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沾灰》无袖添墨

27、没有实锤我找你个毛啊

　　衡量一家厂是否兴旺的一大指标就是进进出出的车辆。运进的物料多，运出的成品满，那说明这家厂的生产是足够的，订单是饱满的。一些厂生意好到天上去的时候，都不需要自己把货运出来，而是拿货的车在厂外排成一字长蛇阵，需要交警来维护秩序。反之，没几辆货进来，出去的也是零零星星，这间厂就有问题。

　　万家万有的涧河州厂因为是按订单生产，所以门庭若市的情况不会出现，但门可罗雀的情况也少，再差的时候，总有合同内的订单续命，门口是不可能长青草的。

　　最近，进出工厂的车辆多了起来，不再是前几个月仨瓜俩枣的光景。这天一大早就有辆宝蓝色的路虎揽胜停在厂的斜对面。由于园区的管理规定，外来车辆要么停入厂区，要么到指定的停车场，而沿街的地方是不能随意停的，巡逻的交警随时可能出现抄牌贴单，除非只是临时上落，五到十分钟就得开走。

　　这辆揽胜从早上七点就停在那里，发现有巡逻车的苗头就开走，在园区兜圈子，兜着兜着又兜回来，换个位置再等。一见到厂里有大货车出来，就跟上去，一直跟到目的地。从厂里出来的车，大多去了离厂只有五公里的海关仓库，“目送”货车进入海关之后，路虎不再跟进去，又返回厂区，继续等候后面的车。它就这么从早到晚盯着，由于园区厂多，车水马龙，谁也没有特别注意这辆路虎。它第二天又来了，重复同样的动作又一天，一直到晚上九点，它似乎已经确定厂里不会再有车出来了，才不再四处兜圈子，那个时候，交警也下班了，你爱停停去。

　　九点半钟，一辆白色的崭新哈弗H7从厂里缓缓开出，门卫特地站直敬礼，显示车里坐的不是一般职员。哈弗开出不多久，路虎就跟上去，两辆车一前一后走了一条街，过了一个红绿灯的之后，哈弗突然闪起了右灯，靠边慢慢停下来，而后面的路虎同样打起了右灯，紧跟着也停下来。

　　路虎的门打开了，走下一个黑影，他右手一推，把门带上，随即传出电子锁门的声音。他走近哈弗，敲了敲车窗，窗随即向下滑行，滑到一半停住。

　　“房厂长这辆H7是今年的新款吧，前脸宽阔，侧身霸气，有人说它跑起来动力强悍，有一种推背感，是这样吧？ ” 一边说，他一边朝里面递了根烟进去。

　　“谢谢，我还是抽我的‘兰州’，外烟我抽不惯。李经理挖苦起人来也是有板有眼啊，我这车哪能跟你的路虎比。”

　　车里的房一间没有接李南国递进来的烟，自己掏出“兰州”来点了。

　　“此言差矣。国产车越做越好，我看不比国外的品牌差。房厂长还是把车窗放下来一点吧，要是你不想下车的话。 ”

　　“那你把路虎跟我换嘛。”房一间熄了火，放低了车窗，身体却不动如山，他往外抖烟灰。

　　“人性的弱点就是图虚荣嘛，我也免不了俗，房厂长不也是利用人的虚荣赚钱嘛。几万块钱一个包，成本打死也就几百块钱，人还争着买，买不起就买高仿，或者是真品与高仿混搭，不就图个虚荣吗？人不炫富，挣钱的意义就少了一半，可对？”

　　“我没啥好炫的。”房一间的烟灰不断地弹出去，一些飞到李南国的身上，他也不介意。

　　“我已经跟你说了，你肯定搞错了，我们生产什么高仿。我倒是知道有厂在做，你要是想参股，我可以给你牵线搭桥。” 房一间不想跟李南国纠缠。上次“杀人游戏”上，李南国在厕所跟他说的一番话，当晚他就向龚艳萍转述了。两人商量了很久，一致的意见是坚决顶住，死活不承认。李南国已经不是公司的人了，龚艳萍管不了他，一旦让他参与进来，一个单纯的生意恐怕会被搅出事情，更别说他社会关系那么复杂。

　　“房厂长，你说我大老远一而再，再而三的来，没有实锤我找你个毛啊！ ” 李南国不再嬉皮笑脸，瞬间换上一张声色俱厉的。“我实话跟你讲，从昨天到今天，我一直守在你们厂门口，出来的货车一共七辆，都往海关仓库去了。我里面有关系，只需一个电话就问清楚了那七辆车的货，有五辆是去的欧洲，有两辆是去的印度。我们厂给印度生产什么？生产纱丽？生产咖喱？生产印度神油？你信不信我一个电话就让你的货走不成？别他妈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连珠炮的反问和质问，声声都击中房一间的心坎，他手上的烟灰直落在身上，手心出了汗，身上各处也在同时跑冒漏滴。他觉得喉咙发紧，想说话，却不知说什么，头皮发麻，继而发紧，一开始还沉得住的气，此时向四下溃散，全身陷入了松软。

