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消遣》琢为明

3、第 3 章

　　“惊喜”竟真的来了。
　　不知是谁拉开了教室最后一排的储物柜。柜子角落摆放着一只猫窝，上面安逸地趴着一只橘猫，正睁大琥珀色的眼睛呆呆地看着满屋子的人类。

　　“这不是安培吗。”有人犹犹豫豫地叫了猫的名字，“它怎么在这……”
　　“安培”是游荡在校园里的野猫，某天上物理课时突然蹿进12班的教室来了个跑酷，惹得连老师带同学都哄堂大笑，恰好当时在讲物理里的“安培定则”，便因此得了个大名。
　　它大概也十分有灵性，知道12班的这帮人格外喜欢它，于是没事便会来教室晃悠几圈。几个爱猫的学生还因此给它专门备了个猫窝，权当是它微服私访的行宫。

　　原本它的出现，总是能给12班枯燥乏味的学习生活带来一丝明亮。可现如今，在场却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
　　……它出现得，太不是时候了。

　　浓重的血腥味让橘猫也感受到一丝危险。它撑起四肢，在喉咙里发出不明所以的咕噜声。
　　“安培……”一名脸蛋圆圆的女生哆嗦着朝它靠近，她正是剩下五名还没完成指令的学生之一，此时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过、过来……”
　　倒计时只剩不到一分钟，其他已经完成指令的人都别扭地转过头去——他们毕竟只是十几岁的高中生，实在没有经历过如此非日常的复杂局面，因而全都选择了不去处理眼前的场景——不去想，就不需要有答案。

　　“不行，不许对它下手！”
　　出乎意料地，一道脆生生的嗓音在空气里炸开，许荧珞一个箭步挡在了女生身前。
　　当初筹备猫窝、买猫粮时她出力最多，安培最亲的也是她。12班美如画的少女趴在窗台上逗猫的场景，不知多少次上了校园表白墙，成为多少人记忆里泛着光的美好青春。
　　“你有病吧？！”圆脸女生的情绪也处在崩溃边缘，直接红着眼眶破口大骂出来，“我不想死啊？！”

　　“许荧珞，那是人命……”
　　苏潼有些着急地握住许荧珞的手腕，却不知该往哪个方向使劲。
　　她的第一反应是完全理解女生自保的行为，可若是真的认可猫命不如人命贵，她又私心希望下手的是自己的好友……毕竟，许荧珞也是没能完成指令的人之一。
　　然而道德感又告诉她，如果偏心好友，无论如何都是对另一个女生的不公平……于是一时间多种情绪卡在心头，竟排不出个优先级。

　　“我就是觉得人不如猫！”许荧珞歇斯底里地喊道。
　　“你想死你自己去死啊！让开！让我过去！”圆脸女生快步冲过去，被许荧珞死死拦住，两人互相推搡起来。

　　“许荧珞你什么逻辑啊，刚才你打算杀兔子的时候怎么不说人不如兔了？”旁观者中有个女生看不下去了，插了一嗓子。
　　“还是不一样的吧，有些人就是把猫当成家人的……”旁边的男生弱弱接话。
　　“你刚才要是没杀到兔子，这家人给你你要不要啊？站着说话不腰疼！”女生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很快又被更多争执声淹没。

　　“还好、还好我们已经……做完了……”
　　角落里，和厉弦宇、连庚低调猫在一起的钱小絮被眼前的混乱吓得胆战心惊，小声嗫嚅出在场几乎所有人的心声。
　　人人自危的当下，人人都抱着一股隐隐的负疚感庆幸着。

　　在这场没有对错可言的混乱中，说没有劫后余生感肯定是假的。
　　当她拿出小白鼠时，第二轮游戏还处于早期，很多人都没反应过来，甚至没来得及去数一数“新手大礼包”中兔子的数量。
　　即便如此，钱小絮和厉弦宇这两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弱者”还是被盯上了。如果当时不是身高一米八的体育生连庚果断凑了过来，恐怕他们的下场也不会好看。
　　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瞧了一眼连庚。无论如何，对方的洞察力多少是有些不同寻常的。

　　这样一个体能和智商都在线的家伙，怎么会想到跑来跟他们这两个菜鸡混迹一处呢？他在班上明明人缘挺好的吧？
　　难道……正是因为他们两个作为队友没有威胁，所以才好养肥了留到后面几轮祭天……
　　钱小絮被自己的胡思乱想吓得一激灵。

