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沾灰》无袖添墨

36、老臣与新贵

　　秘书通报张立辉求见的时候，黄希明和尚媛媛的谈话正好涉及到他。

　　尚媛媛话里话外就一个目的，这综合行销部的头，龚艳萍做得，自己为何做不得？他回答说，龚艳萍也用了两年才坐到这个位子的，而且在公司好几个部门都轮过岗，各方面的业务和人头比较熟悉了才提拔到总监的。尚媛媛反驳说，有能力的人才就要大胆地用，现在这代人，如果不给机会，他们才不会像前一代人那样按部就班地慢慢爬，会随时走人的。

　　“就好像我跟你不是一代人一样？ ” 黄希明哼了一声。

　　“又不是谁都有你那么好的福气。 ” 尚媛媛嘟着嘴说。她也不敢把黄希明逼得太紧，得寸进寸吧。再说了，最近关于自己的八卦在公司传得沸沸扬扬，黄希明不可能不知道。尚媛媛本想自己向黄希明解释，又怕不打自招，得不偿失。奇怪的是，黄希明并不跟她谈这个话题，是他对此已经司空见惯？还是别有所图？

　　黄希明掏出烟来，点着， “下周澳门赛道有比赛，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去？ ”

　　这些日子以来，尚媛媛一直在琢磨怎么才能知情识趣又不丢份地从黄希明那里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一开始她还有些放不开，后来发现，众多的黄女郎像选美秀台上毫无思想顾虑的佳丽，各自投入在自己的表演之中，专注着自己开屏的姿态，她们的眼里只有黄希明这一个评委，至于其他人的评头论足，统统不能影响她们的表演---生命太短暂，机会太紧俏，敌人太多，资源太少，稍有顾虑，自己就被踩到脚下。一个人可以在对付敌人方面多想一想，但上了战场却不好好打仗，你是想做炮灰么？她曾经试探过火龙果对于名利的代价是怎么看的，思想上同样没有一顶点儿负担的火龙果居然用《大话西游》的台词调侃她：曾经有一朵菊花摆在我的面前，我没有去舔，后来，菊花没有了，连草也没有了，我才后悔莫及，如果苍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对着那朵菊花一直舔、一直舔。尚媛媛就此在火龙果的脸上掐了一下，心里却有棋逢对手的欢喜：人之所以不长进，就是想太多，思想没负担，行动自然跟得上，脸上动刀都不怕，还有其他什么拉不下的？

　　“有我在，你一准赢。你不觉得我是你的福星吗？” 她走到黄希明身后，在他那瘦削的肩做起按摩来。上个月的一次比赛中，黄希明带上了尚媛媛，破天荒地拿了个分站赛冠军。

　　在他心目中，尚媛媛跟龚艳萍，相似之处还不少；其实不光是她俩，自己的“黄女郎”，除了长得不一样，行事风格也都差不多。说到本事和野心，她们在一个水平线上，也都很现实，在依和违之间，她们可以顺畅地对接，对于如何取悦黄希明，她们似乎是通过同样的内容频道进行学习和深造的。尚媛媛和龚艳萍，一个出生山东，一个出生湖南，一南一北，按照以往的说法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但现在，地域因素不起作用了，相同的内容哺育、跨地域的频繁往来、单一的目标取向，造成这个时代的选手打法大体相同。

　　尚媛媛那些传闻早就传到他耳朵里，他反而带着欣赏的眼光在看。唯一让他需要提防的是，尚媛媛对目标更急切，活像一条猎犬，它为你叼来了猎物，就会使劲摇着尾巴讨赏，你不给，它不走。

　　黄希明闭着眼睛享受着尚媛媛的捏拿，兼修着母亲教的“矫情镇物 ”：心里即使十万火急，表明上也要强作镇定，特别是对要做大事的人来说，这样的修炼如果不到家，你就每天当热锅上的蚂蚁吧。

　　“你不给我那个位子，我也没话说。但有件事你总得满足我吧？” 尚媛媛轻轻地在黄希明耳边说。

　　“什么事情？ ”

　　“把张立辉弄走。 ”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会把张立辉拿下，只是时间问题。这几次汇报工作，哪一次我不是站在你一边的？哪一次我没有敲打他？ ” 黄希明的声调一下子就高了起来，语速也加快了。这时，他下意识地又看了看书桌上摆放的、写有“矫情镇物”四个字的图片框，然后，像是特意显示驾驭得住自己的第一反应，他放缓了语气补充，“张立辉就是个过渡角色，别跟他一般见识。 ”

　　“有他在，部门的气氛都不对。” 尚媛媛继续揉搓着黄希明的肩，稍后，把他的头捧着往自己汹涌澎湃的胸怀中摩擦。

　　世界上只有舔得到的菊和舔不到的菊，现在舔，是为了将来被舔。她脑海中再次响起火龙果的劝导。

　　“你们部门的气氛，一直就不对。对于李南国，你怎么看？”黄希明心中，李南国的重要性远远大过张立辉。李南国被抓，在公司范围内仅仅少数人知道，但由于李南国是黄希明招回来的，出了这事儿，难免授人以柄，说自己用人失察。公司副总严澜沧暗中跟黄希明较着劲儿，龚艳萍被开除的时候，他就想把自己的人安插到综合行销部，最后由张立辉代管，其实也是黄希明的“黄家军”与创业老臣之间的一次妥协。黄希明力排众议将李南国招回来，如果没有蒲天明撑腰，这事也很难完成。现在，李南国被拘留，黄希明的用人能力再次遭到质疑。

