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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那一刻就要来了 ...

  •   那一刻就要来了,周围的人纷纷举起手机或相机。

      两个绘制沙画的僧人围着自己的作品走了一圈,口中念念有词。李南国没有看画,而是紧盯着僧人,只见两人神色安详,略带羞涩的笑,眼角显出丝丝的疲惫。罗婕思告诉他,这幅坛城沙画画到今天,刚刚满四个月,在这四个月中,两位僧人每天要画至少五小时。

      也就是用了至少六百个小时的工夫才画成今天这个样子,而他们马上要把它毁掉。

      在最后一天来看画的人不少,大家都想赶上这个完成即毁灭的瞬间,而在过去的四个月中,每天来看画的人并不多;罗婕思一个月来两三次,每次都拍下当时的情形,见证着从无到有的过程。期间,她曾多次拉李南国来,都拉他不动。

      “再不看,就没有了。 ” 罗婕思急迫地跟李南国说。

      “没有了就没有了,它的存在就是为了消失,我看过类似的视频。 ” 李南国推却说。

      二十年前,他还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毛头小伙子的时候,曾经在一个寺庙中跟个和尚吵过一次架,跟那和尚吵架的结果是,他的嘴当晚就起了一个泡,他用了根针去戳破,结果第二天就感染了,嘴肿得像猪嘴,足足一周之后才消肿,这事让他从此对佛门心生敬畏。

      他还是来了,最近已经对罗婕思说了够多的“不”了,再多一次,怕会出事,最近比较烦,李南国不想再多一桩。

      眼前这幅沙画以绿为主色调,在局部地区,则自在地运用各种色彩。繁复细密的几何图形,拈花微笑的观音,浑圆沉浸的文殊,怒目圆睁的金刚手,皆动静自如,栩栩如生。

      这些都要消失。僧人按照自己的时间和程序,各掏出一把刷子,从两边向中间轻轻地拂拭着,他们动作轻灵,生怕打搅了画中的诸般,刷子过处,彩色的沙粒纷纷合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不是你,我不是我。没有灰尘扬起,刷子轻柔而坚决,扫过那些似闭非闭的眼睛,扫过那些直指人心的性灵,扫过那精心构成的万物。

      那一刻总算来了!虽然在视频上看到过这样的场景,可真的置身现场,李南国的心跳开始莫名地加快。他用余光扫视着周遭的人群,每个人的呼吸声好像都能听到。而自己的砰砰心跳,也绕开了耳鼓膜,直接从横膈膜进入了听力系统,就像死寂的空间突然传来炸响。他的眼睛落到那些曾经装沙的空盘,那些曾经的五颜六色,带着各自的属性被僧人注入到如花、如电的世界,现在却合在一起,与那似锦繁华一同消失。但它们又没有消失,消失的只是曾经的组合,沙粒还是沙粒,它们不再有个性,它们曾经参与,现在只是一团沙堆。六百个小时的付出,只要六分钟不到的时间,就统统归入一个瓶子中!那画虽不是自己所有,李南国竟然产生一种惋惜之情,在装瓶完成的时候,他甚至有一种自己的东西被人家收走的感觉,就在那个瞬间,一种代入感裹挟着他一年多的经历,偷袭而来。

      李南国感觉手心全是汗,喉咙干涩,非要一支烟前去镇压。他想抽烟,他血液里每一个细胞都在渴望着尼古丁,他想离开这人群,但周围严严实实的,根本没有挪步的空间。他只能原地站着,双腿耻辱地战抖起来:我这苦心孤诣经营的一切,会不会也这样一扫而空?

