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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我自己闯的祸,自己去处理 ...

  •   “好久没见她发那样大的火了,你们今天都小心点。” 蒲天明的秘书小声地对着话筒说。这样来探情况的电话,已经接到不下十通。

      屋子里,蒲天明一脸煞白,嘴唇不住地抖动,痛苦和愤懑让她的脸变得扭曲,本来梳理整洁的头发,此时变得凌乱而固执。她最近刚刚做了子宫肌瘤的切除,身体尚在恢复之中。办公桌上,她的手机经历了沉重的一击,机体和保护套已经分离,有机玻璃做成的保护套在巨大的撞击下出现的裂痕,像宣纸上画出的兰草;手机可能也被震出内伤,只是外表暂时看不出来。巨大的愤怒背后一定有巨大的原因,这才让蒲天明没有矫住情、镇住物。

      “早就提醒过你,要收敛!要收敛!不能把公司整成一个后宫。你不听,我行我素。现在好了,满城风雨,我看你的脸往哪儿搁!公司的形象会被说成什么样子! ” 蒲天明还想抓起什么东西来,却找不到称手的。预感到这“台风“的威力和破坏性,跟了她二十年的秘书,一早就到了办公室,把贵重的瓷器茶杯、锐利的文具都收了起来;如果阻止不了风暴的发生,能减少其破坏力也是尽职尽责了。

      在她的办公桌前面,黄希明的头微微垂着,双手环抱胸前。上一次这样听老妈的训,是在什么时候?五年前?十年前?他嘴唇干燥,舌头舔着嘴皮,鼻息连着满腔的怒火起起伏伏。在家族公司里,他虽然不是头号人物,但他就没有过上司,挨老板骂这样家常便饭的事情,他还是头一次经历,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之前都是自己骂别人,现在惹出这么大的事情,他不得不把自己置于桌子的另一头。在内心里,他对母亲还是敬畏的,母亲放任自己不假,但真的动气怒来,她那千山万水积攒下来的分量,不是自己这点风清月明可以消受得起的。

      挨骂本身还不足以让他如此沮丧,让他沮丧的是自己的判断出错。他本以为龚艳萍会接受那一百万,他本以为她只是说说而已,或是一种谈判的技巧,他本以为她即使不顾忌万家万有和我黄希明的名声,也会顾及自己的将来,毕竟还年轻,还要在职场上混下去。人总该有忌惮的,有忌惮就会知止。

      而她偏不!黄希明其实心头闪过一念,那就是龚艳萍会不会鱼死网破,因为最近这些年,这样的事情时有报道,这届女人是豁得出去的一届。但黄希明总不大相信会发生在自己身边,在他的估值系统里,一百万已经是龚艳萍这类角色的上限了。

      今天一早,几个颇有影响力的商业、娱乐的社交媒体平台,同时爆出万家万有公司内部的后宫秘闻,每个“明女郎”入宫、上位的香艳故事全被绘声绘色地揭露出来,有鼻子有眼有肚脐,黄希明的禁脔之地同时被曝光,他各种不可言说的癖好被公开展示,其尺度之大,细节之清楚,非池中人绝难想象。黄希明早上从床上起来,电话就没断过,红颜尽失色,哭着喊着让他灭火,每个人的牙都痒着,龚艳萍要是在眼前,恐怕早被生吞活剥了,人最痛恨的,往往不是敌人,而是叛徒。众香国里,平时也就是个争风吃醋,总还有个底线和维持,一枝红杏出墙,却哇啦哇啦招来乌鸦一群,这是要闹哪样?

