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消遣》琢为明

2、第 2 章

　　就在倒计时响起的同一刻，门口那辆几乎镶进门框的报废汽车发出一声异响，缓缓打开前盖。
　　“突击查寝，突击查寝，请高二（12）班全体在世学生做好准备……”

　　伴随着一道对学生而言再熟悉不过的电子音，一只查寝机器人从中驶出，滚轮沾着一地的鲜血滑到讲台前，而后缓缓敞开桶状机身。
　　里面放着一只笼子，笼中塞满了会动的白色毛球。

　　“是……是兔子！”离得近的一名学生率先看清了里面的活体是什么动物。
　　查寝机器人仿佛有灵性一般点点头，用来做“眼睛”的显示屏上眉眼弯弯，仿佛赞许，随后屏幕一闪，出现八个大字：
　　热身阶段
　　新手礼包

　　一名女生显然意识到了这意味着什么，面色苍白地弯腰呕吐起来。

　　“报警有没有用？”班长王勉发话了。他有些神经质地推了推眼镜，试图让自己看上去还能镇得住场子。
　　“不行……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信号！”回答的同学已经带着哭腔了，还附赠了一个坏消息，“而且门窗都锁上了！”
　　他说得没错。从机器人出现的那一刻起，教室所有的加厚玻璃门窗全部“嘀”一声自动上锁，锁孔亮起代表着此路不通的小红点。

　　厉弦宇单膝跪地，用发颤的手扳着桌面，勉强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也勉强支撑着大脑在恐惧中运转。
　　就算能出去，又会有办法吗？
　　出去也逃不脱时限结束后的“回收生命”，就像车里的数学老师那样……而指令要求他们杀哺乳动物，偌大的校园里，最容易找的哺乳动物，恐怕还真就是面前这一笼“新手大礼包”。
　　不仅如此，还有一个更为严峻的问题。

　　那笼子中的兔子，满打满算也不超过二十只。
　　教室里还剩下二十多个人活着。

　　他颤抖的手悄悄从抽屉里掏出药瓶，近乎痉挛着打开瓶盖、取出一粒药，放进嘴里，却没有吞下，而是压在了舌头底下。
　　还不能、还不能吃……现在还不到时候，还不是最糟糕的时候！

　　“这……这到底该怎么杀啊！”一名男生鼓起勇气从笼中提溜出了一只兔子，毛绒绒、温热的触感在他手中乱窜，使得他哭丧起了脸，“这怎么下得去手啊，我又不是变态！”
　　“用、用水果刀吧？这样快一点……”另一名男生迟疑着掏出一柄瑞士军刀，上面还粘着上次削完水果后忘洗的果皮，很难让人想象接下去它将捅进一团鲜活的生命。

　　厉弦宇抬头望了一眼后排。连庚面色苍白地靠墙坐着，左手架着右手手肘，右手五指张开端着下巴。尚算冷静，但不知道这捂嘴的姿势是不是在控制着自己别发出干呕。
　　看来他也没死。厉弦宇僵硬地把这条信息塞进大脑里，甚至感受不到一丝应有的庆幸。

　　“操，太恶心了，那个发帖的傻X太恶心了！”有人痛骂出声。
　　“真的要杀吗？万一它骗我们的……”
　　“都这样了你还不怕死？？这么冲的味儿，你想变得跟他们一样吗？？呕……”说话者声嘶力竭，还没吼完自己先眼前一黑呕了出来。
　　“我动不了……”胆子小的已经彻底崩溃大哭了起来。光是要淌过一地的血水和尸体靠近那笼兔子，就已经需要非人的勇气才能办到了。

　　“……这样好像就可以了吧。”

　　一道清冽的女声骤然响起，所有人向声源望去，学委苏潼不知何时已经接过了之前那名男生手里的瑞士军刀，按着手里的一只兔子，将小刀无声地探进兔子颈部的皮毛中，使力一划，而后开始快速有力地抽拉刀刃。
　　血液汩汩冒出，苏潼呼吸急促起来，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更加用力地制住兔子乱蹬的腿。片刻之后，兔子终于彻底一动不动，断了气。

　　苏潼手里沾血的刀掉落在桌上，她猛然往后退了一步，闭上眼睛平复了一会儿喘息。整个过程都十分安静，好像只是完成了一场寻常的解剖，倒没有众人想象中应有的血腥和残暴。

　　“……太残……”旁边的女生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一句“太残忍了”，但瞥了一眼不远处横陈得更加大张旗鼓的人类尸体，回忆了方才亲眼所见的“喷泉”“爆浆”画面，还是面容惨白地闭上了嘴。
　　“……我上网查了杀兔子放血的步骤。”苏潼用冷静下来的声音说，“就像……就像过年杀鸡一样。没有那么难的。你们也可以试试。”

