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消遣》琢为明

7、第 7 章

　　苏潼站起身来，随手把电子烟扔进湖里。
　　“我让你办的事，你确定没搞什么小动作吧？”
　　她冷冷地看着王勉，吐字时几乎是质问的语气。

　　“按你说的，把你选的人押到许荧珞身边，逼她杀了。她现在可是安全得很呢。”

　　王勉说得坦然，手腕一伸，终端上投影出了一段视频——确实如他所说，几个人将一个学生摁在神情恍惚的许荧珞身边，捏着她的手握住刀柄，将那人割了喉。
　　视频中的许荧珞眼神空洞，看上去精神已不大正常，没有一点原先的灵动，如同美丽的死物般任人摆布。

　　苏潼只看了一眼确认，便不忍再看似的移开了视线。

　　“你真是个大好人啊，苏潼。”王勉收回手，哈哈大笑起来，“恶人从不亲自当，借刀杀人倒是玩得很溜。咱们班花有你这样照顾她的朋友，真是走了大运。我越来越搞不懂你了，自己死活不肯杀人，却大费周章帮许荧珞活下去，这是怎么个无私法？”

　　厉弦宇心跳得厉害。
　　他倒是没料到，每当自己觉得可以平静赴死时，总有人会通过背刺他一刀的方式让他重新打几个滚，提醒他，这个世上还有愤怒，有悲哀，得活着才能狠狠喝一壶，真真切切地喝一壶。

　　胸中震起了激烈的情绪，却并不针对此刻的苏潼，也不曾针对当时的钱小絮——或许是针对这看不见摸不着、却狰狞着可怖嘴脸的游戏机制本身。

　　他控制着双腿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几步，在紧张中心念急转。
　　听起来，苏潼和王勉做了个交易，王勉负责指使几个人强制许荧珞杀人，让她能完成这一轮的指令活下去。
　　而苏潼，则负责把他厉弦宇交到咬牙切齿的王勉手里。

　　王勉的记仇出乎他意料。这人自尊心强得可怕，他在那么多人面前让他颜面扫地，对方看上去是抱着必要弄死他的决心。

　　厉弦宇望了一眼几步远的苏潼，对方没再跟王勉多说一个字，神情带着一种超脱到吓人的淡然，看不出在想什么，也压根没有看他一眼。
　　……拿下她做人质？不，王勉根本不会在意她的死活，就连她自己看上去都不在意。
　　……何况就凭她一椅子拍飞钱小絮的魄力，以自己现在的状态冲上去，恐怕鹿死谁手还真不一定。

　　“想什么呢，姓厉的？你刚才不是很牛吗？”
　　王勉朝他步步靠近，抬手举起一只药瓶朝他晃了晃，发出清脆的响声。
　　“哦，你是在找这个吧？”

　　步步退后中的厉弦宇脸色变了变。
　　这帮人的坏心眼总是能超乎他想象，他们竟趁着之前那段时间又跑回教室，翻了他的书包！

　　“别不是什么假药吧，瞧你吃成的这样，又瘦又矮。”
　　王勉还是一如既往地热爱外貌羞辱，他带来的那群人也没闲着，说话间已将站在湖边的厉弦宇三面包抄，让后者一只脚踩进了水里，还差点没站稳摔一跤。
　　任谁都能看出现在的他浑身发颤，毫无半分在教室里一转局势的威风，只是个被逼上绝路的弱者而已。

　　“……喂，班长。”
　　两腿分立、弓起脊背才勉强站稳的厉弦宇忽然喘息着出声。
　　“你看这是什么？”

　　王勉神情一僵——厉弦宇朝他飞快地伸出了一点舌尖，上面竟躺着一小块残缺的药片，与他在药盒里看见的颜色如出一辙！

　　——他猛然想起，自己坐在课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下的厉弦宇时，对方在做出那个让他当时不明所以、现在想来记忆犹新的吞咽动作之前，还有一个举动。
　　“咔”的一声细微的声响，如幽灵般回荡在耳畔。

