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沾灰》无袖添墨

26、你的猛料，我现在用得着了

　　自从张立辉接任李南国的位子之后，他常常吆喝大家中午一起午餐，每个人凑同样的分子，汇总到一个人那里总管记账，然后到附近众筹午餐。这样一来，花费没有增加，吃的品种多了，同事之间的工间互动也多了，不再仅限于办公室的公事公办，连龚艳萍一周也会抽时间参加，罗婕思再游离其外就有些说不过去，因此，她也一半时间带饭，一半时间参加众人的午餐会。

　　这天，午餐一完，众人三五成群地结伴回公司，正午的暖阳，拂面的春风，喧闹而生动的街景，让人慵懒而舒适。

　　“婕思，我最近对这个比特币又有了新的认识。” 自从担任起综合行销部的经理，张立辉好为人师的习惯有所收敛，实在忍不住要抖机灵的时候，不再选用“群发”而是“定向增发”了。一直以来，罗婕思是公司为数不多的几个“张粉”，也是他的知识轰炸和学问分享的主要流入地。

　　“你上次不是说，要讲清楚的话，金茂大厦上上下下十趟不止吗？ ” 罗婕思含笑着问。

　　“是很难讲清楚，但不等于不能讲清楚。我看到有个报道，说有个小区，经常有外来车辆随意出入，给小区管理带来很多麻烦，如果购置一套门禁系统需要花很多钱。后来，小区居民想到了这么一个办法，每人买一把锁，各自的锁一个套着一个，形成了一个锁链来锁门，花很少的钱就可以把外来车辆挡在外面，这串锁链就是一串交易信息，也就是‘区块链’嘛。你看，这既不需要统一管理，又方便查找，谁没有锁，一目了然，而且，一人一锁，你只能开自己的锁，开不了人家的，信息也不会被篡改。区块链搞清楚了，比特币就不难搞清楚，比特币不过是区块技术的应用而已。 ”

　　“但是，要想阻止外来车辆进入，用一把锁把门锁上就行了啊？ 众人筹钱买一把锁，比各自买一把锁更便宜吧？ ”

　　“用一把锁，等于把门锁死了，连缝都不留，车倒是挡在外面，人进出也不方便了。 ”

　　“升降杆贵是贵，但你用卡一刷就进来了，而用锁，不管一把锁还是一串锁，你总要下车去开门的，费事啊。”

　　“费事是费事。但用升降杆，不仅仅是价钱贵，而且你总要有人去管理对不对？它难免会出故障对不对？而且管理人也不能保证就让人放心，如果有人去贿赂管理人，外来车辆不是照样可以开进来吗？这不更费事？再说了，完全不费事不可能，所有的事情都有交易成本的，你得权衡和取舍。”

　　“你举的这个例子 ，倒是很形象地把区块链说清楚了，点个赞先。”罗婕思说， “不过，我对于去中心化还是持保留态度，人总是靠不住的，没个集中管理，要乱套。比如那些论坛上还有公众号上的各种八卦，靠猛料博出位，真真假假的，人物事件都用代号，你要是耐心地去查，大部分也能对上号。有时候，评论区更热闹，套用你的话，就是区块链比区块还热闹。网上最近传一个段子，我看就是影射我们公司的。”

　　“哦？什么八卦啊？说来听一听” 张立辉来了兴趣。

　　“你自己上去看嘛。”

　　说话间，两人来到公司楼下。张立辉指着“星巴克”对罗婕思说，“我们喝一杯再上去。你跟我说一说。”

　　不一会儿，张立辉两杯拿铁在手，和罗婕思走到一棵榕树下。

　　罗婕思掏出手机，小声地对张立辉说，“你看这个，说是最近靠直播带货突然借尸还魂的某日用品公司‘千与千寻’的当红炸子鸡‘水蛇腰’的掌故。 ” 罗婕思左右看了看，“你想啊，万家万有和千与千寻，火龙果和水蛇腰，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指谁，再说你看它这个配图，不就是我们公司的主打产品嘛，一幅图顶一万句话。说这个水蛇腰大主播其实一直在‘生蚝网’开直播、跳艳舞，还常年挂在‘萍水网’，卖艺又卖身，热闹得很啊。我不说了，你自己看。”

