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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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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弦宇被拖走后,钱小絮完全吓呆在原地,捂住嘴,眼睛里冒出恐惧的泪花,甚至不敢朝连庚投去求助的目光。
连庚没有传来任何动静。如果连他都做不了什么,那自己更是不敢发出任何声音。钱小絮悲哀地想。
“听你室友说,你今天中午拿水盆浇他?”王勉就近往课桌上一坐,俯视着被两个人摁住肩膀跪在地上的厉弦宇,“这可不行,欺负同学是要受处分的——垃圾。”
最后两个字,他是弯下腰来,对着厉弦宇的耳朵讲的。
这番话传到厉弦宇耳朵里时像是隔着一层塑料膜,已经分外遥远了。
事实上,他压根没怎么听清王勉的声音。
他的世界被恐惧感层层包裹,只剩下中间一点儿意识盯着地面上的瓷砖,看见瓷砖里倒映出女人的模样,手里还拿着吸尘器的电线,像地狱里美丽的恶魔一振长鞭。
那种割裂感再度来袭,“我能做很多事去改变”,和“我什么都不想做”,如同两股相悖的巨力,几乎把风眼中的他搅碎。
去反抗吧,去搞定这一切,告诉他们睁大狗眼看清楚到底是谁他妈先放水盆先挑事的,告诉他们真正的垃圾是你这样的渣滓,告诉他们自己没兴趣做渣滓的牺牲品——可是——不去搞定这些又会怎样呢?
被杀死吗?被当成懦弱可怜的边缘人、恐怖片里的第一个炮灰吗?
那又有很大的关系吗。
他知道许多人怕的是痛而不是死亡本身,所以无法确定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是否等同于可以去死。
但他想,等刀砍下来的那一刻,身体再给出答案——痛了、想逃了再逃,懒得逃再死,不也是个好方法吗。
何必现在就激烈地拿主意呢。
可是他微微偏过一点头,模糊的视野里,缩在角落里的钱小絮几乎把自己团成一堆破烂的枕头。
厉弦宇的眉梢微微动了动。
她那么努力地缩起来,试图让自己变成不算活人的静物,看上去好像希望全世界都不要发现她。
他又想起女生在自己面前小心心地敞开书包,露出装了小白鼠的笼子的样子。
那个时候她像一朵夜光蒲公英一样发着光,也散发着这种祈求全世界都不要来惊扰他们的努力气息。
如果放任王勉那帮人“执掌”生杀予夺,下一个多半轮到她了吧?
即便她看上去真的很像一团不起眼的枕头,但他们肯定不会漏数她的人头。
老实说,王勉现在有点兴奋。
他一贯知道自己绝非常人,可惜在这循规蹈矩的校园里,他再好也不过是混成精英阶层,领导着一帮心智发育不良的同龄人。
这远远满足不了他内心更深处的欲望,哪怕暗中指使狗腿们玩些校园霸凌,他也还是感觉自己被压抑着,内心的某一块仿若缺失。
直到这一刻,他才感到异常的舒爽。
他终于能如此酣畅淋漓地把一个人踩在地上,再狠狠跺上几脚。
这跟仅仅只能在自习课上大喊几声“安静”的班长之权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
他的余光瞥见厉弦宇的腮帮子微微一振,嘴里传来细微的“咯吱”声,而后喉结用力滚动一下,像是咬碎了个什么东西后又吞了下去。
但是他没在意。
就算这个瘦弱的家伙恨恨地把自己的牙齿全都嚼碎,也绝对打不过他这边自己精心挑选、拉拢的这几个男生。
何况,他早就听说这小子有类似癫痫还是什么玩意儿的毛病,胆子小得令人发笑,稍微碰上点事儿就只有发抖的份,再借他几辈子恐怕都生不出反抗的胆子。
想到这里,他重新直起身子,一脚狠狠踹在厉弦宇的脸上。
后者被踹得向后一仰,又被左右两个男生拽了回来,继续摁住,几滴鼻血甩落在地上。
“不然还是给你个机会吧。”王勉抬脚踏住厉弦宇的肩膀,“舔一下我的鞋,就放过你。”
“你是要舔,还是要死?”他愉快地笑了起来。
“别耍变态了,王勉。”苏潼忍无可忍地出声。
“闭嘴四眼丑女,不然下一个就是你!”王勉骤然转脸朝她咆哮,“别以为成绩好点就可以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然而,一道意料之外的触感忽然从脚背上传来,让他心里莫名一紧。
他转回视线,发现厉弦宇依然一声不吭地低着头,只是将一只手搭在他放在自己肩部的脚面上。
王勉感觉哪里不对劲——这小子刚才还怕得浑身发抖,怎么突然手这么稳了?