　　王勉目眦欲裂。
　　他当时把那片药咬碎了！

　　此时此刻，厉弦宇舌尖一收，迅速吞下了这剩下的小半片药。
　　他害怕得肩膀颤抖，却不由自主地发出胸腔共振似的低笑声——直到恐惧的颤抖逐渐被笑出来的颤抖所取代。

　　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药效的真正时长，就连连庚也不知道，完整的一片药，实际上能维持略超出一刻钟的时间。
　　补上这小半片残药带来的效果，才是一片药的真正时长。

　　但就连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在笑讨厌的人被骗到时的精彩表情、还是在笑自己终于能切切实实直面“我就是讨厌王勉”这一激烈而鲜活的情绪，与麻木相比有滋有味多了的情绪；
　　是在笑压抑多年得以发泄的畅快，还是在笑当时留的一手居然真会派上用场的悲哀。

　　“操……给我干他！”王勉气急败坏，近乎疯癫地嘶吼，“他再能也顶不住这么多人！”

　　一群人手持五花八门的冷兵器，朝厉弦宇围殴过来。后者一矮身避开横扫来的水管，手肘一抬捣在那人肋骨上，又一顶肩，撞上另一侧挥刀刺来的人的肚子。

　　在借势往前冲了几步后，他无视混乱中背后挨的一棍，转身一踢第三个人的腰眼，将那人踹开后一把揪住其身后王勉的衣领，将他拖到身前用胳膊狠狠箍住脖子！

　　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跟这一大伙人对着干，而是直冲王勉去的。

　　“别动！”厉弦宇步步退避到水边，暴喝道，“你们还有闲工夫在这给王勉当狗腿，应该基本都完成了自己的杀人指标了吧？那就别多管闲事！夹着尾巴滚！”

　　大部分人的动作都硬生生止住了，似乎开始思考再冲上前的必要性，只有厉弦宇的一名室友还狠狠瞪着他，喘着粗气，似乎仍想再往前冲。

　　他猜得没错，王勉自己的杀人指标早在教室里便达成了，一马当先的他本该高枕无忧，会带这么乌泱泱一大片人来找厉弦宇，只是出于私仇。
　　同时，也是因为他们这个小团体中，还剩下厉弦宇室友这一个人没能完成指令，因此集体出动替这人“狩猎”。

　　“愣着干什么？！你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一……唔咳咳……”
　　王勉歇斯底里的话没喊完，便被厉弦宇狠狠一把捏住了两颊，不幸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另一只箍着他的手臂也不留余力地缩紧，让他狼狈地咳嗽起来。

　　厉弦宇就这样从后方勒着王勉，一步一步，倒退进湖水里。
　　此刻，离倒计时结束还剩5分钟。

　　“玩阴的是吧。人多势众是吧。”
　　在湖水快要齐腰深时，厉弦宇阴冷地盯着他们，凌乱的黑发下射出令人齿寒的冷光。
　　“我记住你们了。转告苏潼，我也记住她了。”

　　说罢，他直接拖着挣扎中的王勉，猛然向后一退，倒进了更深的水域！

　　岸上众人全然没料到厉弦宇敢这么不要命，极限一换一也要把王勉拖下水，于是全部怔在了原地，无人再上前。
　　他们大部分人其实跟厉弦宇无冤无仇，要是厉弦宇在陆地上，他们倒是会一拥而上、只求乱拳打死老师傅，可没人会脑残到扑进湖里去找死。

　　接近湖心处，厉弦宇死死勒住王勉不放，后者的奋力扑腾溅起疯狂的水花，随着两人的下沉而逐渐偃旗息鼓。

　　水下的厉弦宇狠狠咬紧牙关，用尽全力禁锢住王勉。
　　此刻的他其实并没有一个明确的、要把王勉当场勒死的念头，他只知道，沉下去，才是唯一可能从围杀中逃脱的生路。
　　而他心里憋着一股狠劲，死都要王勉跟他一起，沉下去。