　　“……啊！！”
　　又一阵尖叫传来。
　　原来在两名女生僵持不下时，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已经握着把裁纸刀悄悄溜到储物柜边，照着橘猫便是一刀。
　　可惜下手还是不够利索，猫毕竟是猫，即便是只被喂养得肥肥的胖橘，还是凭借本能跳了出去，躲开了这一击。

　　“放手！！”被几个跟圆脸女生相熟的同学七手八脚按住的许荧珞哭着大吼，“你们都去死吧！贱人！不要脸！”
　　她艰难地扭头望向窗户，要是能打开窗子就好了，这样就能把安培放出去，只要它没入校园草丛间，这些人就再也追杀不到它……

　　“咚”一声闷响，许荧珞只觉得心头猛地颤了一下。
　　再转过头时，一名高个子男生已经放下了手中的拖把。
　　他该感谢这柄拖把的。全校教室早就配备了清洁机器人，这柄拖把存在的意义，只是为了让闯了祸的学生能获得一份“大扫除”惩罚。
　　如果没有这柄拖把的存在，他绝对不可能把窜到书架上的橘猫狠狠扫下来。
　　他的动作也比之前那名戴眼镜的男生快不少。在许荧珞骤然睁大的眼睛里，他一把捏住橘猫的后颈，用力把一柄蝶形刀捅进了猫肚子里。
　　这把刀是他老爸的收藏品，被他带到学校来玩。课间其他人都转着笔赶作业的时候，唯独他转着一把像动作电影里那样的蝶形刀，收获了不少或异样或羡慕的目光。
　　而它的杀伤力显然比裁纸刀要高出一个等级。

　　站得最近的几名学生下意识吓得后退了一步，有人不忍心地闭上眼。
　　高个子男生如释重负地把自己往旁边的座椅上一摔，放下刀喘起了粗气。
　　倒计时只剩十几秒了。这间教室里的所有人，谁生谁死，终于彻底尘埃落定。

　　厉弦宇听见钱小絮轻声“啊”了一下，后者用手捂住嘴，似乎不敢想象倒计时结束那一刻会发生的事。
　　而他自己像是挂着一片摇摇欲坠的阴云，攥住桌腿的手指在手心里掐出了血印。
　　这动作竟带着一些挣扎感，像是在努力稳住自己充满恐惧的身体，又像是在克制着某种想冲上去的欲望——单凭他现在这样的状态，很难让人看出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好像又看见了那张“幺鸡”。只是，牌局上的所有人，没有谁活该当输家，没有谁活该去死。

　　拼命拉住许荧珞的几人不约而同地松了手里的力道，虚脱般地准备退开。
　　最后十几秒的任何无力挣扎，他们都已无心再参与了，只盼事情能快点结束。

　　于是，当他们面前的少女突然像炮弹一样冲出去时，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没人看清许荧珞是怎么冲到高个子男生跟前，也没人看清她是怎么飞快抄起那把蝶型刀的。
　　她以一种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狠劲，一把扑到男生身上，把刀用力插进他的喉咙。
　　空气寂静得诡异，紧随而来的是她的一声嘶吼。

　　“啊——！！你他妈、也是——”
　　刚拔出的刀又朝着那个血洞狠狠插了一下。
　　“——哺乳动物啊！！”
　　然后又是死寂。

　　终端上的红色倒计时归零。最后未能完成指令的一名男生和两名女生，突然毫无征兆地一阵抽搐，随后栽倒在地上。
　　站在他们周围的几人，甚至麻木到没有往旁边退开。

　　许荧珞那边，原本保持着坐姿的高个子男生的躯体，以一种缓慢到诡异的动势倒下。
　　骑在他身上的许荧珞跟着一起摔坐到地上，神情逐渐从暴怒转向愣愣的一片空白。
　　整个教室鸦雀无声。

　　许荧珞下意识朝苏潼所站的方向伸出手去，视野一片模糊的她看不清苏潼眼底的震惊，只勉强在自己的手上对焦——手里还握着那把沾血的蝶形刀。
　　这使得她的心头终于蔓延起一丝恐惧，几秒前发生的一切，终于缓缓流进了她的记忆。
　　她带着哭腔呜咽了一声，终于发出声音：“潼潼……”

