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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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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到大,厉弦宇并不是一个容易感到愤怒的人。
他那些足以填膺的义愤,早在孩提时期便被消耗一空。
畸形而无法逃脱的母爱让他在任何情况下都学会了规避正面冲突,逐渐严重的恐惧症又如同渐长的心魔,两厢夹击之下,他差点找不到正确的存活姿势。
所幸,女人在外人面前成熟的表情行为管理给他指了条明路——不正面硬刚的话,从侧面刚也是可以的。
所以他的手机早早储备好了查寝机器人的语音包,随时准备让有心捉弄自己的室友们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但这不意味着他对这件事本身能感到多少愤怒。
而现在,当他像具尸体一样躺在地上,穿过层层课桌腿目睹半昏迷状态的钱小絮时,一股强烈的情绪逐渐涌上他布满血丝的眼球。
如果说以往的生活像是一场不痛不痒但又压抑万分的微妙折磨,像是有人用塑料袋套着他的脑袋,但偏又没有打个密不透风的死结,以至于他还是能通过平和麻木的呼吸生存下去的话,那么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就像是一场倒灌进塑料袋中的洪水。
他被迫拼命挣扎,也骤然发现,自己原来还有一副能咬破塑料袋的獠牙。
厉弦宇忍受着太阳穴传来的钝痛,双手颤抖着调出手机里的查寝机器人录音文件,将音量调到最大后按下播放,而后贴着地面将手机飞速滑出去。
骤然炸开的音频迅速一路滑到了教室门口。正准备实施暴行的男生骤然一惊,下意识猛然扭头望向门口的方向。
趁此机会,厉弦宇摸出口袋里的瑞士军刀,猛然爬起来,像甩垃圾袋一般把自己整个身体甩了出去,借着这股动力将男生从钱小絮身上扑了下去。
他特意瞄准了方向,男生猝不及防被他一推,后脑狠狠撞上了旁边的课桌桌角!
“老子刚把王勉干掉,”厉弦宇一手撑地,一手持血迹未干的瑞士军刀,凌乱的黑发遮住眼睛,哑着嗓音、喘着粗气恶狠狠道,“不介意再帮她杀一个!”
他的声音、身体根本就是在发抖,撑地的手和剧烈起伏的胸膛让他看起来体力不支,随时会痛苦地倒下。
这不过是他色厉内荏的拙劣演技,只求配合着一身前座脑袋被电风扇削掉时溅上的血,能达到足够唬人的视觉冲击力。
身下没了动静。他的视线晃了晃,才终于勉强对焦,发现男生已经被刚刚那一桌角撞晕过去了。
还真是一报还一报。
几乎是在下一瞬间,厉弦宇便重新栽倒在旁边地上。
恐惧让他战栗,痛苦和隐晦的畅快席卷了大脑。
逐渐发黑的视野中,他感到有人小心翼翼地爬过来,然后恍惚中看见了钱小絮泫然欲泣的脸。
那张温婉的脸庞几乎要哭成一朵被揉皱的花。
“……你、你没事吧?……”
他用意念回答了一句“没事”,即便他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像。
昏昏沉沉中,他隐约看见,钱小絮好像朝他伸出了手。
她看起来是那么地犹豫,以至于手在半空中颤抖。
“……时间,只剩下十多分钟了……”
厉弦宇感到她的手往下伸,好像是冲着自己的手去的。
下一刻,一双冰凉柔软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握住了他拿着刀的那只手,然后一点一点,掰开他的手指。
这是他第一次碰到女生的手,却没有像很多人口中描述的那样,有什么奇异的感觉。
他只感受到如坠深谷的冰寒。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其实一点都不想……我不想这样的……”
钱小絮的哭声断断续续。
“但是我实在想不到别的办法了……求求你,原谅我,我很感谢你的……我真的很谢谢你的……”
厉弦宇想抓住那把刀,可是他已经没力气了。
两人的汗渍交织在手心,钱小絮把刀柄从他手里扒了下来,颤抖着举了起来——
没有对准倒在一旁的、刚才还试图对她施以兽行的男生,而是对准了他。
那一瞬间,他甚至都无力去感知错愕。
记忆里那个温婉柔弱的女孩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单膝跪下,对他说“我们不跟他们抢”,像一朵会发光的蒲公英……
与眼前黑发遮面、衣衫凌乱的女孩重叠起来,逐渐变得真实。
像一株柔美而绝望的菟丝子。
“我也很想杀他……可是、可是他家里是当官的……好像,好像当得很大……”
钱小絮带着哭腔,牙咬得咯吱响,举刀的双手颤抖得近乎痉挛。
“要是杀了他……他们家一定会整死我的,一定会报复我的……对不起……”
厉弦宇的心如坠千钧,一点一点坠到谷底。
他觉得自己本能地抬手,想挡住些什么,可他甚至连自己有没有成功抬起手都快感觉不到了。
副作用带来的钝痛如重拳汇成的暴雨,砸在他仅剩薄薄一层膜的意识之海上,让他浑身无力、动弹不得。
连庚是对的。一个念头划过脑海。
我后悔吗?他又问自己。
可惜没时间想答案。
“我、我好不容易才走出那个破地方,好不容易才有学上……要是死了,保险费肯定全部拿去给我弟盖房子……我才不要、给他盖房子……”
钱小絮破碎的絮叨声传入耳畔,听起来愈发魔怔,像是自言自语。
她寡言少语惯了,在这个班级里原本一年也说不满三百个字,此刻却如筛糠般把心里的想法一字不差地抖了出来,好像这样拼命地解释,便能得到厉弦宇的原谅——
抑或是说服自己,抛掉愧疚。
“第一轮、第一轮的小白鼠是我给你的……是我白送了你一条命,你就当是还我一次……”
“你欠我的……你本来就欠我的!”