两名按住厉弦宇的狗腿发觉老大神情不对,一时有点摸不着头脑,下意识地低头去看厉弦宇的状态。
哪知这一低头,骤然传出两声闷响——两人面部先后遭到重击,直接怪叫一声向后退去!
眨眼之间,刚刚还被摁着跪地的人便以头和手肘分别给予了身后两人重创。
厉弦宇双手扣住王勉的脚,用力往下一拽,自己则腾身而起,踩着椅子跃上课桌,一手猛然掐住王勉的脖子,迅速带着他往前一纵——雷霆般狠狠把他掼在了地上!
王勉只觉得整个后背被地板猛地一拍,几乎要咳出一口血来。
在剧痛中勉强睁眼时,明晃晃的刀尖悬在他的眼球之上,几乎只有一厘米的距离——
不知在哪个瞬间,瑞士军刀已经到了厉弦宇手里。
“来啊。”
厉弦宇一手钳制着他的喉咙,另一手握着刀,沿着王勉的脸部缓缓下移,最后停在了他的嘴唇上方。
刀尖上还沾着那名被王勉杀死的男生的血,此刻如同慢动作一般,在王勉惊惧的瞳孔里缓缓滴落。
“——我也给你个机会,你是要舔,还是要死?”
身为压制者的厉弦宇从上往下盯着他,漆黑的眼睛毫无波澜,无声地散发着森冷的光晕。
整个教室陷入了鸦雀无声。
就连在角落绝望啜泣的人也不由自主地停下,呆呆地看着教室中央发生的这一幕,表情满是不可思议。
眼前这个全班公认会成为王勉统治下第一个倒霉蛋的家伙,竟然将之前展现出来的所有战战兢兢的鹌鹑气息一扫而空,还干脆利落地把人反制。
时间有限,厉弦宇没打算真让他刀尖舔血,而是在他有所反应之前迅速起身,抬手一拉旁边的课桌。
后者几乎是在半空腾飞了两米,四条腿狠狠砸向王勉周围的地面,镇压似的刚好把他扣住。
站得近的几个狗腿这下哪还敢有所动作,全都默不作声地低调退开,只愿假装自己从未来过。
“躺好,别让我发现你试图爬起来。”
厉弦宇用刀尖隔空朝王勉点了点,抬手揩了一把鼻血,神情寡淡地环视了一圈教室,同时大脑开始飞快地接收、处理信息——
他吃的药能帮他清除恐惧症所带来的症状,保证他原有的真正实力正常发挥,无论是体术上的,还是脑力上的。
当然,这多少也会影响一点其他情绪的表达,但相比它的作用,和一刻钟的药效结束后的副作用,实在是不足挂齿。
连庚方才低声在他耳边说的推测没有错。
以王勉的性格,多半会跳出来拉帮结派掌控局势,而以自己在班级中的地位,最有可能被他当作“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现在,他确实借势靠近了处于班级中央的王勉,一举翻转局势,把整间教室涣散的注意力和人心,全部牢牢钉在了自己身上。
接下来怎么做,才是破局的关键。
既然发帖人费尽心机把他们关在这间教室里,想让他们困在这座小小的斗兽场上博弈,那他就偏不如对方所愿,偏不在对方准备好的舞台上唱完这出戏!
“考场屏蔽仪,”他提着刀一指黑板旁边的玻璃箱,“关了没有?”
苏潼最先从震惊里反应过来,配合地跑过去拉了两下玻璃箱门,回头道:“锁了。”
厉弦宇二话不说,俯身在王勉口袋里摸了一阵,拎出一张学生卡,朝苏潼抛过去。
苏潼接住后在铁箱感应条上一划,成功打开玻璃箱,里面的仪器果然闪烁着代表正在运行的灯光。
她迅速按了几下触屏,发现弹出一个密码框。
正欲回头,厉弦宇已经大步走过来,手起刀落,把仪器背面的接线给砍断。
“好像……有信号了!”苏潼抬起手腕检查了一下终端,惊喜道。
“再试试联系外界。”
厉弦宇说完立马转向下一个目标,从苏潼手里拿过王勉的学生卡,往教室门锁上一扫——报错声传来,显示权限不够。
厉弦宇一皱眉,快速瞄了一眼黑板电子屏的角落——下面用一个小方格圈出了几名值日生的名字——随后扭头念出了唯一一个还活着的值日生的姓名:
“顾鹏,汪老师周一上课时提到自己把教职工卡落在教室了,那天你做值日,对吧?”
