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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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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身边的连庚出言提醒了一句“走呀”,钱小絮才从发怔状态中猛然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跟在连庚身后,和其他人一起翻过破碎的窗户鱼贯而出。
“你……你早就知道了?”她忍不住问。
厉弦宇的突然爆发出乎所有人意料,可连庚却表现得毫不惊讶。
“我不是第一时间就跑过来跟他混了吗?当然是早就知道要抱大腿啰!”
连庚神秘兮兮地以手挡唇作交头接耳状。
钱小絮还来不及说什么,便见连庚身形突然往旁边一耸,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一只握着裁纸刀的手。
她吓了一跳,这次却因趋于习惯没叫出声,胆战心惊地往旁边一看,才发现是一名故意缀在末尾的家伙趁乱用刀捅进了旁边一名同学的肚子里!
不幸挨刀的那位正是值日生顾鹏。
显然,因为裁纸刀威力太小,使用者又没什么经验,这一刀并没让他毙命,但他却在疼痛和惊惶的双重作用下浑身僵硬、面容扭曲。
若不是连庚出手相助,恐怕还真有可能被多补几刀。
死死攥住偷袭者手腕的连庚突然气沉丹田,扭头开口大呼:“老厉!救我!我不会打架——”
随后,惯来被视作校霸体育生的男生掐着对手的手腕一个驴打滚,和对方双双滚地,毫无章法地扭在了一起。
合着你“看起来很能打”真的只是“看起来”啊?!钱小絮傻眼。
直到闻声赶来的厉弦宇一脚踢掉了偷袭者手里的凶器,她才勉强缓过神来。
偷袭者狼狈地爬起来跑远了。厉弦宇目送了他两秒,视线回到周围四下散开的人群间。
有想法的早已在这档口化身孤狼、远离人群自己求生去了,当然也包括之前惹了众怒的班长狗腿们,以及趁乱从课桌底下爬出溜走的班长王勉本人。
剩下的学生们茫然和慌乱不减,看上去很想和同龄人抱团取暖,却又不得不有意识地拉开一定的安全距离,此刻正六神无主地看着他。
刚吃药那会儿,厉弦宇满脑子都是怎么调度所有人找到破开教室的办法,因而对“承受万众瞩目”这件事没什么感触。
此刻众人齐刷刷的目光洗礼,让他虽然不再恐惧,却也有些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借着“低头架起受伤的顾鹏”这一动作错开视线。
“……大家先分散开走吧,想办法联系外界。”
下一步他也毫无头绪,自然不想说出什么为所有人生命负责的话,只能提议各自为各自的生命负责,起码活到时限结束前的最后一刻。
“有什么别的主意,再在班群里说好了。”
学生们陆陆续续作鸟兽散,原本有几个席地坐下抱头呜咽的,也被自己的好友劝说着搀走了。
钱小絮挣扎一二,冲厉弦宇用力一顿首,说了句“不给你们拖后腿了”,便也自己跑走了。
“……谢谢你带我们出来。”
苏潼与厉弦宇错身而过时,忽然开口。
她架着因亲手杀人而脚软到现在的许荧珞,和厉弦宇架伤员的姿势如出一辙。
两人相视一望,倒有些不知是革命战友还是同病相怜的滑稽感。
“好运。”苏潼镜片后的眼眸一弯,皱着眉冲他苦笑一下,转身带着许荧珞离开。
王勉那句暴跳如雷的“四眼丑女”喊得实在是有失偏颇。
苏潼的样貌并不丑,甚至算得上清秀,这点倒不必现在才给人发现,只是她很少像这样,眼神中笑意淡淡却极具穿透力,甚至模糊了镜片的存在。
在极短暂的一刹那里,厉弦宇微微一怔。
在少年前十六年生命里,反抗的尽头,从来没有欢呼,没有鼓励,因此反抗和痛苦本身都没有意义。
……真的没有吗?
