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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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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结束前5分钟。
苏潼小跑着穿梭在林间里,直到确认四下无人,才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息。
事实上,她也不知道自己逃跑还有什么意义。
她按照自己的道德标准坚守了不亲手杀人的原则,可她很清楚,自己不过是个更加恶劣的间接杀人者。
或许,这是自己能在这世上感知到的最后几分钟了。
斜射的阳光穿越树林,丁达尔现象造就了一道道清澈的光带,把眼前的绿意稀释得沁人心扉。
她摸了摸口袋,从中拿出那枚先前被她亲手挑下的芯片。
芯片上,她自己的血迹已经干涸了,大部分功能都还健在,之前她就是通过它给王勉共享实时定位的。
但此刻,她只调出了一片空白的新建备忘录,想真正录一封遗书,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写给谁呢?父母?身为儿女,似乎没有什么多余的话可讲。
她是个符合世俗标准的优秀女儿,但也只是按部就班地履行着女儿的角色,并没有浓烈到可以在生离死别前好好哭诉一番的衷肠。
如果条件允许,她甚至觉得在这最后关头光速下单几个人身保险才是对家庭最负责任的举措。
让他们更容易地生活,或许才是最好的疗愈。
倒是还有个她还想再说几句话的人,但她刚刚才为那人铺好一切后路:
受害者的家庭背景不会在游戏结束后对那人产生什么威胁,就算警方要追究,监控也明明白白记录了一切,被迫杀人可以减轻或免除处罚……
所以谨慎起见,她不该再留下更多相关信息,成为言多必失的隐患了。
就像面前这份备忘录一样,一片空白地离开,或许才能把生者受到的影响降至最低。
就在她盯着备忘录发呆时,前方密林中忽然传来一阵轻快而急促的脚步声。
她的心跳莫名加速起来,却发现自己没有任何逃跑或者躲藏起来的欲望。
一道道尘絮纷飞的光带中,美丽的少女从林间穿出,标志性的高马尾已经垮塌成散乱的低马尾挂在肩头,怀中还抱着一只带血的橘猫。
苏潼当场愣住,差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荧珞?”
下意识喊出对方名字后,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自觉地往后退了一小步,举起空着的双手。
“你别害怕,我没有武器,没打算杀人……”
许荧珞却完全没有在意她的反应,只是用空洞的眼神盯了她一会儿,忽然微微一笑:
“你在这里啊,我正打算给安培找个安眠的地方……”
她话音未落,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她后方传来。
苏潼目光一移,眼尖地注意到那个挥刀刺向许荧珞后背的女生,当即大喝一声:“躲开!”
许荧珞看上去有些迷茫地回过头,苏潼已经抢上去挡开了那个女生的胳膊,用力将后者推开。
“苏潼!”女生踉跄了几步重新站稳,咬牙切齿道,“别挡道!我就是要她一命还一命!”
这女生正是之前跟许荧珞结仇的那位,心心念念想给被许荧珞杀死的男生报仇。
看上去,许荧珞应该是被她一路追到这里的。
她说完便又冲了上来,不管不顾地要用刀去刺许荧珞。
后者却只是抱着猫的尸体惶然后退,别说反击,似乎就连避开都做不到。
“你他妈……”
几乎从不说脏话的苏潼赫然爆了个粗口,横在两人中间一把抓住女生的手腕,把她狠狠推到了旁边的树上。
两人角力了一阵,女生持刀的手僵在半空中,她也没客气,直接抬起膝盖用力一顶苏潼的肚子。
苏潼闷哼一声,咬牙用头一撞对方额头,女生的后脑在坚硬的树干上撞出沉闷的响声,手上力气一卸。
苏潼趁机提起她的手腕,往树干上不留余力地猛敲了两下,被她死死握住的刀具终于脱手摔落地面。
女生尖叫着扑下去重新捡刀,被苏潼一把拽住头发。
前者吃痛地嘶吼了一声,回身甩了苏潼一巴掌,眼镜被拍飞出去,摔落在许荧珞脚边。
许荧珞慢慢蹲下身来,捡起那副眼镜。
