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沾灰》无袖添墨

39、你们怎么不明白过犹不及的道理？

　　这些女人，她们怎么就不明白“过犹不及”的道理呢？黄希明苦恼着蒲天明不知道的苦恼，苦恼之后，是惋惜。

　　蒲天明可没有这些苦恼和惋惜，不是每个人都是房一间，不是每个人跟自己都有那么长、那么深的渊源，眼睛里揉不揉沙子，要看是什么沙子。显然，尚媛媛不是。在接到对尚媛媛鲸吞飞传快推公司的返利的举报之后，蒲天明当即做出了开除尚媛媛的决定。

　　“我说呢，那么高的退货率，我们是在赔钱赚吆喝啊！公司成了这帮蛀虫的唐僧肉了。 ” 蒲天明扯过一把山道上的枯草。

　　如果自己没有被停职，黄希明或许会为尚媛媛辩护两句：此处赔钱，他处赚回来，这笔账其实算得过来。再说，尚媛媛也没有把返利全部吃下，一部分确实进入了与飞传快推合作的基金，捐给了贫困山区的学校。如果一个人独吞不应得的好处，那么处理起来会不那么犹豫；但如果这好处不是被独吞，而是过了水，甚至有些公私兼顾的味道在其中，这里头的性质，就不是那么容易裁断了。

　　“前有龚艳萍，后有尚媛媛。你都用了些什么人呐！ ”

　　就快接近山顶，已经有人在上面了，这时还不到八点，总有人比你早。蒲天明摘下了墨镜，远眺起来。

　　母子二人此时正站在香港的第一高峰大帽山山顶。天高云淡，太阳刚刚升起，热度还没有显现出来，晨辉铺洒，九龙半岛和港岛尽收眼底。

　　“庸才就不犯错了？我宁肯用犯错的、有私心的人才。 ”

　　停职后的黄希明已经从最初的沮丧中走了出来，对于母亲的指责，他没有保持沉默。“宏斌以前不也被老柳送进了监狱？看看人家出来后是什么格局。 ”

　　“这个不假，厉害的人总有自己的个性，也不受约束。我不反对用这些人，我的问题是，你能降伏得住吗？就拿宏斌为例，老柳那么厉害的角色都降不住他，到最后都只能诉诸于国家强力机关拿人，遇到这样的角色，你管得住？ ”

　　“那就等降不住的那天再说，谁的路上又没几个恶人挡道？ ” 黄希明最近的底气硬得很。

　　在山道上，一个四五岁模样的小孩，蹦蹦跳跳地跟着父母走了上来。在半山腰的时候，黄希明就注意到这个小男孩，好几次，父亲都要去抱他，而他就不让抱，坚持要自己爬。这时候他更加兴奋，冲着父母大声喊，“我上来了，我上来了！我第一名！”

　　黄希明注意到蒲天明也在看那个小孩，两人对视了一下。蒲天明心头的某个柔软之处似乎被碰到，也露出了难得的微笑。

　　就快上市了，这二十多年的历程啊！她俯瞰着元朗平原，高低错落的房屋密密匝匝。这不屈的芸芸众生之中，哪一颗明珠不是经过强酸的冲刷而成？说起香港，以前的印象总是摩天大楼、密集商贾，忽略了这里也有山。平视一切，总有人高你一头，总有人挡住你的视线，你又不可能一直踮起脚走路。只有爬到高处，你才看得到平常看不到的东西，可喜欢登高的，又有几个人呢？

　　“明明，我这阵子在看英剧《王冠》，你有没有看过？ ” 蒲天明不再去想公司的事了。

　　“妈，你什么时候追起剧来了？”

　　“妈就不能追剧啊？卖了一辈子的日用消费品，都是人家在消费我，我也做一回消费者。”

　　“所以你一消费，就消费个女王，起点不错哦。” 黄希明走近蒲天明，发现她头顶附近的发根露出一小片灰白，其余部分，直到发梢，都被染发剂遮住。这一片灰白地带，不靠近不大看得到---不是谁都能跟蒲天明走这么近。他心头涌起一阵酸楚，“我上次给你带的那个德国品牌的染发剂，你用了吗？据说是什么黑科技，我让研发部在分析，看看我们可以怎么借鉴。”

　　“拿你妈当小白鼠啊？我用的就是这款，还不错，至少染的时候，味道不刺鼻，植物香气浓郁，至于是不是纯天然……”

　　蒲天明说到这里，情不自禁笑了起来。

　　黄希明会意，“那我们就做的比德国人纯一点点，这样总可以了吧，女王大人？”

　　“你以为女王好当啊？在一般人看来，女王就是个摆设，就像那些餐馆里、商店里摆放的招财猫，动动手就好。看了这个剧才知道，就是摆设也不容易做的。 ” 蒲天明举起右手，学起招财猫，把黄希明逗乐了。

　　“妈，你是母猫，要举左手的，公猫才举右手。” 黄希明一边说，一边去抬蒲天明的左手。

　　母子二人哈哈大笑。

　　“说起公猫，你最近去看过他吗？才记起来上个月七号是他生日。 ”

　　两人都知道，这个“他”，就是蒲天明的前夫、黄希明的生父黄胜。

　　“那天我去了，陪他喝了一晚上的酒。 ” 黄希明轻声地说。

　　“他怎么样？ ”

　　“头发白了不少，但还是神气十足的，还是会为了客人剩的菜多了跟人家吵架。 ”

　　“他自己还做菜吗？ ”

　　“做。说之前请过一个厨师来帮忙，后来嫌人家响油鳝糊的油放少了，红烧肉舍不得放冰糖，就开掉了。 ”

　　“他那个小妖精，你那个后妈，还跟着她？ ”

　　“谁当她是后妈！才比我大几岁啊。 ”

　　“大几岁，那就是嫩妈呗。 ”

　　“女王大人，我可要抗议了啊！ ”

　　“不过，我倒佩服这个丫头，想想看，你爸大她二十多岁，又没钱，又没文化，人家还跟着他，一跟还这么多年，死心塌地的。 ”

　　“可不，还给我生个妹妹。我爸那天还跟我说，他其实不想要孩子的，可我这个嫩妈---我是顺着你说啊---她偏要，说是我爸总会死在她前面的，留下她一个人，以后靠谁啊。我爸一听，心就软了。 ”

　　“这婚姻呐，感情呐，说到底，还不就这么回事儿。刚跟你爸闹离婚那阵，彼此都要死要活的，好像要怎么惊天动地，现在看来，最后都会回到那些鸡零狗碎的事情上。用炒股票的话说，谈的都是估值，最后还是要回到基本面来。 ” 蒲天明轻叹一声，把墨镜又戴上。

　　“妈，现任女王应该是英国历史上在位时间最长的君主了吧？不知道查尔斯王子是不是历史上等待时间最长的储君？ ”

　　太阳越升越高，周围草木上的露珠已经被慢慢蒸腾掉，热气犹如吹风机在头上盘踞。

　　“从在位时间看，应该是。但女王不好做啊，那么大的一个摊子，名义上是你的，你又做不了主，想管管不了，又不能乱插手。就算你不找事情，事情也会找你，处理不好，动辄得咎。世界上还有比这更难的事情吗？我佩服她的就是这点，明知不可为，偏要为，换成其他人，人家还不愿意干呢。她那个不爱江山爱美人的叔父爱德华八世就是一个例子，干脆退位，国王都不要当。你说女王图什么？说到底，还是‘责任’两个字！ ” 蒲天明举着食指，对着霞光中的山景，似乎她背后，是女王预备班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