　　“我也没说要去告发你，有钱大家赚，我就入个百分之二十的股份，真金白银的，又不是要你们的干股，很过分吗？ ”

　　“有话好好说嘛，这么大声。 ” 好半天，房一间才挤出这么一句。

　　“老子这两天也累了，今天不跟你说了，明天上午十点，到洲际酒店大堂等我。 ” 李南国身一转，把还带着红点的烟蒂往前方一弹，在房一间的后视镜中头也不回地往路虎走去。

　　房一间手中的烟，此时已经燃到低，而不是抽到底的，他抬手想扔掉，却发现手像千斤重担压着，竟然扛不起一个小小的烟蒂。

　　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我这样的心理素质，做什么偏门生意啊？守着我的厂长，规规矩矩地挣工分，这辈子也够了。现在倒好，创业，创泥马的狗屁业，才起步就被盯上，这往后不堪设想。

　　他埋怨起龚艳萍来，自打她出现，这一路一直被她推着在走，一步步推到不归路。当初要是不听她的就好了，也不会被李南国暗算，一入江湖，身不由己。现在怎么办？还有什么选择？不，应该说选项，选择是无限的，而选项是有限的。不答应他，李南国肯定说到做到。答应他，等于请个魔鬼回家。

　　同龚艳萍商量？她又能想出什么辙来？今晚注定睡不着了，注定又是铺天盖地的妖风四起。这人活着真是自虐啊，平淡了你不甘心，想不平淡了，你又扛不住，什么岁月静好，条条蛇都咬人，岁月尽都不好！

　　了结了算了。回家喝个大醉，顺着胳臂来一刀，然后往热澡盆一躺，啥都不用操心了，要操，下辈子再去操。最近一年，尤其是开始借鸡生蛋的生意以来，他从低迷的一端挣脱，直接走到高涨的另一端，完全没有中间地带。他变得像一块火球，风风火火，精力旺盛。而今天晚上，遭到李南国这当头棒喝，刹那间，房一间的核反应堆就停止了运转。

　　他无意识地扫过黑暗的街道，那只被他扔出去的烟头，竟然还有些许的亮点。他捕捉到这块微弱的亮，突然来了精神：我不就是那块亮点吗？烟头都没有那么容易熄灭，人会那么容易被彻底摧毁？

　　想到这里，他抓起电话，打给了印度的合作伙伴加普塔。

　　“加普塔，你好吗？没有打搅你吃饭吧？ ”房一间想到这时候在印度的焦达普尔才晚上七点，正是晚餐时间。

　　“Mr. House ，房大师，我亲爱的伙伴，只要是你的电话，什么时候都不会打搅我的。 ” 电话那头，传来加普塔夸张的夹杂着中文和英文的声音。

　　“今天我们又发了一批货过来。 ”

　　“我的同事已经告诉我了，这点事情还要你亲自打电话啊。 ”

　　“其实呢，我是有另外一件事情想请你帮忙。 ”

　　“我们是伙伴，不用这么客气的。 ”

　　“我要请你帮忙的跟我们的生意没有直接关系。 ”

　　“只要我帮的上，没有问题。 ”加普塔语气十分肯定。

　　“你知道我们做生意的，难免会碰上一些人来找麻烦。 ”

　　“这个的明白，我也会遇到。好，你继续说，我不打岔了。 ”

　　“有个人最近一直在给我找麻烦，很大的麻烦。我想找人，这个，修理他。明白修理是什么意思吗？ ”

　　“就是给他一个警告？ ”

　　“可能还不是一般的警告。 ”

　　“那就是，让我想想中文怎么说，给他一点颜色看看？ ”

　　“总之呢，就是让他不再给我找麻烦。”

　　“我明白了。但是，你找中国的朋友做，不是更方便吗？我说这话不是拒绝你的意思。”

　　“对，这边的朋友是没问题，问题是，万一被发现，我就难免被牵扯进去，而一旦我被牵扯进去，我们的生意就会受到影响。而一个外国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做这个事情，做完就走，不是更好？”

　　“房大师你真的很厉害，这样的主意简直太妙了。 ”

　　“你有这样的朋友吗？ ”

　　“这样的朋友是没有，我不敢和这样的人交朋友的。但是，这样的关系是有的，关系你知道吗？你们中国人最重视的关系。 ”

　　“现在中国人到印度旅游很方便，我上次来已经深刻地体会到了；而印度人到中国也同样方便，你上次来旅游了两个礼拜，想必也有体会。”

　　“上次的旅行多亏你的周到安排，让我开了眼界，我们两个国家有世界上最多的人，真的可以做世界上最大的生意。我回来以后给我的朋友讲，要做生意，就是要跟中国人做生意，这才有前途。 ”

　　“那你可以花多长时间帮我落实这个事情？当然，这个不是白做的，我会出一万美金作为赏金。”

　　“所以是要找一个bounty killer，赏金杀手是不是？一万五千美金会更好一些。 ”

　　“好，就一万五。至于要不要让那个人彻底的消失，我再给你指示，你先帮我选好人。 ”

　　“我放下电话就会去做，三天之内给你回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