即将失去意识前,厉弦宇依稀看见女孩双手将刀高高举起,刀尖凝着褐色的血迹,朝下方的自己刺来。
随后是“嘭”地一声。
一把椅子从女孩身后横扫过来,将她拍了出去。
与此同时,厉弦宇彻底坠入黑暗,什么都感知不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厉弦宇的意识重新上线,挣扎于半梦半醒之间。
他感到自己好像被人背在背上。背他的人肩膀并不宽厚,看上去很是吃力,有些踉跄,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着。
淡淡的清香味传来,像是洗衣剂的味道,混杂着周围树林里的草木气息。
五感又清醒了一些,他依稀越过背着他的人的肩膀,看见对方正看着一只手腕上的终端,说着些什么话。
终端投影着一行行文字,他看不真切。说话的声音则很清冽,模模糊糊地传进耳膜,没听清在说些什么,只能听清是属于少女的声音。
厉弦宇感到自己在颠簸中往下滑了些,对方立马收了终端,用那只手重新托起他的腿弯,不太熟练地把他往上颠了颠。
昏沉了几秒,感知又稍微清晰了些。
厉弦宇感到自己的头搁在对方颈窝,细碎的发丝扫在脸上,下巴还贴到了对方肩上的细条状硬物……
大脑空白了几秒,意识到那大概是肩带的厉弦宇脸骤然一红,竟然清醒了大半,猛地抬起了脑袋。
这一动作显然惊动了背他的人。
“你醒了?”苏潼侧过脸问他。
“嗯,那个……放我下来吧,谢谢。”
“抱歉,刚刚在语音输入遗书,可能没背稳。”苏潼淡淡笑了笑,依言把他放了下来。
厉弦宇揉揉在锥子般的副作用下劫后余生的太阳穴,环顾了一圈四周。
短短几分钟,他们并没有走出多远,这里是教学楼后的一片小树林。学校绿化做得不错,腹地里一片青葱,甚至还有人工湖,看起来很是远离城市的喧嚣。
“刚才……也是你?”
“嗯。我远远看见你……好像很痛苦地爬进了教室,然后他们两个也进去了,觉得不妙,就过去看了看。”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苏潼直视着前方。
“钱小絮没敢跟我来硬的,我用椅子砸了她一下,她就不敢乱来了。我把你背到这,是因为我觉得……目前为止,发帖人‘回收生命’的方式,好像都是靠操控电子设备做到的。”
想到印象里钱小絮对自己举刀的最后一幕,厉弦宇的眼神暗了暗:“你是觉得……更接近大自然的地方,发帖人鞭长莫及?”
“没错,我想赌赌看。”
苏潼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柄瑞士军刀。
厉弦宇几乎是本能地停住了脚步,却见她一咬牙,将刀尖刺进自己手腕上的表皮,忍着痛用力一挑,将里头的嵌入式终端芯片给卸了下来!