透明镜片的另一端,苏潼已经翻身骑上女生的胸口,不顾对方恨不得挠烂自己胳膊的疯狂拍打,双手死死扼住她的咽喉,把她摁在了地上。
一滴眼泪落在镜片上,划过镜片中倒映着的阳光和树影,甚至连这本该残暴的一幕都显得无比安详宁静。
直到女生不再有反抗的动静,苏潼才从胸膛剧烈起伏的状态中平复下来,重新睁大眼睛打量对方,小心翼翼地松开手。
看见女生完全涨成紫红色的脸庞,她也微微一惊,有些惊疑不定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似乎自己也不清楚到底用了多大的力道、掐了多久。
“苏潼,王勉骗了你。”
就在不远处,许荧珞忽然开口,甜美的嗓音异常平静。
“他没按你说的做。你选中的那个受害者,给他转了一大笔贷款贷来的钱,买回了自己的命。那个视频只是他们拍来做做样子的。”
“他们收走了我的通讯工具,不让我跟你联系。我只能先装疯,才趁他们不注意跑了出来。”
苏潼猛然一怔,向来镇定聪明的神情难得出现了一轮空白。
“我知道……你眼里我一直很笨……平时就处理不好那些乱七八糟的追求者的纠缠,还总让你给我收拾烂摊子……”
许荧珞说着说着,眼泪不断划过白皙透红的脸庞,最后忍不住“嗤”地一声自己笑了起来。
“你看,最后我还是聪明了一回的吧……”
“……等等,等一下,你……你还没杀人?”
苏潼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翻身从女生身上下来,跪在旁边地面上低头去检查女生的脸,发现对方已然面容青紫、眼结膜发红,上翻的眼球甚至微微凸出。
她骤然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喂……喂!醒醒!”
女生没有任何动静。那边许荧珞带着哭腔的笑声还在继续,像断断续续呜咽着的银铃。
苏潼一把提起女生的领子,奋力摇晃了几下,又抬手用力还了她一巴掌:“听得见吗?!”
女生只是像断了线的木偶那样,脑袋被这一耳光抽偏,随后毫无生气地垂下。
她已经断了气。
一股温热几乎要夺眶而出,苏潼的眼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这个女生,是许荧珞故意引来给她杀的。
许荧珞装作不懂反抗、任人鱼肉的样子,只是为了苏潼能亲手将女生杀死。
她该去当表演系艺考生的。苏潼空空作响的脑袋里冒出这样一个没来由的念头。她绝对不会是花瓶。
“你啊,现在明白聪明反被聪明误了吧……”
一双纤细的手臂从后方伸来,环住苏潼的脖颈,许荧珞低低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总是那么喜欢把自己的规则强加于人,总是想丢下我……”
“我赢了,现在是我丢下你了。”她哽咽着笑了,“活下去。该杀人就杀人……其他人都不如你更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活下去。这是我强加给你的新准则。”
一阵机械滚轮的声音传来,苏潼僵硬地往身后瞥了一眼,垃圾桶状的查寝机器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二人身后。
没有伴随着“突击查寝”这句恼人的语音,只是静默地朝她们驶来。
在苏潼做出任何反应前,机器人的外壳骤然翻开,露出一排黑洞洞的枪口。
几乎同一瞬,经过消音的枪声响起。
她感到紧贴自己后背的身躯骤然传来一阵推力。
倒计时归零的那一刻,少女的头颅垂在她的肩头,眼泪打湿她的衣裳。
人工湖边。
“你……”厉弦宇的瞳孔好像在经历一场地震,“你……”
仅剩的药效结束了,惊惧感像腾起的火焰般灼烧了他,他几乎是一屁股往后坐到了地上。
好在这次的药用量极小,副作用也没有上一次那么明显——但或许,保持清醒面对眼前的状况才是更要命的事。
由于他没再扶着刀柄,胸口插着长刀的少女的尸体也跟着一起往前一倒,直接靠在了他肩头。
“……啊……啊啊啊!!”
他发出了游戏开始以来的第一声惊叫。这回总算没被压抑感扼住喉咙,叫得非常嘹亮。
不知过了多久,成群的脚步声将厉弦宇从大脑空白中惊醒。
一群装备齐全的警察从密林中出现,朝这个方向赶来,沉重而训练有素的脚步声一听就让人联想到荷枪实弹的威慑。
完蛋了。厉弦宇恐惧地心想。在凶案现场被抓了个正着!