      你来硬的,那我陪你玩!奉陪到底!开惯了霸王车的黄希明最喜欢斗硬,为此输过多少次?为此甚至翻过车,还怕你一个龚艳萍。他心头冷冷地笑着,右脚使劲地对地板上施压,仿佛那下面是车的油门,可以让他一脚捅到底。

      “我自己闯的祸,我自己去处理。 ” 他回头就想往外冲。

      蒲天明并不这么想,她心头的火要发,但眼前的火要灭。蒲天明的怒火目前所造成的损失,不过是个手机保护套而已,保护套的作用和命运就是来抵挡冲击和摔打的,它不过是履行了自己的职责而已。行走江湖多年的她,火来得快,也能收得住,这点自控都没有,如何操动万家万有这艘巨轮?怒潮中航行,被扑打不过是巨轮的日常。

      “回来! ” 她厉声叫住了黄希明。

      “人家骂你一句,你就回骂一句?人家打你一拳,你就回敬一拳?这就是你处理问题的方式?你这叫本能,不是本事! ”

      在蒲天明的雷霆之怒之下,黄希明一下子站住了。

      “饿了要吃,憋不住了要拉,这都是本能,人人都会,不需要学的。饿了要忍住不吃,憋不住了要设法憋住,这才是本事,本事是需要学的。你什么时候学会了知道轻重,我就算烧了高香了! ”

      对已经成年的儿子,她很少不假辞色,这其中主要原因是对儿子的歉疚:母爱未曾均匀播撒,只有集中灌注,总不能让其在自己身上存放到过期那天。再说了,人拿自己和自己生的,往往都没有什么办法,天王老子都一样,更别说蒲天明。但这次不同了,再不管教,自己半生经营将被他撞得七零八落。

      如果这次仅仅是个“风月瓜“,让瓜众吃上几天也就消停了,让蒲天明担心的是,在这些爆料中,话里话外俨然还有续集的味道。还有一个月时间公司就要上市,如果不马上扑灭这火,后果可想而知。

      想到这里,她马上叫来秘书,通知管理层核心圈。

      “都别坐,站着开会,半小时出方案,我们在跟时间赛跑。 ” 众人到齐之后,蒲天明第一句话就定了调,她拿起可能出现内伤的手机,结果手机照常工作,至少闹钟还可以设定。

      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众人先是对龚艳萍的意图进行了分析,一致的意见是,泄愤不是她的主要目的,说穿了还是钱。有人主张不给,甚至提出报案,但最终,反对的意见占了上风,因为公司不知道龚艳萍掌握了多少内幕,如果扯出萝卜带出泥,对公司的影响会更大。钱可以给,具体怎么给法,由公司律师出面去跟她谈,策略是稳住她,不让她进一步爆料。对于已经出现的情况,由公关部门出面与这些平台沟通,诱之以利,能删掉最好,不能删掉的,与危机公关公司合作,降低其影响力;同时,鼓励这些平台放出其他博眼球的瓜料,将大众兴趣点移开。在公司内部,严禁任何人以任何形式谈论和转发与此事相关的传闻,任何外来打听消息的,一律由公关部门对接,公司任何人胆敢与外界谈论此事的,立即开除。各分管副总马上回去召集所负责的部门开会传达。从今天起,核心成员每天三次开碰头会讨论进展。

      布置完这一切,蒲天明当着众人的面最后说, “从今天起,黄总停职反省,他分管的工作,由我暂时接管。”

      黄希明望了母亲一眼,没有说话,众人也不敢朝他这边看,各人都低着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不知道要不要记。

      过去三天,房一间再次足不出户,他最近最大的变化是脸上的胡茬,先是密密匝匝的小杆,硬且扎手,后来变得长短不一,不扎手了,但长得各处都是。脸上布满了胡子,整个人阴沉了许多,也老了许多。

      这人的体毛,可能是身上最顽强之处,据说,人死了,毛也还会长一阵子。这远祖馈赠的礼物啊,这兽性的遗迹,房一间不剪不剃,任其滋长,把这耻辱遮挡,把这伤口覆盖。

      自从在医院见龚艳萍那次以后,两人再没见面,好像突然就没有了冲向彼此的动力。房一间把自己关在屋里整天捣鼓人体知识,其他事情一概不操心。他把自己想象成在足球场上摔倒的球员,让自己就地翻滚,不去做任何抗拒这惯性的动作,身体的滑行总要停止,你不阻止它,它自己也会停止的,对着干反而会扭伤,这顺势的翻滚还可以将本应产生的冲击降到最低,所以球员倒地翻滚,看上去严重得很,其实在滚的过程中,伤害已经在一圈一圈的翻转中降低了。

