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我被人打了 ...
-
多年以来,李南国养成了睡觉不关机的习惯,但他会把音量调到最小,这个习惯的养成,跟他父母有关。那是多年前的一个晚上,他父亲的心脏病突然发作,母亲在慌乱之中拨李南国的电话,那时候,李南国刚工作不久,还没结婚,但已经搬出去自己住了。电话打出,但李南国关机,最后只能拨120,急救车来了,但送医后,父亲还是病情过重而去世。事后,娘俩互有一番抱怨,当妈的说,关键时候找人找不到,这样的儿子养来何用?儿子说,就算我当时开机,我也只能再打120,我赶回家,浪费时间不说,我不是专业人员,也不敢随意搬动心脏病突发的病人。
但从此之后,李南国晚上再不关机了,只是把音量调小一点,如果有电话进来,不至于被吓醒。母亲说的也有道理,三更半夜,没事谁打你电话?买卖房屋的、推销理财保险的,也不至于在那时候来找骂。
这天晚上,电话初响的时候,他并没有醒来;晚上的酒局喝了几轮,上半夜一般会睡得很死,但酒精的作用到了下半夜就不管用了,往往会醒来,再难入睡。而这电话,是在一点半左右响的,李南国正在酒精的欺骗下睡得沉沉的。
电话一直响,铃声循环地播放,这声音总算参与进李南国的睡梦电波中,把他唤醒。他感觉头有股尖锐的痛,口苦且干,抓起手机一看,是罗婕思打来的,他皱了皱眉,不耐烦地按了接听键。
“怎么啦?这么晚找我。 ”
电话那头,传来罗婕思嘤嘤嗡嗡、断断续续地哭声,但不说话。
“出了什么事? ” 李南国焦躁地问;丢失了睡眠,没人会和颜悦色。
还是哭,感觉气与气之间的连贯性完全没有。
“你倒是说呀,是不是还在想下午的事? ” 李南国把手机放回床头柜,开了免提。
所谓下午的事,其实是李南国给罗婕思设计的一个“前途美好”的方案。公司正在筹建一个新的网络营销平台,需要一个副经理,但因为这个平台是与其他几家公司合作操办,办公地点要在浦东。李南国得知这个消息之后,立刻想到把罗婕思派过去,台面上的理由是罗婕思是IT专业出身,也熟悉营销,完全是最佳人选。而这背后的更真实的意图在于李南国想支开罗婕思,至少不要再朝夕相处,两人的关系即使不是路人皆知,但在部门内部已经是公开的秘密,李南国现在是部门总监,不想让私人关系影响自己这个位子的观感。
因此,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可算是一举多得。但当他把这个“美好前途”告诉罗婕思的时候,没曾想她当场就以“你是不是觉得我在你身边碍眼? ”给顶了回来,李南国好一阵劝,好一阵“人要往高处走”的开导,好一阵“长久关系不等于朝夕相处,而在于心有灵犀”,几管齐下,罗婕思似乎开了窍。
“我被人打了,现在楼道里,你赶紧过来……” 罗婕思的声音完全走样。
被人打了?一个人怎么总是被人莫名其妙地打?李南国一肚子的狐疑。他连忙穿好衣服,往罗婕思家赶。
李南国住城南,罗婕思住城西,晚上车少,白天要跑半小时的路,此时只消十分钟。李南国赶到单元楼下,按照罗婕思给的密码开了单元门,坐电梯上到六楼,一下电梯,楼道却是黑的,李南国喊,“婕思,你在哪里?”