他的心脏不合时宜地多跳了一拍。但很快,死亡的威胁重新席卷了心头,让他心里只剩下一种沉重的情绪。
接下来的路,更不好走。
好在,他们只剩下三十分钟了。路的尽头是死是活,三十分钟后见分晓。
而他的药效,恐怕只剩几分钟而已。
“都这时候了,我多嚼两句舌根——下次见到钱小絮时,稍微小心点。”
走在身旁的连庚倒是把吊儿郎当的模样贯彻得很坚决,反正厉弦宇架着个人也走不快,他干脆十指交叠枕着后脑,逃命逃得像逛街。
“她绝对是很想活下去的。而且,可能会为此做点不太无私的事情。”
“想活下去才正常。”厉弦宇默许了连庚跟自己同行,“不太无私?”
“她原本明显很想跟你一路,但当你选择带上顾鹏的时候,又马上退出组队了。”连庚耸耸肩,“抱歉老顾,但‘伤员是累赘’的确是很多逃亡情节里的共识,比如《生化危机》和《行尸走肉》……”
“那也无可厚非吧。她没这个义务。”厉弦宇的声线还是没太大起伏,让人听不出他到底是在为钱小絮说话,还是单纯陈述事实。
“当然。这也说明,她就算有点心思,也不是什么很重的心思。”连庚笑了笑,“要是再坏一点,反倒应该跟上来,趁你不注意干掉老顾——毕竟他残血,可比现场猎杀个活蹦乱跳的人要容易得多……”
眼看奄奄一息的顾鹏明显浑身紧缩了起来,厉弦宇无奈地叹了口气:“少说两句吧你——”
他的话音突然顿住了。
因为就在他们身侧,在他们路过的另一个班级教室里,一大串鲜血成抛物线状糊在整面玻璃窗上,像有一团液体血弹在上面炸开。
饶是靠药物压制了所有恐慌情绪的厉弦宇,在看到这一幕时,也忍不住为其视觉冲击力而感到暗自心惊。
显然,隔壁没能破窗而出的班级并没有苟且偷生的幸运,而是已经变成了一片原始格斗场。
“……求你们了……!”
厉弦宇肩侧骤然传来一道歇斯底里的嘶嚎,正是受伤的顾鹏。
他突然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般双膝委地,崩溃得像是想把自己缩成一团擦过鼻涕的餐巾纸:
“不要杀我……求你们不要杀我!我真的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厉弦宇横了一眼身旁的连庚,后者显然也没料到自己的地狱笑话和紧随其后的地狱场景如此相得益彰,给人刺激成这样,赶紧放软了语气主动去扶顾鹏:
“我瞎说的,带上你不是为了留着过年,我们肯定得把你送上救护车啊……”
“没用的……”顾鹏持续啜泣,“我杀不了人……迟早都会死……”
厉弦宇和连庚都沉默了。
“走吧。”最后还是厉弦宇伸手把他拉起来。顾鹏似乎对连庚更为忌惮,厉弦宇一拉,他倒是配合地勉勉强强站起来了。
忽然,三人听见一声闷响。
教室里有人发现了窗外的他们,于是猛然扑到窗户上,拍打起了玻璃。
汗水和血水让那人额前的碎发含混不清,甚至连男女都难以分辨,只能看到一双竭力睁大的眼睛。
然而不等那人再敲一下,一根充电线突然从后飞来,套住其脖子,一把将之拽回了更加黑暗的教室深处。
厉弦宇的眼角猛地跳了跳,攥紧的拳头几乎把指甲扣进肉里。
他不能为了救人再去破开一扇窗。
因为破窗之后,他们迎来的恐怕不一定是感激涕零,而是一场更盛大的厮杀。
发帖人险恶地抛出了一道无解的电车难题,而他们自己,不但是做选择的人,也是被绑在铁轨上的人。
杀人犯和死亡,只能二选一。
“亲疏有别啊,救认识的人要紧。顾鹏的伤容不得拖延了。”身旁的连庚忽然压低声音提醒他,“古往今来因为圣母白莲被骂的角色,我可是能像报菜名一样跟你说出一大堆哦?”