      慢慢地,房一间感到自己的翻滚圈数已经够了,才想起龚艳萍好久不来。这一想就想出了问题:以前你往来频频,事情一出,你就不来了。不来了本来也没问题,因为我们的“情人小铺”被人一脚给踹了,但不也说明你以前的来,图的不是其他,而只是这个被端掉的小铺吗?那我又在哪里呢?房一间突然觉得,在龚艳萍的社会图景中,自己可能仅仅是个打酱油的,指望她和自己 “共情”---乐我所乐,急我所急,忧我所忧,那是奢望。

      在龚艳萍爆料黄希明的那天,房一间更加相信自己的猜测是对的。那些在外人看来的猛料,对于熟悉万家万有的公司生态和历史的房一间来说,完全不稀奇,龚艳萍所掀起的滔天巨浪给房一间留下的唯一印象是,为什么她做这样的事情,事前一点都不告诉我?就是事后,这路人皆知之后,她也不给我一点消息?如果我还算她的“男朋友”,这算不算打脸呢?连自己的小弟都打来电话问,老大,小龚这么做,你事先知道吗?她这次玩得好像太大了吧?房一间无言以对。

      我们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开始,不明不白的结束?

      带着一肚子的问题,他给龚艳萍打电话,但她说要等一阵子再见面,等这事儿过去了之后再说。房一间最受不住这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待遇,他从困顿的屋子出来,就直奔龚艳萍的住处。

      “早被人家赶出来了,我要还住那里,就不会揭他黄希明的老底了。” 接到房一间的电话,龚艳萍带着自嘲平静地说,这平静显得有些冷。

      在房一间不断地追问之下,龚艳萍才说自己和一个朋友约了午饭,如果非要见的话,让他先去“微涩咖啡馆”那个他们以前的隐秘约会据点等她。

      房一间没有应答,似乎听出了他沉默的分量,龚艳萍沉吟了一下又说, “那就一起吃也行。 ” 说罢将地址告诉了他。

      当房一间来到这间小巷深处的僻静餐厅,才发现龚艳萍和一个肌肉男在一起。

      她简单地介绍了一下,二人像球场上被换上和换下的球员,一个不愿意被换下,另一个却急着要登场。房一间先伸出了手,郑铮的手也在半途,就快接触到的时候,郑铮突然收回了手,把手肘伸了过去,说, “疫情还没过呢,碰碰手肘吧。 ” 房一间只好也把手收回来,伸出手肘敷衍了一下。

      两位选手,高矮立判,但高个子的房一间却像一个风中七倒八歪的充气娃娃。

      房一间呆望着龚艳萍,像是不明白教练为何要换他下来,而龚艳萍的神情像是在说,表现这么差,你自己看不出来?

      这样的饭,一辈子吃一次都嫌多。吃了一个小时,三人都没有形成一次共同的话题,郑铮跟龚艳萍闲聊着修车过程中遇到的奇葩情形,房一间木然地听着,好在现在都有手机,实在听不进去的时候,他就拿起手机或看或戳,好让自己有个遮掩的道具。

      旁边的一桌,是一对男女,一望便知是情侣。房一间用眼角不时地挂着他们,知道那对组合也在打量他们。那男人好像在给女人讲着什么,引得女人不时地伸出手去打他,嘴上却吃吃地笑个不停,不打闹的时候,女人就让手在男人的脸上和手上游走,还不时地噘嘴撒娇。公开场合打情骂俏,还是郎才女貌比较好看,而眼前这对龌龊的男女,把调情这样旖旎的事情生生整成动物园猴山的水平,房一间心头一阵厌恶。

      “你怎么把胡子留起来了? ” 龚艳萍总算想起了房一间,“胡子拉碴的,配他的工装裤风格才统一啊,是不是,郑铮?”