　　罗婕思干脆把手机交给张立辉，自己喝起咖啡来，午后这一杯，消痰又化食。

　　张立辉把咖啡放一旁，津津有味地看起来，为了看个真切，甚至把眼镜摘了，挂在头上，脸上不时还出现嘲讽的笑，鼻腔也配合哼哼唧唧，一开始的时候，他是慢慢地拉动进度条细细地看，到后面，便在手机屏上快速地滑动。莫约过了十分钟，他把手机还给罗婕思，在自己的手机上关注了那个公众号。

　　“我回去再仔细看。不过，仅仅从我刚才读到的那些来看，关于水蛇腰这个部分，十有八九是真的。但是，它里面有一个重大环节没有说。 ” 轮到张立辉向罗婕思卖关子了。

　　“什么重大环节？ ”

　　“那明天得你请喝咖啡。 ”

　　“没问题，请你一个超大杯的。你倒是说呀。 ” 罗婕思已经等不及了。

　　张立辉喝了一大口热度慢慢降下来的咖啡，清了清喉咙说，“水蛇腰改过名，整过容，这一段没说。写这个东东的人，对她的过去并不十分了解，对她的现在倒是比较了解的。 ”

　　“难道，那文章是你写的？ ” 罗婕思狐疑地看着张立辉。

　　“切，我这个快年过半百的老头子还有那份心思！ ”

　　“那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

　　张立辉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手机掏出来，找出储存的照片，指着其中几幅， “你慢慢看，看仔细咯，整容又不是毁容，总有蛛丝马迹留在脸上。 ”

　　一看照片，罗婕思全明白了，她回想起当时在尚媛媛的手机上，是看到过眼前这“另一个女人”的样子，只是当时不知道，这“另一个”是“同一个”。

　　“她的照片怎么在你这儿？难道，张经理以前跟她有过一段人家必须要靠整容来忘记的感情纠葛？ ” 罗婕思一脸的坏笑。

　　“我的口味有那么重吗？ ”张立辉配合着罗婕思的表情包。

　　“我觉得她那个时候挺清纯的呀，多稚气可爱。”

　　“可爱个毛。我生生地被她骗了三十万。 ”

　　“我的天哪！到底是什么深仇大恨的事情呐？ ”

　　到底还有这个上下级关系在，张立辉没有一五一十，而是二一添作五地把那段往事跟罗婕思讲了个精简版。

　　“好在你把钱拿回来了。”

　　“拿是拿回来了，可这仇就结大了。” 张立辉并不轻松。

　　“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她现在轮到向你汇报工作，这狗血情节！怪不得李南国走的那天晚上，她一直盯着你不放呢。不过话又说回来，人家最近倒是挺恭顺的。”

　　“什么恭顺不恭顺的，脸上带笑，心里磨刀。 ”

　　“你看看这个阅读量，已经10万+了，传得这么广，对公司的形象总是不好的，而且在即将上市这个当口，你说，公司不会马上做切割吗？” 罗婕思一副于我心有戚戚焉的样子。

　　两人刚一回到办公室，龚艳萍就朝张立辉走来。

　　“老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她的语调透着急迫。

　　张立辉刚推门进去，龚艳萍就说，“把门关上。我中午饭都没有吃，跟销售部和财务部开会开到现在。 ”

　　“那我叫人给你叫点东西吧。 ”

　　“不用了，已经叫人去买了。 ” 龚艳萍有些疲惫，声音略带沙哑。 “销售部和财务部都来投诉我们，说我们直播带货发出去的货，有将近一半的退货！ ”

　　“从我的经验判断，有三成的退货率是正常，毕竟网上购物，冲动型的消费成分很大。” 张立辉说。

　　“三成，我能接受，但一半的退货，怎么都讲不通。我们马上找媛媛来。 ” 龚艳萍眼神透出摄人的光，张立辉很快避开，朝玻璃门往外看，寻找起尚媛媛来。

　　很快，张立辉把尚媛媛叫了进来，见两个老板在场，她心一沉。

　　张立辉把龚艳萍刚刚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

　　“你有没有分析上个季度的销售报表？ ” 张立辉指着报告中的退货率一栏。

　　“我看过了，这退货率是比较高。 ”