　　“……靠。”
　　厉弦宇听见头顶上方的连庚喃喃着骂了一声，不知是针对什么。
　　一股不详的预感爬上心头，他用颤抖的手划开手机，发现那条诡异的帖子，几乎于同一时刻，又更新了。

　　？（发帖人）：哇，有玩家超额完成了这一轮的任务，恭喜！不过很可惜，本游戏每轮清算，本轮成就并不能算进下一轮:)让我们整理心情迈进第三轮吧！
　　？（发帖人）：第三条指令：1小时内，杀人。

　　他仰头和连庚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复杂的寒意。

　　“得想办法出去。”连庚说，“这回绝对不能呆在这里。”
　　厉弦宇扼制住发颤的呼吸，点了点头。

　　他往教室中央望去，在场还剩下二十一个人。
　　情况和上一轮很不一样，上一轮的任务目标都聚集在面前的笼子内，因此比起离开教室，如何完成任务、如何适应游戏才是首要考虑。
　　而这一轮的任务目标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心理预期，直接摧毁了大多数人心中的那架天平——杀人这件事，不是面前有人，就可以办到的。

　　大家会陆陆续续地重新扶起心中那架倒塌的天平，被命运胁迫着在“同学的命”和“自己的命”之间做出权衡。
　　或许最终他们都会得出结果，但得出结果的耗时必然不同。
　　这之中的时间差，足以像蝴蝶效应一般掀起更混乱的搏杀与被迫自保。

　　念及此处，厉弦宇无声息地用手用力抹了把脸，用力眨了眨眼，以期把酸胀的恐惧感奋力挤压出眼眶。
　　如果被关在这狭小的室内，不论有几个人能下得去手，结局都是可以料想的惨不忍睹——谁知道会不会还有第四轮、第五轮。

　　即便有相当一部分人已经情绪崩溃，自暴自弃地缩进角落里等死，或是边哭边用终端奋笔写着遗书，但直到最后一秒前，谁都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突然爆发求生的欲望，冲上来捅死或是掐死某个朝夕相处的同学。

　　那位不知名的幕后主使最恶心人的设计在于，先用兔子让他们尝到了杀死一只温热活物的手感，为他们的杀人意愿搭好台阶，逐层递进。
　　加上许荧珞一时冲动杀人、开创了先河，这间教室里的道德准则和心理防线，恐怕早已被撕开了一个口子，在不经意间扭曲了。

　　而地上那一具具时限结束时被“处死”的可怖尸体，更是创造出了一种氛围，一种诱惑着在场每一个活人的氛围：多来一具也不会怎么样，除非你愿意自己加入它们……
　　唯一能创造的变数，就是想办法离开这间该死的教室。

　　此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就是弄清所谓“回收生命”的机制——
　　发帖人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能在时限结束的那一瞬，精准地判断哪些人没能完成指令，又精准地取走他们的生命？
　　“……这次好像是触电。”不远处的苏潼恰好跟他想到了一处，蹲下身来查看了一下几名无声抽搐后倒地的学生尸体，发现几人手腕处的皮肤都碳化发黑，于是蹙眉说出自己的猜测，“0.1A以上的电流可以致死……是他们手腕里植入的终端芯片放的电？”

　　然而按理来说，市场上通过质量检测的正规终端芯片，是不可能具有这种危险的功能的。
　　加之突然坠落的风扇、失控冲撞的汽车、被屏蔽的信号和自动开启的门禁系统，都说明——幕后主使，至少对电子设备有着极强的把控能力。

　　刚刚被苏潼从地上拉起来的许荧珞似乎还处于受惊状态，瑟瑟发抖地跟在她身后，像一只茫然无措的宠物。
　　周围人一齐盯着她，视线中包含的情绪十分复杂，混杂着震撼、恐惧、憎恶和怜悯。

　　“不妙啊。”连庚忽然眯了眯眼睛，“许荧珞要被针对了。第一个冒出来的大概是……”

　　“你们在想什么啊？许荧珞是杀人犯好吧？”连庚目光所及之处，一名女生突然走出人群，声音咬牙切齿，正是之前那个驳斥许荧珞说“人不如猫”没逻辑的女生，“如果一定要杀人，就该让她一命还一命。反正出去以后杀人犯也是要判死刑的。”