“呼……”
一道吐息声凭空响起。厉弦宇还没反应过来此地除了他以外还有哪个活物能发出声音,便感受到了脖颈处有微风扫过。
靠在他肩上的头毫无征兆地蹭了蹭他的颈窝,似乎正悠悠转醒,紧接着猝然一抬。
然后,重新恢复了活动的少女,像早起换睡衣那样仰起脑袋,姿态流畅地从胸口抽出那柄唐刀。
厉弦宇吞咽了一下口水,把“诈尸啦——”这三字惊叫咽回肚子里,不想让自己显得既胆小又愚蠢。
他这才猛然注意到,少女的胸口并无血迹。
甚至,刀尖离开那个窟窿时掀起了一点点衣料,让他得以看见那其中的景象——
并不像是正常人类被刺穿后会留下的伤口,而像是某种柔性材料,被切开后露出类纤维的组织。
“你……”他一时语塞,“你到底是……”
此时,警察已经赶至两人面前。
“你们俩有没有事?小姑娘,你跟你同学还好吗?”
为首的问话者语气很是紧张戒备,看起来在教学楼那边已经收获了许多人间惨剧。
“啊,我们挺好的。”少女扭头果断回答,坐在厉弦宇的腿上大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在练仰卧起坐,我在帮他压腿。”
厉弦宇&警察:……
教学楼那边杀得昏天黑地,我/你俩跑到湖边练这个,还挺有想法。
不待其他人再有所动作,少女又掏了掏自己的口袋,拿出一盒软中华,恭恭敬敬地递给为首警察:“叔几个辛苦了,来一根提提神?”
说罢又冲身边放着的长条状管制刀具挤了挤眼睛:“传家宝,没开刃的,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呗。”
警察:……
十几岁的女孩子,哪儿学的这么市侩!
好在对讲机恰时响了起来,似乎是事发突然人手不够,其他地方急需支援。
警察们匆匆记录了一下他们的个人信息,叮嘱了几句后,便忙着奔赴下一个地点。
他们走后,少女猛然站起身来,提着刀转身便走。
“等……等等!”厉弦宇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追过去,“你就这么走了?”
“当然了。”少女回过头来朝他翻了个白眼,步子没停,“看他们去的方向,马上就会在林子里捡到一堆伤员,都是我砍的。此时不溜更待何时。”
“你……你砍他们干嘛?”
“不先把他们砍了,等我被你杀了之后,他们再来围殴你你不就凉了?”
厉弦宇顿感无语,考虑得还挺周全,就是有点暴力。
“你说你被我杀了,游戏的判定也通过了,可是你现在……”
“叽叽歪歪的。”少女一转身,边倒退着走边抬手递给他一样东西,“喏,想听解释,到这个地址来找我。”
厉弦宇不明所以地接过来,发现那正是少女之前掏出来过的烟盒,纸壳内写了一串地址。
竟是早有准备。
再一抬头,之前没发出去的那几根纸卷香烟被少女一把抓在手里,像塞薯条那样统统含进了嘴里。
厉弦宇:“……”您这是上香呢?
伴随着耳畔渐响的轰鸣声,他往远处一眺,看见一辆浑身漆黑的摩托车疾冲而来,在无人驾驶的情况下靠自动巡航直奔少女跟前。
少女侧身一让,单手拽住车把手旋身一跃,便像驯服烈马似的飞身上了车,沿湖岸线疾驰而去,留下了一头雾水的厉弦宇。
凉风拂过湖面,厉弦宇打了个冷战,猛然想起此刻的湖底还有个尸骨未寒的王勉,当即被方才近身搏斗的后劲狠狠击中,迈开颤抖的双腿跑了起来。
追究少女的身份倒是其次,他现在只本能地想逃离这里。
这事还没完,发帖人说不定还会做出下一轮指令,等警方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后,整所学校的师生恐怕都要被传讯,他跟王勉的事……
他心绪凌乱地用双手抹了把脸,严格意义上王勉不是他杀的,但不是他动手王勉也不会尸沉湖底,然而最开始绝对是王勉先对他的生命产生了威胁,他只是正当防卫,或许算防卫过当过失杀人……
这该判几年?少年有些茫然,贫瘠的法律知识限制了他的思路。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等他停下来时,已经站在了教室门口。
站在了他救钱小絮的那间教室门口。
教室里已然空无一人,钱小絮和那个被他撞晕在这里的禽兽男生都不知所踪,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他缓缓蹲下身来,捡起了角落里那个已经摔成蛛网屏的手机,掀起衣摆擦了擦屏幕上的血迹。
按亮苟延残喘的屏幕,上面显示着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收到的一些杂七杂八的消息。
迈入大数据时代已逾几十年,垃圾信息、广告邮件一点没少,甚至与日俱增。哪怕手机的主人正在鬼门关蹦迪,也依然能精准地投递到位。此刻一拥而上,倒让他有种被从地狱拉回人间的实感。
他边往校外走去,边机械地用手指划开屏幕,第一时间点开了校园论坛。
那条帖子仍然被标成鲜红置顶,但是没有更新。
在神通广大地收走了一堆人的性命后,发帖人好像死了一般未吱一声。
他用不太稳的指尖把帖子划拉进收藏夹,又点开私信。
私信界面也没什么新鲜事,最上方仍然是来自发帖人的那几条已阅信息。
?:是不是觉得他们很吵?