　　挣扎中的王勉好不容易才拿出了一把小刀，然而水体的巨大阻力让他难以向身后挥舞，在厉弦宇的锁喉和湖水狂灌下，他乱挥的手臂渐渐无力，翻起了白眼。

　　拼命闭气的厉弦宇也快接近极限了。昏暗的水下，他突然意识到眼前飘来了一片比水更深、更艳的液体。
　　那是一抹血色。

　　他骤然一惊，才意识到王勉的另一只手已经没在尝试掰开自己的胳膊了。
　　挣脱无望的王勉，直接拿刀划破了自己的手腕！
　　这家伙知道自己必死无疑，竟宁可自我了断，也不愿让厉弦宇借他完成指令！

　　实际上，如果再给王勉多几秒钟冷静下来考虑，他绝对会后悔此刻的行为。
　　然而剧烈的肢体活动已经燃尽了他的理智，让他上头得不能再上头。
　　对厉弦宇的恨意像是火箭助推器一般，把他的自尊心猛然推到了顶空，甚至在那一瞬间，不慎超越了求生欲。
　　而现在做什么都晚了。

　　动脉被割裂，大面积的鲜血在水下散开，如同一片红雾。
　　王勉的生气逐渐消失，在厉弦宇勒死他之前，他抢先一步把自己变成了一具冷静的尸体。

　　厉弦宇缓缓松开手，静水中的尸体像一具可怖的雕塑，逐渐飘远。

　　离倒计时结束，还剩一分钟。
　　好像没有什么可做的了。

　　无所适从感瞬间如深渊般裹挟上来，少年任由自己也无声地下沉。

　　就这样吧，坚持到这一轮的最后一刻，已经很不错了。
　　连王勉那种拔得头筹又呼风唤雨的人，此刻都已经折戟沉沙，自己又有什么可不满的呢。

　　柔软的水体羽翼般将人包裹，恍惚中，他将眼睛吃力地睁开一条缝，看见湖底的一颗星光。

　　那是苏潼扔掉的那支电子烟。
　　它有着通体银白的外壳，在昏暗的湖底微弱地反着光，像黎明前惨淡的晓星。

　　“喏，”短发少女大方地将电子烟递给他，“试试？”
　　“什么感觉？”她歪头问他。

　　是啊，活着……是什么感觉？

　　“所以，尽管恨我吧。这次没死成的话，尝试杀了我吧。”

　　活着……

　　有太多仇恨、背叛、冷漠要将人倾轧至死，他的麻木被当成默许，善意被弃如敝履，但重锤过后，身体里的每一粒血液竟都叫嚣着想要弹起来了。
　　正是这种刺痛的鲜活感，让他忽然对鲜活的生命充满了渴望。

　　一颗气泡从嘴里冒出，他像是突然惊醒般打了个寒战，重新挥动四肢，向上游去！

　　在水下不断上演着惊险一幕时，岸上的人也陷入了一片骚乱。

　　“我靠，他说跳就跳了？！”

　　厉弦宇的那名室友惊慌地怒喊出声，喊完才发现，周围人都不约而同地退开了一步，竟似把他孤立在了中间。
　　毕竟，现在这伙人中，尚未完成杀人指令的，只有他一个。

　　室友意识到了自己此刻的情绪表现得太过明显，但他还是忍不住用视线瞟过周围的一个个人，冷汗不断从额上滑落……
　　不行……他愤怒又绝望地想，必须要找一个好下手的对象，他的生命已经陷入了最后一分钟的倒计时……
　　苏潼那女的倒是聪明，混战开始时便早早开溜了，现在影子都见不着……

　　忽然，他像是发现什么惊喜一般，差点跳了起来。
　　不远处的树林里，竟似出现了一道人影！

　　那人影孤零零一道，看上去纤细修长，不出意外应该是个独行的女生！

　　狂喜之色浮上面庞，他赶紧招呼了一声其他人。
　　众人向那边一望，彼此都感到对方神情一松——既然又有了一致围猎的外在目标，那么自然是可以回归到好兄弟的状态下，有忙就帮一把了。