厉弦宇望向连庚,后者意味深长地跟他对视一眼。
他有时候觉得连庚洞察人心的能力确实惊人,好像知道自己在艰难地抉择着什么,于是干脆不提即将开来的电车,不提被绑在铁轨上的他们自己,不提那些复杂的生死考量,而是把“送同学就医”设置成最简单的小目标,好像在那之后他们都不会死一样。
而这的确是同等的死亡威胁之下,他们唯一能做的正确之事了。
但糟糕的是,他洞察不了连庚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一直带着那种让人看不懂的游刃有余,是真打算轻轻松松地欣然赴死吗?他就没想过杀个人活下去吗?
……毕竟,自己也不是没想过啊,哪怕只是一瞬间。
厉弦宇的眼眸极快地眯了一下,嘴上却叹了口气。
“我知道,不用你来做恶人。”
他赞同了连庚的话,迈步继续向前。
在踏出下一步时,却故意装作膝盖一软,踉跄了一下,好似药效将尽,身体出现了不支。
身后果然传来连庚突然加快的脚步声,虽然很轻,但却越凑越近。
在近到下一步就是肢体接触时,厉弦宇突然放开扶着顾鹏的手,一把扣住连庚的胳膊,一个反剪将他摁得单膝跪地。
连庚伸过来的手是空的,没有握着任何凶器,好像刚刚凑近真的只是为了搭把手扶他一下。
厉弦宇飞快地搜了一遍身,只在连庚的外套口袋里翻出一支钢笔,以及一本不小心被带出来、掉落在地的便利贴。
连庚不似他那些热切追捧新一代电子产品的同学,没有植入芯片终端,用的一直是几年前流行的手环式终端,也是班里为数不多还在用纸和笔而不是电子屏和电子笔写字的人。
“怎么,你不会觉得我可以靠一支笔杀人吧?”受制于人的连庚倒也不恼,遭到怀疑居然还笑得出来,“你倒是说不定可以,我没那个本事啦。”
厉弦宇放开他,捡起便利贴本和钢笔一起塞回他兜里,心里暗骂了一句“疯子”。
方才不小心摊开在地上的便利贴本他看见了,连庚在上面潦草地速记了几个词组,墨水笔迹还是湿润的,显然刚记下没多久。
至于内容,都是些什么“电风扇”“终端电流”“杀哺乳动物”“杀人”……最后由一个大圈通通框起,打了个箭头指向硕大无比的两个字——“素材”!
他现在算是切身体会到这家伙是个多狂热的小说爱好者了,合着这一路死人的要命游戏,都让他当创作素材给收集了!
腹诽的念头不动声色地一闪而过,厉弦宇觉得自己这位表面朋友还真是个人才。
“顾鹏交给你了。”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没再多说什么,把顾鹏扶起来转交给连庚。
“我快没时间了。你们继续往校门走吧,出去之后借路人的终端报警叫救护车,总之把校园里的情况传递出去,我们自己的终端信号应该是被针对性拦截了。”
“那你呢?”
“我走不了了,找间空教室躲起来。”
厉弦宇早在吃下药的那一刻就在心里给自己掐了个表。
如今离药效结束只剩不到半分钟,他们离校门还隔着一大片前庭广场。如果倒在光天化日之下,随便来个人都能捡他的人头。
说完这句话,他甚至没再多看二人一眼,直接果断地掉头就跑。
“厉……”
受伤的顾鹏张了张嘴,想喊的话却被疼痛遏制在了胃里。他疼得冷汗直流,内心却愣了愣,感到一阵不可思议——自己刚刚是想说点什么?挽留的话?
短短时间里,他竟然对这个昔日自己不大看得上的同学产生了依赖之情,潜意识里寄希望于对方能把自己带飞。
“10,9,8……”
一道轻快的声线从身边传来,顾鹏心下一紧,望向一只手搀扶着自己的连庚。
只见对方正腾出一只手横放在身前,低头注视着手腕上的手环,它正投影着一个倒计时。
“……0。封印又开启咯。”连庚轻挑眉梢,“但愿他已经成功跑到安全的地方了吧。”
顾鹏没太懂他在说些什么,只顾吃力地按着伤口,在连庚的带动下前行。倘若他能听懂的话,恐怕只会心里一阵发毛。
——早在厉弦宇吞下药物的那一刻,连庚便掐了个倒计时,精准地把握着前者药效结束的时间。
这也意味着,方才厉弦宇故作踉跄试探时,他根本就知道对方是在演,却还是故意配合。
就在连庚看手环倒计时的同时,厉弦宇正在狂奔。
大脑的清晰度正在一点一点流失,但从中攫取的最后一条有用信息告诉他,离这里最近的空教室在隔壁实验楼一楼最里边,他还剩十多秒……最后几步算上爬的,应该能成功抵达!