　　话音未落，一道“噗嗤”声传来。
　　那柄瑞士军刀不知何时已经被班长王勉抓到手里，捅进了一只兔子的身体里。
　　这一刀没有毙命，兔子痛苦地乱蹬起来，王勉不得不左手死死攥住兔子耳朵把它拎起，右手不管不顾地又胡乱朝它捅了几刀。
　　这一次，兔子终于一命呜呼了。

　　面对周围人有些骇然的目光，王勉表情也不太好看，似乎是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嘴角，递了递手里的刀：“……下一个哪位同学想来？”

　　剩下的学生们明显分成了两拨。一拨已经反应过来当务之急是赶紧完成指令，于是都壮着胆子朝讲台那边凑过去。
　　另一拨显然被方才朝夕相处的同学突然暴毙的画面吓得近乎崩溃，对眼前的情景还没能完全接受，面色空白地瘫软在原地。
　　混乱的人群中传来阵阵压抑的呜咽。

　　厉弦宇膝盖发软，努力使劲尝试站起来。他比其他所有人都多一层DEBUFF，恐惧症使得他从生理上完全陷入了紊乱，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过去的数年里，他曾不止一次自嘲地想过，自己放在恐怖片里一定就是那个死得最快的人……没想到有朝一日，恐怖片竟然成了现实。

　　就在这时，一只白皙的膝盖出现在他眼前。
　　他吓了一跳，差点一屁股往后坐在地上。抬头一看，才发现是一个女生半跪在他身前，相貌温婉文静，柔软细密的中长发搭在肩头。他记得她的名字，叫钱小絮，是班里的生物课代表。也是寡言少语的类型，像是女生群体中的厉弦宇。

　　“……看。”她细声细气地说话，把放在地上的书包朝厉弦宇推过来。
　　敞开的书包里放着一只塑料盒，里面竟然安静地蹲着三只小白鼠。作为生物实验室的常客，它们的体积比兔子还要小得多，只有巴掌大小。

　　“这是老师之前让我用班费买的……还没来得及放进实验室。”她眼底还泛着没来得及消退的泪花，看上去之前也被吓得不轻，但还是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说，“我们……我们用这个吧，不跟他们抢。”
　　厉弦宇有些讶异，拖着沉重的喘息问：“为什么……找我？”他们明明都没怎么说过话。
　　“我……我没别的意思。”钱小絮立即涨红了脸，急忙解释，“就是觉得……你好像跟我一样，可能都不敢过去凑热闹……”
　　厉弦宇明白了。这大概就是一些社恐人的共鸣。
　　“……谢谢……”

　　“而且这有三只，我们、我们还可以再找个人……”
　　“带我一个呗，老厉？”一只手忽然揽过厉弦宇的肩膀，连庚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热络地冲钱小絮一笑，“不介意吧？”
　　连庚长了一张不错的脸，笑起来很有感染力，哪怕在这种时候也颇有点让异性脸红的资本。
　　钱小絮的社恐显然就是对这种社牛的恐惧，尽管她不明白对方这种时候怎么还笑得出来，但显然也想不到什么拒绝的理由，见厉弦宇也没有异议，只能小鸡啄米般点点头。

　　厉弦宇在内心对连庚不打招呼的肢体接触一阵无语，面上倒也默认了这种展现哥俩好的行为。
　　他视线无意间往上一瞥，发现连庚似乎正冲某个方向一笑。顺着望过去，教室另一边的几个男生冷哼一声，转身收回了虎视眈眈的目光。
　　厉弦宇心下恍然。
　　看来如果连庚不过来的话，恐怕这三只小白鼠都要归别人所有了。顿时，他看向连庚的眼神里隐隐多了些感激。
　　“煎饼果子，再加块培根。”连庚刻意压低的声音传来。
　　厉弦宇：“……”行吧，这人情又欠下了。

　　实际上这也是他能跟连庚“勉强算朋友”的原因。连庚这人，看上去八面玲珑，这点像极了厉弦宇那在外人面前很会树立形象的妈，本该是他怎么都不会愿意接触的那类人，但连庚又偏偏在他身上心较比干多一窍，总是将两人的联系架空在一堆有的没的的“利益交换”上——把每一次交往都分散成明确的小目的，这让他感到安全。

　　“那个……你不害怕吗？”钱小絮一边小心翼翼地取出小白鼠，一边声音发抖地问连庚。对方虽然看上去也神经紧绷，但跟其他人比起来算轻松的了。
　　“大概是平时大逃杀题材的小说漫画看多了……算是提前见识过这种东西的套路吧？”连庚帮她敞开书包，耸了耸肩，“越不尽快接受事实，越容易成为炮灰啊。”
　　“大逃杀？”听见这个词，钱小絮脸色一白。

　　连庚没再回答，留时间给钱小絮消化这个词，转向厉弦宇继续低声问，“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的。先是杀生，再是限定了哺乳动物，下一步……”他没说完便打住了，话锋一转，“你的药准备好没？”
　　经连庚这么一打岔，氛围依然凝重，但恐惧感倒是消退了不少。厉弦宇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腮帮子，意思是药已经在嘴里了，而后重新把视线专注在小白鼠身上。