?:你活了十六年,从来不会觉得自己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吗?你寄希望于周末去治病,可你真的是因为有病,才无法融入他们的吗?
?:不用回复,我知道你现在还没这个胆子。那么,我来让他们安静一会儿吧。
厉弦宇盯着这个界面看了一会儿,突然后槽牙一咬,双手拇指飞快地在蛛网屏上乱舞了起来:
你这个大傻X,我看你才是很吵,你才是有病!病得不轻我劝你去医院看看脑子,你到底想干嘛?好玩吗?别一副跟我很熟的样子,你做的这些恶心事迟早会遭报应,你有没有一点人性啊,傻X,你就是个大傻X……
仿佛键盘侠附身般激昂澎湃地打了这么一大段后,他的指尖一顿,又似泄了气似的,犹犹豫豫地连按了几下回删键。
顿时,想表达的意思精炼了很多:
你才有病!
又迟疑了片刻,对话框里的这四个字也被删得一干二净了。
……一时冲动触怒一个能掌控自己生死的人,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他有些沮丧,脑袋又垂低了一点,忿忿不平地吐了口气。
就当是已经靠意念骂过了。他怂怂地想。
然而,手机提示音却在这时响起。
一条新私信直接从对话框下方刷出来。
?:我看得见。:)
厉弦宇心脏骤停。
?:你真有趣。
厉弦宇只觉隔夜饭几乎顶到喉咙眼,差点没忍住把手机砸了。
他纠结了一会儿,飞快地打字:你是谁?到底想干什么?
再无回音。
厉弦宇等了一会儿,拉下通知横幅,这才注意到被淹没在垃圾短信中的几条正经讯息都是来自连庚的。
一个未接来电,几条短信。
他的心往下一沉,忽然有点不敢点开。
不知道连庚那家伙……现在还活着吗?
他点进消息,连庚打的几段字跳进眼帘。
连庚:联系外界成功,顾鹏上救护车了。[视频]
连庚:你看,视频为证,我可没对顾鹏下手~我也不打算杀别人。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没意思。
连庚:倒是有一个想法,说不定能让我活下来。总之,接下来我要去实践一下。如果失败的话,就当我是来跟你说声拜拜的吧。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可能跟你交代一句显得更悲壮吧,哈哈,我喜欢这种气氛。
厉弦宇的心骤然往下一沉。
他不知道连庚那个思维跳脱的又想到了什么主意,但发帖人的规则明明白白,回收生命时也说一不二,精准到秒。
虽然他自己也是靠一位看上去不止一条命的陌生少女才完成了杀人指标,但这毕竟是特例中的特例,叫他至今仍觉得如坠一场离谱的大梦……
他实在不敢贸然相信,真没杀人的连庚能怎么活下来。
拨了个电话过去,不出意料地无人接听,厉弦宇眼睛里的光也逐渐暗淡下去。
连庚……多半也没了。
他一时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
飞来横祸让他与平时几乎无交流的同窗们产生了前所未有的联系,他救下钱小絮,很快就想钱小絮杀他;
他被苏潼救了,甚至还和她好好地聊了一段天,都快把浅显的衷肠小心翼翼地剖给人家看,很快苏潼也差点把他害死……
可是在看完连庚的消息后,他发现自己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恨苏潼。
他恨的只是在朝生暮死的末路尽头,为什么不是一个不会选择害他的人在他身边。
哪怕……那只是有违生物本能的、不切实际的愿景。