如果这次副作用不算太猛烈,他大概还能在昏昏沉沉间聊胜于无地想想,有没有活下去的办法。
如果想不到……就算了。
空旷安静的校园景色飞速凝成一条线,从他的耳畔穿过。他很久没有这样狂奔过了,也没有像这样,边跑边茫然地想了一大堆问题。
他的同学们看上去都挺想活下去的。王勉就不用说了,不仅想活,还想活成人上人,不然也干不出那么些傻X事;
连庚那个没心没肺的记了那么多笔记,将来要是不写出点儿什么名堂来着实可惜——何况他看起来像是把整个“收集素材”的过程都当成一种难得的体验,指不定觉得这魔幻的展开相当刺激;
顾鹏看上去也对活着充满激情,否则不会那么激动地央求他们别杀自己——虽然他并不清楚原因。
如果连庚在这儿,大概三言两语就能替他分析个所以然出来:一个致力于想方设法蹭用周围资源——包括但不限于同学的学生卡、老师的教职工卡的人,当然对于“活着”使用这些资源充满欲望,即便他并不一定想过个中意义,也可以如此直白地面临“想活”这件事,不需要任何佐证……
苏潼呢?苏潼成绩优异,将来不论放在哪个行业大概都能成为人才,前途无量莫过于此。
许荧珞也可以为了她的猫活下去,她也确实因为给安培报仇而多活了一轮,只是不知道失去了安培之后她还有没有别的活下去的动力,但至少苏潼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放弃生命……
那么他厉弦宇呢?在动物的求生本能之上……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是可以促使他活下去的吗?
——“好运。”
戴眼镜的短发女孩眼眸微弯,淡薄的笑意氤氲在镜片上,那一瞬间他们好像是相似的,可过往和未来的每一个瞬间,他们都是那么的不同。
于是仅存的一点点温暖,也在短暂的时间里蒸发了。
当他再度回过神来时,自己刚好一个打滚,结束了狼狈的爬行,滚到教室角落。
药效结束了,无限的惊惧如潮水般席卷了他的心神。
药物副作用如同在他的脑袋里开了个震楼器,疼痛和眩晕冲撞着太阳穴上的血管。
——此刻离倒计时结束,还剩22分钟。
正当他觉得自己要在这儿直接躺到阎王面前去时,一阵杂音隐约破开浑浑噩噩的意识传来。
随后是“咚”一声,门板好像被撞开了。
“放开我……啊……!”
女孩的哭喊声传来,大概是平时细声细气惯了,此刻的声音连歇斯底里都谈不上,只能感受到绝望的哀求,让人想起雌鹿被捕食时的画面。
“别……别动!求你了,别喊!”紧接着传来的竟是一个男生同样慌张的声音,很快这嗓音像是滑动变阻器似的,从慌张滑到不耐再到暴躁,“给老子闭嘴!都快死了还叽叽歪歪!”
躺在角落课桌后的厉弦宇用昏沉的脑袋控制着躯体,艰难地翻了个身,勉强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缝隙中,一个人影将另一个人影狠狠推倒,摁在地上,扯起了对方的校服拉链。
“算我求你了好吧……我他妈不想到死都是处啊……你、你也没体验过,一定也会很遗憾吧……”
那名不认识的男生一边碎碎念着,一边狂乱地撕扯着女孩的校服,惶恐和粗暴在他脸上诡异地融合。
女孩努力挥舞着手臂反抗,被男生一个肘击狠狠撞在脸上,后脑和地面猛地一碰,传来的闷响甚至让厉弦宇都感受到了地板振动。
大概是这一下撞得太狠,女孩几乎失去了一半的意识,渐渐不挣动了。
男生毫无章法的撕扯动作在厉弦宇眼底逐渐聚焦,随后焦点移动到女孩发丝凌乱的脸上。
那女孩是钱小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