通讯工具更新迭代到今天,每个有条件使用嵌入式终端的人,几乎都让它与自己本人一生绑定,近乎器官化了。
这种终端无需充电,只需靠人体内部的化学反应即可充能。如果有任何硬件上的更新,也是将手腕贴在机器下几十秒便能搞定。
就算想拆下来,小小一管局部麻醉也足以轻松搞定一切,只是一般没人会这么做,就像几十年前没人会想砍掉自己的手一样。
苏潼倒是有几分壮士断腕的决心,能狠下心来对自己下手。
手腕上鲜血如注也只是让她用力皱了皱眉,轻轻“唔”了一声,没再发出更多声音。
随后,她把刀朝厉弦宇的方向一递。
“呃……”厉弦宇接过刀,同时扬了扬自己另一手手腕,上面空无一物,“我用的是手机,已经……落在教室里了。”
苏潼微讶地挑了挑秀眉,点了点头,倒也没说什么,也没有任何把刀交还给厉弦宇的后悔之情,看来是原本就打算还给他——虽然这也不是他的刀。
“你看上去,和刚才暴揍王勉那时候不太一样。”苏潼有意无意道。
现在的厉弦宇几乎又恢复了往日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的闷头鹌鹑气场,没有半点当时的杀伐果决雷厉风行,任谁都会感到奇怪。
“嗯,是的吧……我有点基因病,大部分时候……精神状态不太好。”
厉弦宇含糊其辞,在钱小絮的前车之鉴下本能地留了个心眼,没把“恐惧症”和“能磕药”的底全透了。
好在以他现在的状态,用不善言辞来解释也没什么不妥。
“对了,许荧珞没跟你呆在一起吗?”
“她——我们吵了一架,”苏潼低头苦笑了一下,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就跑走了,说是不要跟我一路。”
他们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人工湖边。少女似乎是走累了,又似乎是觉得这是个适合当“赌场”、用来跟发帖人最终赌一把的地方——她席地坐下,抱住自己的膝盖。
厉弦宇陪她一起坐了下来,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
这里会是终点么?他惶然地想。
其实如果他还有些求生欲,哪怕对苏潼下不去手,也应该立马冲回教学楼去。
他可能会迎面撞上某个同样不知所措的同学,对方如果走投无路,说不定会冲过来尝试掐死他。
他的药没带在身边,即便带了也没效果,每颗药之间只有间隔至少24小时才能起效。那么他大概会在恐惧中跟对方扭打在一起,或者是单方面被掐住脖子狠狠按在地上……如果运气够好,他说不定还有百分之十的胜率。
那样的话,他大可以对自己说,是对方先动的手,反杀只是正当防卫,听起来无可厚非。
但是然后呢?他活下来了,他又能得到什么呢?
警察大概会带走他,带他去局里反复问话,随后开始焦头烂额地调查这个所谓的发帖人。
但他不认为短期内会有什么成效,能调动这么多手段的人,背景一定庞大到无可想象,他恐怕只在这场游戏中触及了沙盘的一个小角。
游戏或许会继续,学校必定会停课,然后他就要回家……面对冰冷的家具和那个女人。
……要是她看见自己把校服弄得全是血迹,估计会生气的吧。
想到这里,厉弦宇没来由地笑了一声。
意识到身旁还有人时,他试探地往身边瞥了一眼。哪知苏潼并没有在意他这声异常的笑,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根电子烟。
“路过的尸体上摸的。”
面对厉弦宇诧异的眼神,苏潼兀自笑了起来,用纤长的手指捏住电子烟送进嘴里,尝试性地吸了一口——然后被呛得咳嗽起来。
白雾像一朵朵短促绽开的花,带着股香甜气息,飘向湖心。厉弦宇闻出,这是香芋味的烟弹。
“干什么啊,你很惊讶吗?”苏潼瞥了他一眼,“都没几分钟可活了,当然是要多干点以前没干过的事了。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很死板啊,除了学习别的都什么不干。”
“……没有。”厉弦宇拘谨地转回脑袋,重新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香芋味……挺好的。”
“喏,”苏潼很自然地把烟往他面前一递,“试试?”
厉弦宇有些窘迫地接过那根电子烟,看苏潼这么洒脱,于是也硬着头皮放进嘴里,轻轻吸了一口,不断提醒自己“难兄难弟之间分享好物而已跟间接接吻没关系”。
但还是架不住地耳根发烫,甚至有股先发帖人一步提前跳湖的冲动。
好在他脑内一个激灵,想起了上一次跟女孩子近距离接触是什么时候——钱小絮双手冰凉的触感如蛇信般攀上后背,让他冷静了不少。
“什么感觉?”苏潼歪头问他。
“……很甜。不、不是,就是……是有点甜。”厉弦宇觉得自己语言系统紊乱到快社死了。
“好像什么老烟民啊你,真的是第一次抽吗?”