他的确跟连庚没有那么熟,可在得知连庚死讯的这一刻,来源不明的庞大无力感却差点压垮了他。
他甚至对顾鹏感到羡慕,因为直到在倒计时结束的那一刻,都没有人把建立好的信任狰狞地撕开来给他看。
那脆弱又让他向往的……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啊。
不知不觉间,他已走到了学校后门的那条林荫小道里。
小巷的烟火气仍然没有丝毫减损,脏兮兮的霓虹灯牌在暮色里亮起,像一条光怪陆离的破旧画廊。
少年在煎饼果子摊前停下。摊位上的机械臂左牵油刷、右擎调料,闲置在半空。
老板似乎也在疑惑,平日里络绎不绝的学生们,今天怎么只来了这么孤零零的一个。
“老板,来一份。加里脊,鸡蛋,培根……刷海鲜和番茄。”
老板应了声“好嘞”,兴许是看今天人少,亲自人工上阵,给了他古法手作的待遇。
厉弦宇呆呆地盯了一会儿滋滋冒油的平底锅,忽然维持着这种表情,缓缓蹲下身去。
他抱着膝盖,埋头无声地啜泣了起来。
“欸……”上方忽然传来的老板声音,“小兄弟啊……”
厉弦宇以为自己在别人眼皮子底下偷哭的事情被看出来了,顿时更不敢抬头了,只想把自己闷死在臂弯里。
“那是你同学不?我怎么看那小伙子好像在录像……”
厉弦宇先是一愣,然后一惊,抬起头一望,发现不远处的巷口走来一个人,正抬着手腕一边用手环录着像一边朝自己慢条斯理地走来。
那人的相貌扔到二十几米开外的市井小巷里也俊美得显眼,留了个小辫骚包地搭在肩头,此刻正眯眸笑得灿烂,让人觉得下一秒就要前仰后合——也难怪老板大老远便看见了他。
“哟,终于撞见你哭了。可以给你的人设多加一条记录:被煎饼的烟熏到会哭。”
男生还是像往日一样神神叨叨的,走到他面前几步远时停下,刚欲蹲下,便见厉弦宇主动弹了起来,倒退一步。
“你还活着?”
说没有惊喜当然是假的,但同一时间,惊讶、戒备瞬间盖上,压住了他惊喜的神色。
毕竟上一轮游戏结束之后,还能活着相见的两人,看自己和对方都像十恶不赦的杀人犯。
“——是啊。”
“我的设想成功了。”
出乎他所料的是,连庚抬起手腕一挥,投影切换到另一个界面——那是一个不知名的网站,上面排满密密麻麻的文字。
从段落布局和通篇的双引号来看,竟像是……一部小说。
“送走顾鹏后,我反复琢磨发帖人的指令。只给了‘杀人’两个字,却没有其他任何限定条件,多少有点简单粗暴。”
“按照指令难度递进的规律,下一关要怎么设计?杀死好友?杀死亲人?杀死政要?如果我是这部‘作品’的创作者,只会觉得光杀人未免也太单调了些,玩不出什么花样。发帖人既然敢恬不知耻地称之为‘游戏’,就该有游戏的玩法……”
“所以……我忍不住抠了抠字眼,想试探试探它所定义的‘杀’和‘人’,适用范围有多广。”
“我按照指令要求‘杀’了‘人’,但不是现实世界的人。”
“我——杀死了自己一部小说中的人物。”
连庚笑容渐渐收敛,变得郑重起来。
“而游戏,判定通过了。”
屏住呼吸的厉弦宇甚至来不及展现出惊讶,因为下一刻,两道提示音恰时响起,分别来自两人各自的通讯设备。
二人均第一时间低头去看,发现竟是收藏夹中的帖子有了更新。
?:恭喜所有通过第三轮游戏的玩家。众所周知,杀人是一种影响恶劣的犯罪行为,因此,我已经十分热心地帮助大家报了警,希望杀了人的诸位在看守所中好好反思:)
?:当然,反思归反思,我们的游戏仍在继续。
?:请所有本轮游戏通过者,于三日后准时在私信通知的地址集合。我们将在那里,协力拍摄一场别开生面的综艺节目。
?:祝各位,第四轮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