汪老师便是12班的数学老师兼班主任,他的卡有着这个班级最高的门禁权限。只是此刻他的尸体被关在门外报废的汽车上,他身上的教职工卡也近在眼前远在天边。
被突然点名顾鹏微微一震,下意识回话:“啊,我是捡到了,但是我第二天就还给老师了……”
“老顾——”一旁的连庚笑眯眯地接话,非常自然地搭上顾鹏的肩膀。
“跟我就说实话吧,你真的没趁机复制一下老师的卡吗?上回你捡到苏潼的学生卡,可是偷偷在浴室把人家卡里的钱都刷光了,才物归原主的。搞得生活管理系统还以为有女生溜进男生浴室洗澡呢。”
顾鹏原本呆愣愣的脸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瞬间涨红了:“我……我太紧张了,一下没想起来!我找找……”
连庚接过顾鹏从书包里翻找出来的卡片,扬手抛给厉弦宇。
后者接过后立即往门上一扫,报错声再度响起,小小的液晶屏上这回连“权限不够”都不显示了,而是直接显示了一行“信息未注册”。
厉弦宇脸色一寒。
这说明发帖人一直在幕后观察他们,临时冻结了教职工卡。
且不知是不是出于一种嘲讽目的,对方甚至不仅仅是给卡降级,而是直接把汪老师的身份信息全部删除,直接踢出了教务系统!
“消息还是发不出去。”另一边,苏潼也神色凝重地放下手腕,“这次不是屏蔽仪的问题……是我们的讯息被针对性拦截了。”
“行吧,”厉弦宇吐出一口气,将手里的瑞士军刀折叠后揣进口袋,“最后一招。”
他拎起一把椅子,朝站得离窗户最近的男生手里一递:“麻烦了,拿椅子腿抵住窗户右下角。”
厉弦宇的嗓音没什么起伏,跟平日里判若两人,完全散发着一股淡然坦荡、不近人情的气息。哪怕并不是很重的语气,也带着股让人不容置喙的力量。
男生忐忑地接过椅子,照做了。
“……你在害怕?”
忽然注意到男生手抖得厉害,以致椅子腿没法一直对准一个点,厉弦宇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用单纯询问的语气提出了这一点。
“不用害怕,接下来我不会伤害到你。但是你最好低一点头。”
说罢抬手放在男生的后颈上,用一股不太重的力道往下按了半米。
男生神色复杂地缩了缩脖子,一时不知该怎么面对面前的同窗。
剥开最外层的恐惧情绪,他发现自己其实从来就不了解这个边缘人物。
虽然自认从未参与过对对方的欺负和霸凌,但并不是没在背后用怜悯又嘲讽的眼神看过他,更是完全没有注意过他在不害怕的情况下会说什么话、做什么事。
以至于现在面对面交流时,竟然感到无所适从。
但很快,他彻底没功夫体味这种无所适从了。
连庚走到他对面,双手扶住了椅子的另一边,朝他笑道:“千万抓紧,别手抖啊。”
下一刻,他就眼睁睁看见厉弦宇双手搬起了整个查寝机器人。
查寝机器人足有一米多高,总体呈椭圆状,直径少说也有半米多,何况全部由金属制成,重量不容小觑——厉弦宇直接将它双手举起,助跑几步,而后用力砸向他们正扶着的椅子!
尖细的椅子腿将所有力量集中于一点,狠狠钉在玻璃窗最脆弱的角落,起到了大号安全锤的效果。
“哐啷”一声巨响,看似无坚不摧的玻璃终于应声裂开一口。
厉弦宇放下机器人,从两人手里接过椅子,捣蒜一般在残缺的玻璃上一阵痛击、搅和,整扇窗面总算被清出了足以供人通行的空洞。
此时距离倒计时结束,还剩35分钟。
他扭头看了一眼天花板角落,那里的监控摄像头冒着红光,像是无声的注视。
厉弦宇的视线更冷,接近于冰冷的瞪视。
“走!”
他转回头,朝教室内一众目瞪口呆的同学们喊了一嗓子,随后率先翻窗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