　　“我没管过人，这个我说不好。我只知道疑人不用。” 尚媛媛轻描淡写地说。

　　谁生下来就是“疑人”？所谓疑人，不都是用着用着就起疑的吗？龚艳萍以前是疑人？这些个老话、俗话，怎么说都成立，横竖都有理。

　　两天前，黄希明给龚艳萍下了最后通牒，限她一个月内搬出联洋的房子 ，同时，将她的补偿提高到一百万。而龚艳萍却说，搬可以，五百万拿钥匙，并且详细地跟他算了一笔账，来证明自己不是狮子大开口。对此，黄希明断然拒绝，并威胁说，今天中午十二点点，自己会派人来接管房子，而龚艳萍则说，十二点就十二点，十三点都那么回事儿，如果拿不到那五百万，你就等着成为一块全国性的大瓜。

　　黄希明看了看表，现在10：45分，凭他对龚艳萍的了解，他相信她会接受的，她现在不过是在跟自己玩“边缘游戏”：买家或是卖家，表面上不接受某个价格，断然离去，但是在确定对方不会再改价格之后，又会回到谈判桌上。他相信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是可以交易的，龚艳萍也是个能做交易的人。

　　正在这时，秘书通报张立辉求见。尚媛媛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走的时候，意味深长地看了黄希明一眼，说过的、没说的，全在眼睛里。

　　一个人进来，一个人出去，两人也不说话，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张立辉恰好也是带着交易的心情走进黄希明的办公室。最近一段时间，他一直觉得自己的位子不稳，虽然他和尚媛媛、常庚都直接向黄希明汇报，而自己怎么来说也顶了个经理的头衔，从职位上说，团长没了，营长就是最大的官，怎么也轮不到一个连长来当话事人吧？而事实上，部门里面的人就像看到了底牌一样，都跟尚媛媛走得近，连常庚遇事也与她商量。唯一能跟自己说上话的，只有罗婕思，但即使是她，也只是不疏远张立辉而已，她同尚媛媛，也一样不疏远。奇了怪了，一个被啃得干干净净的瓜，大家不离不弃，自己纤尘不染，倒落得朝不保夕。

　　不行，只顾着保本，最后连本都要丢，守是守不住的，主动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

　　经过一番权衡，张立辉决定拿龚艳萍给他的料去跟黄希明做交易。

　　“黄总，我看了我们报给承销商的上市资料，我自己在销售部这么多年，所有的原始数据我这里都有，我手上的数字跟这个上报的数字，出入很大啊。我也是做过审计的人，这些数字经不起审啊！” 简单客套之后，张立辉就亮出了底牌。

　　“你想说什么呢？ ” 黄希明看完后，一脸凝重地盯着张立辉，心里却重重的一沉，这老狐狸，还藏着这么一手！

　　“黄总，我是公司的老人了，对公司的感情日月昭昭，可以说，我和公司是一荣俱荣，一毁俱毁。我所图的就是个平安降落，要是有谁认为我挡了路，我让路、我让贤，我保证，公司股票限售期一过，我立马主动走人。但是，别一脚把我踢开啊。干了快三十年，总要让我有点盼头嘛。 ”

　　张立辉的话，似乎是一颗空气子弹，让黄希明本来前倾的身子朝沙发靠背上一躺。黄希明把双手交叉在肚子上，没说话，只是盯着张立辉。

　　“我都五十的人了，离开了公司，我还能找到什么工作？总要给我留一条生路嘛。 ” 说到这里，张立辉把眼镜取下来，顺手在黄希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一张出来，往眼睛上抹了抹，哽咽地说了句“不好意思。 ”

　　“公司没有让你走人的意思，你也会拿到该属于你的那份股权的，公司不会那么绝情的。蒲总说过，你们这批老人，是公司的地基，你老张不仅仅代表你自己，而是一个群体。你要安心地工作，发挥好你的作用。 ” 等张立辉的情绪缓和一点后，黄希明接着说， “你刚才说的，我都明白了。你提醒我是对的，但同时你也要告诉我，这些漏洞该怎么堵呢。我相信你告诉我这些，不是为了要挟公司，而是要告诉我，你会怎么处置这些材料才能让公司继续信任你。我向你交了底，你也要向我交底，我们才能彼此信任，你说是不是？”

　　黄希明的身体又恢复了前倾，甚至比刚才还要向前。

　　“那是，那是，肯定要彼此信任。 ” 张立辉感觉到黄希明的话的力量。

　　“那你回去仔细想想，想好了来告诉我，你的对策是什么，我们一起来把这个洞补上。你如果已经想好了，现在也可以告诉我，我洗耳恭听。”

　　这下，轮到张立辉进退两难了，如果这就回去，说明自己来的目的就是要挟，如果现在拿对策，自己之前根本没想过，有什么对策可说的？

　　自己为什么没有想到这点？职场上混了几十年，之所以还是这副熊样，活该啊！张立辉心乱如麻，愁肠百结。

　　黄希明似乎看透了张立辉内在的纠结，他微微一笑，“这样吧，老张，我突然想起中午我还有个饭局，现在得走了，我们改天再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