　　“但超过一半的退货率，你还觉得正常吗？ ” 龚艳萍直盯着尚媛媛。

　　“我向同行了解过，超过一半是有些高，但还是正常的。你们稍等一下，我去把电脑带进来。” 尚媛媛没等他们说话，飞快起身，一路小跑将电脑拿进来。

　　“你们看，这是我们的竞争对手的退货率数据，A是55%，B是60%。我们的数字与它们相比，并不离谱。再说了，商家赔钱赚吆喝也是为长远做打算。这份报告显示，过去一个季度，万家万有的市场知名度提升了83%，另外，实体渠道和卖场渠道的数字显示，我们在这两个渠道的销售，上一季度也分别增长了37%和66%，这都说明直播带来的销售拉动。而且，退货并不等于亏损，只要我们的市场知名度、市场占有率在持续上升，这点退货率的代价并不大。”

　　“你不觉得我们在直播间实现的销量有可能是机器人刷出来的吗？ ” 龚艳萍还不满足于尚媛媛的解释。

　　“直播间的销量，那是做给观众看的，而我们在实体渠道和卖场渠道实现的销售才是真金白银。这个玩法的核心就是这样的呀。”尚媛媛的表情似乎在说，拜托，这点还需要我来说破？

　　办公室一片静默，三人都没有再说话，都把眼睛定在尚媛媛的电脑上，像是在等待里面跑出一个什么怪物来。

　　“还有一个问题。 ”龚艳萍率先打破沉默， “我们每次都给直播间全网最低价，引来了经销商的抱怨，说这个最低价比给他们的价格都低。 ”

　　“那他们直接到直播间订货不就成了。” 尚媛媛耸了耸肩。

　　张立辉知道这时候再不开口，会显得他这个经理太没水平。 “都到直播间订货，我们还要经销商做什么？经销商是我们的命脉，没有他们，我们的产品铺不到位的！”

　　“产品销售就是要减少不必要的中间环节，经销商有奶就是娘，我们以前过于依赖他们，现在不能这么惯着了。”

　　“说的容易！你以为人人都有电脑手机？人人都能上网？再说了，那些四线、五线城市的消费者，我们都去直接发货，赚的钱还不够运费呢！ 做市场不能本末倒置。我的看法是，直播带货这种新的方式能促进我们的生意，这个可以有，但是，它只是手段，不能冲击其他渠道，更不可能取代它们。”龚艳萍斩钉截铁地说。

　　这时，一阵敲门声传来，随着龚艳萍“进来“的一声，手里拎着外卖的常庚推门而入。

　　“先谈到这儿吧。 ” 龚艳萍挥了挥手。

　　就在张立辉和尚媛媛即将离去的时候，又听到龚艳萍说， “跟我们合作的火龙果他们那家机构，叫什么名字来着，瞧我这记性。 ”

　　“ 飞传快推。” 尚媛媛脱口而出。

　　“我们给他们的佣金，他们返佣吗？ ” 龚艳萍一边打开饭盒，一边不经意地问。

　　尚媛媛没有转过身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侧了一下头，说， “没有。 ”

　　见龚艳萍没有下句，她朝屋外走去。

　　在她背后，龚艳萍朝张立辉比了一个手势，张立辉站住了不动，等尚媛媛先走，常庚也看到了这个动作，没做声，知趣地跟在尚媛媛背后离开。

　　“老张，我刚刚说的那个返佣的事情，你去查一查。 ” 见尚媛媛和常庚走远，龚艳萍轻声但清晰地对张立辉说，后者会意，点点头，也离开了办公室。

　　尚媛媛回到自己的格子间，喉咙一阵干痒，拿起杯子，见里面没有多少水，就起身朝茶水间走去，恰好碰到罗婕思在里面倒水。尚媛媛慢慢挨近罗婕思，“婕思，你上次说手上有猛料，我现在用得着了，能给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