　　钱小絮惊讶地看向预言正确的连庚。
　　“她喜欢张天昊，想给他报仇——大逃杀设定嘛，了解周围人的‘人设’，预判没那么难的。”连庚言简意赅地解释了原因——“张天昊”正是方才那名被许荧珞杀死的高个子男生。
　　见钱小絮还是一脸见了鬼的表情，连庚挤眉弄眼了一下：“好吧，就是掌握一手八卦啦。”
　　可惜钱小絮还是笑不出来，只能以面如死灰回应连庚的地狱幽默，同时不着痕迹地退得离连庚稍微远了一些。

　　“别扯了，就算按法律来，许荧珞也没到判死刑的程度。”苏潼冷冷地顺着女生的逻辑顶了回去，“而且你也没有执法权，轮不到你来让她偿命。你只是为了自己能完成这一轮的指令吧！”
　　“少假惺惺了苏潼，你自己就不想活吗？！”
　　“我绝对不会杀人。”
　　“那你干脆让我杀了好了，反正你不杀人也活不了！”
　　“不行。”
　　“你……！”

　　“别吵了！”
　　“铛”一声巨响传来，一名幸存的男生抄起椅子砸向玻璃窗。
　　声势不小，效果却甚微，连砸了三下，玻璃的中央才出现一丝丝细小的纹路，看上去几乎只是刮痕。
　　“这他妈什么玻璃啊，防弹的？！”男生发出绝望的哀嚎。

　　“歇会儿吧，兄弟。”

　　一道嗓音从他身后传来，随后是一只突然抚上他下巴的手。
　　他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感到喉咙一凉，刺骨的剧痛传来。
　　而在周围其他人的视野里，是班长王勉悄无声息地靠近，毫无征兆地一把扳过男生的脖子，用瑞士军刀狠狠一抹，还用力切割了几个来回！

　　男生像濒死的鱼般挣动了几下，被慢慢放倒在地上，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断了气。
　　“哈……哈哈……”
　　没有第一个杀人者许荧珞那样的茫然和崩溃，王勉只是甩了甩手里的刀，病态地低笑了几声，骤然转向教室里的其他人，张开双臂道：“明明不是什么难事啊！”

　　再度被眼前情景刺激的许荧珞发出尖叫，向后退了一步，被身后的苏潼扶住肩膀。
　　“你疯了吧，王勉。”苏潼压低声音，遏制着声线的微颤。

　　“疯了？不！这才是当机立断的决策！”王勉像发表演讲那样激昂地举着刀，“真不懂你们有什么可犹豫的，面对现实，适者生存，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就是不肯接受呢？！到底在推推搡搡什么！说什么高中生是新时代的主人，碰上意外怎么都跟老弱病残没区别！”

　　几名男生朝王勉那边靠拢，俨然一副早已商量好的样子。这几人皆是平时他行班长之威风时替他跑腿的狗腿。

　　“我来告诉你们什么是最优解！选出最适合活下去的人，合力控制住剩下的人，才能把伤亡降到最低。”王勉说，“只要听我的调配，就能分配到一颗人头。如果担心下不去手，或是对方反抗，我们都会帮你！”

　　“带我一个。”跟许荧珞结仇的女生显然已经什么都不顾了，立马接了腔，愤愤地指着许荧珞，“我指名她，你们有本事就帮我按住她，以后我就听你的！”

　　班长看了一眼许荧珞，又瞥了一眼身后的某名狗腿——正是那个暗恋许荧珞、却抢先杀了她兔子的男生。
　　此刻他正打量着苏潼身后的许荧珞，后者身为班花，颜值是公认的高，尤其现在还难得一副泫然欲泣、楚楚可怜的模样，更是动人。
　　男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跟王勉对视一眼。

　　王勉意会，他其实也不太想拿许荧珞开刀，且不说苏潼肯定会出来妨碍，鬼知道班花暗地里还有没有默默憋着一股劲的追求者，就等着个英雄救美的时机。
　　于是，他很快调整好“精英”的笑容。
　　“换个目标吧。这样，我看咱们教室里有个最没必要活下去的人选，为了表示诚意——”

　　他忽然毫无征兆地一扭头，朝厉弦宇缩着的角落抬了抬下巴。
　　身后两名男生登时像鬣狗一般朝厉弦宇靠近，一人一边胳膊，把一直远离风暴中心的厉弦宇从地上提溜了起来。

　　此时距离倒计时结束，还有45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