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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这路不平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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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豌豆,红豌豆。 ” 李南国听到有人在叫他,这样的,除了家人,没有他人。他的名字取自“红豆生南国”,所以小名就叫红豌豆。
他分辨出那是老婆常丽的声音。但是,常丽好多年没这么叫过他了,上一次这么叫他,还在在什么时候?他想不起了。直呼其名的时候,往往带着郑重其事地讨伐。
“什么事? ” 他听见自己问。
“你准备好了哇?我们该走了。” 奇怪,常丽这样的语气,也是好多年没有了的。
“准备什么? ”他想不起要准备什么,也想不起要去哪里。
“准备你该准备的。我准备好了,妈也准备好了。” 常丽还是轻言细语。
“去哪里呢? ” 他感觉自己想站起来,但脚始终没有踩到地上。
“去印度啊。”
“为什么要去印度呢? ”
“妈不是说过吗?要带我们去千柱神庙,那里灵验呢。 ”
“那你们等等我,我就来。 ”
李南国说完这句,常丽却没有接,屋子里突然变得空荡荡的。
“我就来,我就来,我就来。 ”
他发现所在的屋子始终是黑的,那三句话扑打在周围的墙上,被反弹回来,又扑上去,再反弹回来。
“小丽,你在哪里? ” 李南国觉得有些慌。
“那我们先走一步了,你跟着来啊。 ” 隐隐约约,遥遥远远的,常丽的声音越来越缥缈。
“等我一下啊,我不知道路。 ” 李南国慌忙地想把脚蹬进鞋里,但鞋太小,就是塞不进去,他用手去辅助,食指被弄得生疼,但还是无济于事,前脚掌进去了,使劲地往前拱,但脚后跟怎么也塞不进去。
“你跟着来啊。 ”常丽的声音就要听不到了。
“我的鞋穿不进去。 ” 李南国焦急地拉着鞋子,两只手都用上了,他使劲地挣扎,就在这时,他醒来了。
人是醒了过来,但刚刚的思绪还在,最重要的是那样的情感温度还在,那样的场景如此的逼真,常丽的笑靥是如此的亲切,搅得李南国不禁柔情万种起来,而他的 “柔点 ”本不应该被触碰到,甚至他自己都忘了还有这么一个点的存在。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窸窸窣窣地摸向台灯,借助着床头微弱的夜视提醒,他总算碰到了开关,台灯发出的并不是锐利的强光,而是柔光,有助于眼睛慢慢地从漆黑中适应。
他在床上慢慢支起了身体,抓过一个厚厚的、柔柔的靠背塞在背上,掏出烟来点着,回味着刚刚的梦,他觉得有些蹊跷,为什么是印度?为什么要去求告那里的神祇?自己是对印度有股莫名的向往,恒河、泰姬陵,湿婆,还有那数百万个大大小小的神,但为什么以前不梦到,偏偏是现在?为什么在梦里,常丽是那样的柔情?为什么丈母娘也会去?既然同去,为什么她们不等我就先走?……这梦呐,往往编织得比现实还要超现实,这到底是个什么征兆?