　　他和连庚从钱小絮手里各自接过一只，看着女孩用生物老师上课教过的脱颈法一手捏住小鼠头部，一手捏住鼠尾向上一提，小白鼠悄无声息地没了动静。她放下小白鼠的尸体，双手静默地合十了片刻，却没有说出一个字。
　　大概是觉得自己也不是能给它立碑表达感谢的实验科学家，因此说什么都是徒劳。
　　两个男生也各自依葫芦画瓢地做了一遍这个“安乐死”的过程。尽管手法非常生硬，中途厉弦宇还因为手抖差点让小白鼠跑了，但总体还算比较顺利。
　　厉弦宇闭上眼睛，平复快要跳出来的心脏。

　　“其实兔子也可以用这种方法……不一定要用刀的。”钱小絮有些胆战心惊地望了一眼讲台的方向，那边开始传来争执声，听传来的只言片语，似乎是时间紧迫，有人嫌其他人占着那把瑞士军刀却动作磨蹭，“我农村老家的集市上，卖兔子的大叔经常这么干……啊！”
　　她的惊呼和一道闷响同时响起。讲台旁边，有人拎起一只兔子狠狠往墙上砸去！

　　“他妈的，一个个都磨磨唧唧的！”那个男生骂道，“等你们对兔子表达完愧疚，人都死了！”
　　“你干什么啊？！”紧随而来的是班花愤怒又恐惧的尖叫，“那是我的兔子！”她手里握着刀，正准备对那只兔子下手，就被男生提起来扔出去了。
　　“谁说那是你的兔子了？写你名字了？”男生恶狠狠地回她，却不敢看她的眼睛。喜欢班花的男生很多，他虽然不是最有希望的那个，但却是背地里吹嘘得最厉害的那个。此刻大难临头，自己的态度不得已来了个一百八十度转弯，脸上难免有些挂不住，但内心却是分外轻松的——无论如何，他能活下去了！

　　不待女生反应过来回嘴，又一个站在她身后的男生突然抢下她握在手里的瑞士军刀，不管不顾地直接捅进笼中一只兔子的身体里。
　　“你有病啊？插队狗！”女生怒喝。
　　抢刀的人没回话，扔下刀便默默退开了。
　　事实证明他这一选择是十分“明智”的，因为下一秒，排在他身后的人便蜂拥而上，有的抢刀，有的则直接打开笼门抢起了兔子。

　　——最后两分钟，最后三只兔子，终于逼得他们不得不正视这场注定的竞争！

　　“小心，许荧珞。”眼看女生要被争抢中胡乱挥舞的小刀划伤，一只胳膊骤然将她拉开，正是短发戴眼镜的苏潼。
　　“怎么办啊潼潼？他们耍赖！”许荧珞看上去急得快哭了，高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几乎能甩下几滴汗水来，“我要没时间了！”
　　“没事、没事，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喂！你们别动手！”苏潼咬牙安慰完许荧珞，聊胜于无地朝争抢中的人群喊了一句，而后四下环顾整个教室。她的大脑急速运转着，试图找出什么比起原始竞争更“公平”的方法。
　　可是两分钟不到的时间对每一个人而言都是燃眉之急，根本不可能让人坐下来气定神闲地商量，她的制止也无济于事。

　　几乎眨眼的功夫，最后三只兔子便在一团混乱的争抢中被先后“处死”了。
　　运气好、杀到兔子的三个人几乎是松了一口气便瘫软在地上，剩下的人则不得不面临空前的绝望。
　　许荧珞面色惨白地甩开苏潼的手，倒退几步，跌坐在地上，嘶声哭了起来。其他四个没抢到兔子的人也差不多，两个女生两个男生均陷入了死寂。
　　任务目标耗尽，就意味着剩下这一分多钟只能等死。除非……

　　大家都是高中生，“人类也是哺乳动物”这个常识，就算是这个班里生物成绩最差的家伙也不会不知道。
　　整个12班大概是第一次迎来这么有默契的时候，彼此都能感受到内心打了一个寒战。

　　角落中，小白鼠三人组一起猫着腰蹲在课桌后。厉弦宇紧绷起脊背，牙齿打架似的战栗起来，舌尖拨出压在舌头下的那颗药，在口腔内无意识地搅动着，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冷静点。”连庚伸手一拍他的肩。
　　“……知道。”厉弦宇喉咙发紧，但还是调度起干涩的声带回答了一句，“现在，有攻击需求的，只是少数人。”
　　连庚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眉梢微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另一边的苏潼也意识到了空气中弥漫的紧张。她眉头紧锁，转头确认了一下刀的位置。
　　瑞士军刀被班长王勉握在手里，之前杀兔子时也有其他两人拿出了自己的裁纸刀，现在都被他们各自收回了。
　　也就是说，明面上大概有三把利器在这间教室里出现过，但不知道是否还有其他隐藏惊喜。
　　……

　　“喵。”
　　一道微弱的叫声打破了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