      房一间生怕她也像隔壁那个女的一样,把手伸到郑铮的脸上去。这不像一般的老同学啊,对房一间来说,同学,不过是同一个时期,在一起学习过的一拨人而已。

      郑铮傻笑了一下,掏出烟来,递了一支给房一间,却听到龚艳萍说,“要抽出去抽,别在这儿啊。 ”

      “那我去饭后一支烟。 ” 郑铮站起来朝屋外走。

      “我看到那些爆料了,你这是唱哪出啊? ” 待郑铮走远,房一间总算找到了机会。

      “那你觉得我应该唱哪出? ”

      “我不反对报复他们一下,可这,是不是过了点? ”

      “有些人,你不使劲喊,他们听不到的。”

      那一桌的女人又发出一声夸张的笑,随后又是一句“讨厌“,那个 “厌”字,极其婉转,以至于龚艳萍和房一间同时起了鸡皮疙瘩。

      “贱人。”龚艳萍低低地咒骂一声。 “你是不是觉得,我得像那样,才能抓得住一个男人? ”

      “你也不跟我商量一下。 ” 房一间没有顺着她的话说。

      “商量什么?上次我们在医院见过以后,几天了?你找过我吗?你跟你那些骷髅商量就好了,跟我商量个啥? ”

      “怎么不商量呢?说难听点,我们屁股上的屎还没擦干净呐! ” 房一间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隔壁那桌停住了嬉笑。

      “你今天来是找我吵架的吧?我那头已经有一个战场了,也不在乎再开辟一个。” 龚艳萍毫不示弱。

      “你以前不是说过,如果事情被发现,大不了我们自己做吗? ”

      “没说不做啊,可你要去张罗啊,要去找场地啊,天天关在屋里搞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体研究,厂就自己建起来啦?你自己都不上心,我又不懂那些厂房、设备的事情。”

      此时,两人的声调都调到了同一个音阶。旁边的那对男女瞟了他们一眼,一同起身往收银台去了。

      房一间哑口无言,过了一阵才没头没脑地说,“你搞这么大的动静,想达到什么目的呢? ”

      “还有什么目的?他黄希明不缺钱,万家万有不缺钱,这不,他们的律师立马就来找我了。 ” 龚艳萍用勺子撇开汤面上的浮渣,舀了一勺,放在嘴边慢慢地喝着。

      待她把这一勺喝完,她放下勺子接着说, “我也找了律师,就等他们去谈好了。蒲天明答应给你的补偿,给了吗?”

      “给了。 ”

      “多少? ”

      “三十万。 ”

      “你就接了? ”

      “那我还能咋的? ”

      龚艳萍白了房一间一眼,缓缓地摇了摇头, “房一间,你就不能出息一点啊! ”

      “我怎么出息一点?也去闹个满城风雨? ”

      龚艳萍的头摇得更快了, “也罢,有多大的胆儿,犯多大的事儿。 ”

      龚艳萍看到室外的郑铮已经在掐灭烟头, “趁他还没进来,我就把话说完,我们俩,到此为止吧。这件事儿以后,我也想明白了,我要的,你给不了我。你要的,我也配合不了你。你的厂子搞起来以后,需要我入个股什么的,没问题。对了,我上次给你的那个叫混沌的空头公司的联系方式,你还是保管好,我觉得你以后用得上的。”

      龚艳萍这话一出口,房一间反而轻松了;如果不受情绪左右的话,男人和女人要不要在一起其实是很容易看明白的:对方到底在不在乎你?

      我喜欢的那些,在她眼里一钱不值,我不过是她达成目标的一个手段而已。结论就是这么简单,一想到这儿,见郑铮回来,房一间还主动讨了一根烟,倒让郑铮犯了嘀咕,以为一支烟的工夫,自己要被换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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