗？透过过道里雾蒙蒙的一体式交叉窗想看看窗外是何种景象，但是什么也看不到，哦，对了，只有到了10点窗子才会变透明。
　　深叹口气，心里有些五味杂陈，近年来，科技越来越方便，甚至发明出了一切都能包办机器，可是人们的情感却越来越淡薄，只会躺在家里什么也不做。人口锐减，现在的人们都生活在一个圈里，但这里只有高科技产物，一丁点的植物都没有，就算是美院也只能在前人的画里见到那些鲜活的能带给人希望的植物了。
　　我既对这种现象极度痛恨，却又无力改变，看着毫无知觉的双腿，心里沉重极了，与世人背道而驰的，注定会被人厌恶。自从被打断腿也没有医院接收的时候，我似乎就明白了什么，之后的这些年我只能通过画意体验机沉溺在画里，逃避着现实，体验些以前的人情冷暖。
　　这一体验，就是许久，倒也算是个好去处。
　　不过也真可笑，人变得越来越薄凉，有些机器却能带给人温暖。
　　“生与死，这幅画作完成于1845年，是画家夏意的临终之作，据说在刚刚落笔，画完这幅画的时候夏意女士就微笑着离去了。
　　专家介绍，这幅画是为了彰显生死对抗的力量，才会采用大面积的暗色调。大家可以看到，画面中的楼房，天空和其他的景象大多采用了灰色、黑色，或者是雾蒙蒙的颜色，唯一的亮色是窗台上的嫩绿，据说这曾是由画家和她姐姐亲手种的雏菊，这对画家来说，这盆花早已不是单纯的植物了而是是意义非凡的珍宝，这幅画的寓意则是无论死亡何时到来，即使只有一丝希望，我们也不能轻易放弃……”
　　坐在长椅上，听着讲解机器人的解说。
　　我的眼中满是画面中鲜活生动的嫩绿色，心情渐渐放松下来……
　　10点钟，一体式交叉窗工作起来，逐渐变得透明，透过窗户，可以看到，馆外，大片大片的雏菊温柔的摇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