“门口。 ” 右边传来罗婕思有气无力的声音。
李南国走进,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看到蜷缩在门边的罗婕思:头发散乱地挤成一团,大半个脸被纠结进去,被泪水冲刷过的眼影像水墨画中的小蝌蚪,不成体统地点染在脸上各处。她的包散落开来,化妆品、钥匙、纸巾倒了一地。
李南国捡起钥匙,先把门打开,灯一亮,罗婕思急忙用手挡住脸,似乎这明亮的到来让她更不自在。他把罗婕思扶起来,搀着进了门,让她在沙发上躺下,又去洗手间把毛巾打湿,再过来给她擦脸。
“我今天晚上去一个朋友家帮她修电脑,大概十点钟回的家。一下电梯,就像你刚才遇到的,漆黑一片。我想是楼道的灯坏了,没人通知物业来修,也没在意,用电筒照着找钥匙开门。就在这个时候,我眼前被什么东西罩住,感觉连头和脖子都被套住,我刚想喊,就觉得头上重重地挨了一下,我一下子就晕过去了,什么都记不得。醒来的时候,我就这样坐在地上。 ”
“你看看包里,有没有什么东西丢了? ” 李南国把捡起来的包和其他一些东西都归置在一起,放到茶几上。
罗婕思一一地看过去,她首先打开钱包,本就没几张钞票,百元的都在,连十块的都没有丢。她又数了数银行卡,也没少。她抬起头,一脸不解地望着紧皱眉头的李南国。接着,她又像想起什么,在自己的身上各处摸了起来,摸着摸着,她干脆把衣服一件一件脱下来,直脱得全身精光,李南国穿着衣服都能感觉到春夏之交的寒意,快步走进卧室把被子拿出来,给罗婕思盖上。
罗婕思把被子罩在身上,瑟瑟发抖起来, “你仔细帮我看看,身上有没有异样? ”
李南国凑拢去,在罗婕思身上一寸一寸地看,也没有发现异样。
“你去洗个澡吧。 ”
“你不要走,陪我。 ” 罗婕思在走进浴室前,一副梨花带雨地看着他。
李南国点点头。自从上次罗婕思告诉他在武汉被人打了之后,他就一直解不开这个谜团。回武汉后,他旁敲侧击地问过常丽,常丽还是那句话,如果每一个李南国的情人她都打一遍,自己不成了暴力团伙了吗?犯得着吗?李南国内心相信常丽说的,但是罗婕思被打是事实,报案材料都在,也不像假的。他最后只能得出结论:罗婕思是被打了,打她的人是劫财,跟常丽无关,之所以常丽被牵扯进去,是因为罗婕思来武汉找过她,但这两件事情是孤立的。世界上的事情,有时候,甚至很多时候只是巧合,而人却习惯于找内在的原因,因此提很多疑问,疑问一多,各种阴谋论就不胫而走,其实很多时候,事情就是那样简单、那样凑巧。有一个人被雷电击中成了残废,在他后来的人生里,他又被雷电击中过五次!在一起撞车事件中,一对离异多年的夫妻,在同一个时候不约而同来到异乡,然后两人的车鬼使神差地撞到一起,最后共赴黄泉。这些事情,又怎么解释?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解释,也不需要解释。
罗婕思今晚又被打,也只能这样解释吧。但不劫财、不劫色,又图什么?
李南国默默地想着,坐在沙发上抽着烟出神。不知什么时候,罗婕思已经洗好澡,换好浴衣,站在自己面前,手上拿着一张纸,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吓了一跳。罗婕思那样的神色从来没有见过:惊恐、呆滞、虚弱,在她脸上挤成一团。
“有人进来过! ”
一听此话,李南国身上鸡皮疙瘩都起了,他迅速站起来,抓过罗婕思手上的纸。
在那张纸上,是大小不一、字体不一的一句话:小心你的背后,我不会放过你!
字不是手写,而是从报纸或书籍上抠下来了组成的。
李南国看罢,冲进厨房,抓起一把刀,开始在房间四处搜查起来。在他仔仔细细把屋里的所有犄角旮旯都搜过一遍之后,才确定屋里没其他人。
“我洗完澡出来,才发现门旁边放杂物的桌子上的这张纸。 ” 罗婕思向李南国解释。
那么,刚才的“巧合论”势必站不住脚了,至少今晚的事情,绝不是什么巧合。
两人在房间各处看了一遍,把门窗再次紧锁,罗婕思甚至搬来两根凳子,去抵住大门。一切消停,他们才上床。
“冰箱里有酒,我去拿来。 ” 罗婕思从被窝里再次爬出来,很快倒了一杯红酒端过来,先让李南国喝一口,然后自己也喝。
一大口酒下去,李南国惊魂初定。这一晚上的情绪,先是被梦中拔起的不耐烦,到达现场后的迷惑,发现纸条后的恐惧,到现在,李南国感觉到的是一丝厌恶,这“一丝”,正朝“一团”发展:我为什么要参与到罗婕思遇到的麻烦中?她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难道我自己的破事儿还不够多?她给我带来什么?一个带来麻烦的女人,一个身边总出状况的女人,我拽在手上做什么?这个女人,我对她到底了解多少?
李南国越想越不是滋味,这股厌恶,就快演变成愤怒了。就在他陷入这样的情绪的时候,突然感觉罗婕思的身体越贴越紧,进而是贴身的摩擦,李南国的情绪显然还没有调动到那样的频道中去。
这不着调啊,李南国的情绪完全落入矛盾中,身体和思绪统一不起来,就在这凌乱之间,他发现罗婕思骑到自己的身上来,嘴里喃喃自语,“陪我,陪我,我要你一直陪我!” 李南国感觉自己完全被罗婕思牵着走。不久,她的喃喃自语变成了疯狂地嘶吼,那是一种李南国从没遇到过的疯狂,让他无法相信这个人与刚刚还哭哭啼啼、弱不禁风的那个是同一个人,这情绪上的无缝切换,需要什么样的心理构造才能形成?李南国自轻自贱地违背着自己的意志,被罗婕思一网打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