就在这时,房间电话响了起来,那头传来黄希明的声音,含氧量十足,“南国,你不下来吃早餐啊,都快十一点了,跟那个妹子通晓鏖战啊? ”
这时候,李南国才想起身边应该还睡了一个人,他侧过头一看,已经不在身边。
“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我没有上闹钟,想着反正今天没有事儿,就闷头大睡。 ”
“我已经吃过了,你不着急,记得下午两点的飞机。我就附近转转,顺便再玩两把。 ” 黄希明说罢挂上了电话。
李南国这时完全清醒了,他拉开了厚重的窗帘,外面,澳门的蓝天已经等了他三个小时。
这是第二次陪黄希明过来玩,第一次他赢了七十多万,这次提高了下注金额,却输了五十万,中途有好几次他都想加大杠杆,被李南国劝住,推口说还没有找到可以一起承担风险的人。私下里,李南国跟合伙人豌豆仔商量,无论黄希明怎么要求,都不能让他提高赔率,他的赌风不对我们的胃口,这家伙精得很,每次只玩一个小时,输赢都走人。有人虽然带五十万,但可以打出几千万,甚至上亿的流水出来让李南国他们抽,而黄希明不在乎输赢,玩得只是心跳,到点就走人,这样的主顾,又费马达又费电。
他觉得应该给常丽打个电话,拿起电话的时候,才发现常丽已经打过他三次了。
接通之后,常丽那边听到他叫“小丽”的时候,似乎也怔了一下,但很快就切入主题来了,“妈被调到一个二级局做常务副局长了,昨天突然找她谈的话,要她马上准备履新,今天一早就宣布,一点回旋余地都没有。” 常丽的声音透出一股焦虑。
“会不会是先去过渡一下,她以前没做过常务嘛。 ”
“这个你不懂的,不在电话上说。家里的事情,你先不管了,尽快脱离出来。你赶紧回来,有几件事情我们要马上做。 ”
“那我今天就回来。”李南国从来不怀疑常丽的判断。
飞机上,黄希明还在回味着昨天的经典战局,滔滔不绝地跟李南国复盘,李南国却觉得右眼皮在跳,心被千山万水的事情抓扯着,但又不能不与黄希明同欢笑、共畅叙,关键处还要揪出其中的精华部分点评一下,才能将共鸣声响彻得嘤嘤嗡嗡。
《赌神》这类电影在国内流行的时候,黄希明还没出生,但是,经典之所以是经典,就在于它们超越了时代,不只属于某一代人。片中的赌神、赌侠在几乎输定了的情况下,突然石破天惊地上演大逆转,那样神奇的场面可以吸引好几代人,此刻的黄希明就在那个代入感中长久回味。李南国则要一心二用,同时兼顾黄希明的兴致和常丽担心的困局。
一股强烈的气流搅动机舱,黄希明打住了兴奋感的反刍。
“这路不平啊! ”黄希明总算回到了现实。
“先生,请确认您的安全带已经系好。 ” 空姐笑盈盈地提醒着黄希明。
“黎锦诗小姐,你也要拴好哦。” 黄希明的眼睛盯着空姐胸牌上的名字。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 空姐有些诧异。
“你的名字不是写在上面嘛? ” 黄希明朝她的胸努了努嘴,黎锦诗脸上掠过一丝微红。
上上下下颠簸中,黄希明的眼光一直盯着黎锦诗,二人眼目每一碰,她都赶紧转开,但下一次碰的时候,又总能碰到。飞机慢慢地平稳下来,黄希明对李南国说,“你知道吗,我们把龚艳萍开掉了。 ”
李南国连忙睁开眼。
“这个女人呐,不简单,居然和房一间串通一气,用我们的骨头,熬我们的汤。 ”
龚艳萍离职的消息,其实李南国早已耳闻,他在万家万有埋下的眼线,当天就把消息告诉了他。
“听说了,人不可貌相啊。” 李南国淡淡地说。
“南国,想不想回来? ”黄希明话锋一转,不像是开玩笑。
李南国一怔,略带诧异地看着黄希明。
“我们已经进入上市倒计时,今年年内肯定上市。我知道,你之前跟龚艳萍有些不愉快,现在她走了,我让张立辉暂时代理。老张那个人,你也知道,是公司的老人,但能力就那样,成不了大事。像你这样有外企经历,又能接地气的经理人还不够,斯泰尔斯以前留下的那批人,写报告、做演示、忽悠老板有一整套,实操起来僵硬得很,没几个我看得上的。但承销商说了,我们经营团队中,必须要多一些有外企背景的管理人才,这样有利于招股。另外,我们改在香港上市了,毕竟那边对于股权架构的设置要求还有再融资等等,都更有利。你想啊,凭我们现有的管理团队,有几个能面对国际投资者的? ”
黄希明这话,如果放在早几个月,甚至几个星期前讲,对李南国都不会有太大的刺激作用,但刚刚常丽的那番话,尤其是“尽快脱离出来”,改变了这个背景。
“黄总,那我今天晚上就回武汉,两天之内给您回话。”
黄希明点了点头,眼睛又去找空姐黎锦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