      来到万家万有,指望靠着这棵大树起楼台、宴宾客。十几年来,李南国跨界于做生意和打工之间,或者边打边做,或者做阵子又打,两边都不耽搁。这种打法让他很有心得,做生意,能借上力最好,自己做,操心事多不说,还很难借到力;背靠大公司打工则不同,有资源、有平台、有人脉,用好了,对生意大有裨益。但风向是突然变的,自己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陷入困局。好在自己退路多,离开万家万有之后能进入常丽的家族生意也是不错的,但才开始没多久,事情又起了变化,起因是常丽警觉到母亲的工作调动的背后可能存在对家族不利的原因。回归万家万有之后,总的走向是有利于他的,好赌让黄希明跟自己走到一起,等于宣告了李南国进入了黄希明的朋友圈,他也冠上了“总”字头,开始独立负责一个部门。但是,厄运随之而来,先是自己盘旋多年的赌窝被端,躲过牢狱之灾的当晚,却被人无缘无故暴打一顿。

      风从何来?

      与心事重重的李南国不同,罗婕思轻松自在地观察着周围的人。她举着相机,悄悄地拍摄着众人的表情,在她对面的一个年轻女子,眼睛定定地看着只剩几何线条的桌面,眼角两行清泪直往下落,但她并不擦拭,甚至都没有意识到。隔她不远的一个老大爷,似乎有些站立不稳,身子情不自禁地摇晃,他旁边的老伴抓着他的手臂,像是扶住一把摇晃的雨伞。再隔几个人,一个个头仅及她妈妈腰杆的小朋友,撅起了小嘴,仿佛在抱怨没有得到理想中的生日礼物。

      从佛堂出来,按罗婕思的提议,二人去了一家素食餐厅。

      李南国却在心里开列嫌疑人的名单,十个可能的仇家一个个在他脑子里闪过。让他苦恼而又奇怪的是,如果是这些人给自己做局,总要图点什么,但举报赌球和殴打更像是泄愤,否则的话,不可能没有下一步的行动。

      “喂,喂,你能不能不用用筷子去戳那条鱼,肯定是豆腐做的,素食餐厅怎么会有真正的鱼卖。” 罗婕思对李南国嚷嚷。

      “那它干嘛写糟香黄鱼? ”

      “它还写了红烧肉呢,你要不要吃? ” 罗婕思白了他一眼。

      “对了,上次那张纸条的事情,你查到是谁干的吗?最近晚上有没有什么情况? ” 经罗婕思这么一嚷嚷,李南国只好把注意力回到眼前。

      “你还知道关心我的死活啊。” 罗婕思的眼睛短暂扫过李南国,就转向看窗外去了, “我最近都住我父母家。我那房子,已经挂出去卖了。 ”

      “卖它干什么,那地方位置挺好的呀,离公园那么近。 ”

      “你说我还敢住吗?我一个人还敢住吗?你搬来跟我住,我就不卖。” 罗婕思把眼睛收回来,重新落到李南国身上,似乎在做着什么努力。

      “我一个人住习惯了。再说,我现在租的那地儿,离公司也近。”李南国终于把折腾很久的那段“黄鱼 ”夹到自己的碗里。

      沉默降临,罗婕思夹起了一块素鸡,很大的一块,犹豫着要不要夹到自己碗中。“黄金周我们去印度玩吧。 ” 还是她先打破沉默。

      “印度有什么好去的?人多,还脏兮兮的,我一个朋友去年去了十天,天天拉肚子。还不如在国内找个什么景点。”

      “我们最近都不大顺,需要动一动,这是上师给我的建议。 ”

      听到罗婕思这话,李南国心头微微一震,想起了在澳门做的那个梦,梦里面,常丽也是说要去印度,后来他见到常丽的时候,却忘了问她。

      “上师说,人生不过动静之间,静到极致,就需要动一动;反过来,动到极致,又需要静一静。我在这家公司呆了太久了,在这个部门也呆的太久了。我后来想了想,你提的那个网络营销平台的副经理我会去的,为什么不呢?跟钱过不去啊。 ” 罗婕思笑了笑,笑给自己看。

      其实,李南国也在想着这变与不变的事。

      好像有意不让他开口似的,罗婕思继续说, “我一直想和你一起出去旅游一次,就我们俩,最近这个念头特别强烈。印度可以看的地方很多,比如泰姬陵啊,风之宫啊,千柱神庙啊,对了,还有恒河,看驴友们的攻略,恒河的日出日落简直美得一塌糊涂。刚刚他们装沙子的时候,我突然想起 ‘恒河沙数 ’ 这个成语,想去抓一把回来。最近我想通了很多事情,从印度回来以后,我们就各走各路,一拍两散。”