　　时间不容耽搁，早已经历过鲜血的他们不再有任何犹豫，也不再需要做任何表面功夫，于是提起各自的武器，径直朝那个方向冲去！

　　然而当人影逐渐逼近时，冲在最前的人率先感受到了不对劲。

　　他们逐渐看清，那女孩并不是什么慌张逃窜至此的模样，而是也在大步流星地朝他们快速走来！

　　及腰的黑色长发随风而动，女孩面无表情的脸庞漂亮得不像话，倘若学校里有这么一号人物，不可能让这帮男生毫无印象。

　　如果说被逼着拿刀杀人的许荧珞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美艳，仿佛曾经鲜明生动过、又被人从古墓中挖出来的楼兰美女，那么眼前的女孩，则带着一种从未活过的冰冷感、机械感，让人想起宇宙飞船降临某座寒冷行星时，肃杀冰原上一座不为气浪所动的孤傲冰雕。

　　再往下看，她穿的也压根不是他们学校的校服，而是一件宽大似斗篷的黑色朋克风外套、黑色短裤和短靴。

　　男生们忽然大惊失色，他们看见了一样东西，比女孩白皙修长的双腿还要吸睛。
　　她的手里，拖着一柄修长的唐刀。

　　此时离倒计时结束还剩15秒。
　　一时间，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数变。

　　谁他妈自带这种复古冷兵器来参加大逃杀啊？进错片场了吧？还是个外校的！

　　少女面无表情地望了一眼他们身后的人工湖，像是看见了什么东西，突然开始跑了起来！

　　室友咬了咬牙，他当然感受到了对方来者不善的气场，但为了活命，他还是迎面冲了上去，挥舞水管朝女孩劈了过去。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起，水管直接被一刀劈飞，寒芒一闪，长刀已在室友的腹部豁开一条血口。
　　他难以置信地跪了下去，少女却已经往前冲到了几步开外，甚至没有因此停滞一秒钟。

　　剩下的人脸色一白，哪敢再拦这种不是特工片场、就是武侠片场跑来的人的路，全部唯恐避之不及，准备让出一条道来。

　　然而他们没想到的是，少女的唐刀面前众生平等——没人知道她是如何在尽可能跑直线的情况下给每个人身上都来了一刀的，但她确实做到了，用鬼魅一般的身法，和雪刃划出的精准弧线。

　　唯一不变的，是她直奔湖边而去的疾冲之势。
　　还剩10秒。

　　岸边翻涌起一阵水花，厉弦宇吃力地爬上岸，像是一袋刚从湖里打捞上来的死鱼，打捞者正是他自己突然爆发的意志力。
　　浑身湿透的他跪伏在地上，猛烈地咳嗽着，呛得鼻腔胸腔一片辛辣感。
　　他一抬头，还来不及做出更多反应，便看见一柄长刀旋转着朝自己飞来！

　　“噌”地一声，长刀钉在了他面前的碎沙石地里，刀刃距离他的鼻尖不过一寸。

　　急促的脚步声在耳畔迅速变强，他努力睁开干涩的双眼，视线越过刀刃，只见一个陌生的女孩带着一身煞气朝自己冲来。
　　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他双手握住刀柄，使力拔出地面，昏昏沉沉地强押着自己举刀挡在身前。

　　下一瞬，一只白皙的、属于少女的手猛然握住刀刃，奔至的少女身形往前一送，竟主动冲撞上来，让长刀刺穿了自己的胸膛！

　　在厉弦宇震撼到近乎空白的瞳孔里，被长刀贯穿的少女慢慢抬起脸。
　　漆黑如墨的长发下，那张毫无感情的冰冷脸庞像是被突兀地按下了激活键一样，骤然出现了生动的表情。
　　先是吃痛地蹙眉，随后又像是故作满不在乎地强压下了疼痛。

　　“嗨，初次见面，你好啊。”少女挑起柳叶似的眉，咧嘴冲他张扬地一笑，“我叫祁谙理。”

　　3、
　　2、
　　1……

　　少女的双眼逐渐失神，头一歪，栽倒了下去。

　　——倒计时归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