苏潼无声地笑了起来,不再是那种浅浅的笑,而像是真正笑进了眼底。她顺手取下眼镜,用衣摆擦起了上面的污渍。
厉弦宇注意到她镜片角落的小裂纹,大概也是之前某个逃命的时候磕坏的。
医学发达的今天,近视眼的困扰基本退出江湖,这种框架镜被设计出来更多是作为一种实时拍照和投影的学习办公用具,如今功能被损坏,看上去也只像是一副十分复古的装饰眼镜了。
“说起来,如果有下辈子,”苏潼忽然问,“你想当个什么?”
天灾无情,天晓得两个命运轨迹本没有任何交集的人,居然有朝一日也会共享生命的最后几分钟,还聊起了这种人生哲学话题。
——但这样好像也不错。
厉弦宇望着一点点染上暮色的湖面,他以前午休时也很喜欢一个人来这里坐着,拖着生死都无所谓的躯壳,只是因为这里没有室友们费心布置的“机关陷阱”,也没有除他之外的第二个人。
眼前,湖水像一块色彩纷呈的巨大玻璃,宁静得不谙世事,不知几步之遥的教学楼里已经流血漂橹。
太美的景色,让人觉得哪怕再活七十年再死,也不见得能找到比这里更好的葬身之处。
两相权衡之下,那未能到来的七十年也变得轻之又轻,好像不经历也没关系,好像就算经历了,也没道理比此刻的死亡更美好。
厉弦宇不着痕迹地瞄了一眼身侧,少女正张口轻轻给镜片呵了口气,镜片倒映着此间所有色彩,像是一块缩小版的湖。
“玻璃。”他小声说出两个字。
苏潼的眉梢微微扬了扬,似乎没料到他连活物都不想当。
“我倒是还想做人。”她轻而舒长地喟叹一声,闭上了眼睛,“不做人的话,连想这个问题的机会都没有。”
厉弦宇看着那副被她重新戴上的镜片,一些念头忽然不合时宜地滑入脑海。
原本这种眼镜应该是和个人终端相连的,如果不是磕坏了无法正常使用,苏潼背着自己赶路的时候,完全可以直接用镜片投影看备忘录,不至于辛辛苦苦抬着手腕录遗书。
他又顺此想起那块被苏潼挑下来的终端芯片,细枝末节的回忆努力破土而出……他记得她没有扔掉它,而是顺势收进了口袋。
但如果真的恨不得远离所有电子设备的话,为什么还要把它带在身边呢?
毕竟,但凡有集成电路和网络存在的地方,都意味着位置的暴露、信息的“共享”啊。
电光火石间,疑虑如长鞭劈过脑海,让他骤然陷入警觉,不断捕捉模糊的记忆碎片。
在自己完全清醒过来之前,越过苏潼肩膀看见的那份备忘录,上面的文字……真的是一封遗书吗?
一瞬间,那幅半梦半醒间一闪而过的画面,在他努力填补的细节中不断清晰化……最后呈现出了一段文字:
刘m 父市秘书长母小学校长
李xy 父自由职业母XX集团高管
方zq 父私企员工母外企员工
……
饶是大部分文字都模糊不堪,厉弦宇还是因堪堪想起的几个词眼而骤然打了个冷战。
她看的东西根本不是什么遗书!
联想到钱小絮对他下手前说的那句“他家是当官的,他们家一定会整死我的”,厉弦宇感受到了一种几乎令人作呕的启发——
这分明是一份不知从哪来的班级同学资料,供人可以根据每个人的家境,挑选最合适、最不会惹麻烦的下手对象。
他的同龄人果然非同凡响,在大部分人还在纠结于生死时,已经有人如此“周全”地考虑着自己的后路了。
厉弦宇猝然站起身时,苏潼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捏着电子烟,一瞬不瞬地盯着湖心。
两人身后的树林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显然是有一群人在靠近。
“我其实还挺喜欢你这个人的。”她说,“所以,尽管恨我吧。这次没死成的话,尝试杀了我吧。”
厉弦宇骤然回头,看见班长王勉带着一群手持斗殴武器的人从树林里走来。
“你可算让我好找啊,姓厉的。”
王勉冲他恶狠狠一笑,像是把压箱底的杀父夺妻之恨攒在了这个扭曲的笑容里甩给他。
“谢谢你了,苏学委,咱们合作愉快。”
此刻,距离倒计时结束,还剩10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