      千柱神庙,在李南国的梦中也出现过这个地方,是不是冥冥中有什么定数也未可知,他的心思开始跟着罗婕思走。

      “不过,我们本来就没有在一起,也谈不上什么分开不分开吧?你心里肯定是这么想的。 ”罗婕思左右手各拿一只筷子,在盘中撕扯着那块素鸡。

      李南国动了动嘴角,却没有话出来。不过,罗婕思说出一拍两散的话,在他心头扫过一阵清风。

      “就一次,自由行,攻略我来做。我们各自出发,到当地汇合,这样就没人知道是我们一起去的。 ”

      我就做这一次努力,你答应还是不答应,我都只做这一次努力。她想起了军区大院的那个窨井盖,自从那次行动失败之后,她没有再做第二次。成与不成,都是天意,做第二次的尝试,本身就有违逆的意味。既然你逃脱了,说明你命该如此,那我何必去挑战你的命呢?天意不可违呐。

      她知道自己心中被撞了一个大坑。李南国你不该来撞这么大一个坑而又不补上的。谁撞的就该谁补。你们这些我没得到的,来不来?我从来都是认真的,你们却一笑而过。

      素鸡被她分开了,她往嘴里送了大的那半,听见李南国说,“我安排一下武汉那边,下周给你准信儿。”

      此时,远在千里的澳门,在贵宾厅的一张□□台子面前,黄希明正在把十万一个的筹码往庄上压,尚媛媛坐在一旁,紧张地看着场面。

      “我说了要过三关的,看到了吗?你们信不信我拉十把长庄? ”

      “明哥你要是拉十把,我马上给您买燕窝去。 ” 豌豆仔哄抬着气氛。

      “燕窝有个屁的吃头,人奶买得到哇? ”

      周围的人一阵浪笑,尚媛媛在黄希明腿上轻轻地掐了一把。

      “买不到的话,我把我的挤给您。 ” 豌豆仔一副豁出去的样子。

      “挤你个老母! ” 黄希明伸手就打。

      “庄、庄、庄 ! ” 几个人一起喊。

      又是庄赢!接下去两把,开出的却是闲赢。

      “明哥,连输两手庄了,见跳跟跳(即反方向下注)。 ” 豌豆仔在一旁提醒。

      “跳你个毛,死庄压啊。 ” 黄希明还是压在庄上,而且投注额越来越大。

      “又是两边, ” 他把压住的牌折出一个小边来,一点一点地露出,“吹、吹、吹。 ” 旁边跟风的人跟他一起喊。牌已经在手中了,五还是四,其实早已注定,但赌客不这么看,他们会慢慢地把牌展开,他们会使劲地叫喊着 “吹 ”,他们真的相信这样一来,那个五点中的一点,会被吹走,从而变成四点。

      牌露到一半的时候,他将其往台中一扔,果然是个四点!

      “手就这么硬,这么硬!豌豆仔你说得对,上次我输钱你让我去拜拜妈祖,我今天就拜了来的,看来妈祖听得懂国语的,她胸怀很大,又不只是你们福建人的妈祖。”

      面无表情的荷官再次将一堆筹码推到他面前。

      “我看看赢了多少了。 ” 黄希明盘点着手上的筹码,五十、一百,三百,六百。

      “哟嚯,六百个,快一个小时了。再来,再来,赢了继续,输了走人,每把都要当最后一把来打。兄弟你怎么还是压闲啊,傻逼才压闲,说了你又不听。 ” 他对着旁边一个压闲的人说 。

      “风水轮流转,我就不信一直出庄。 ” 那人也是定见十足。

      “不信邪,偏邪给你看。 ” 黄希明还是压庒。

      开牌之后,闲家赢。

      “你行啊,说轮流转就轮流转啊,那好,我收工。媛媛,你要什么,哥给你买去!” 黄希明起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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