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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在那场大逃杀开始之前,厉弦宇一度觉得,自己这相对不太阳光的性格,多半与他不靠谱的爹和靠错了谱的妈有关。
      或许前者的作用可以忽略不计,因为那个男人几乎未在他的人生中出席过,顶多让他多出一个被同学嘲笑抨击的由头。但与他朝夕相处的女人却是360度立体环绕式构造了他的童年阴影。

      第五次工业革命过后,这个世界上多出了很多能靠把电子器官植入体内以获得近乎永恒的健康的富人,也多出了更多走投无路到不得不去贩卖身上器官的穷人。

      然而这都只是宏观。具体到厉弦宇这样穷得尚有几线生机的家庭上,一切似乎和几十年前没什么不同。

      女人带他住着老旧的员工宿舍,和街坊邻居搓着流传已逾千年的麻将,以至于他的童年噩梦都与其他人不一样:
      别的孩子梦到人工智能假扮爸爸妈妈、义肢设计师其实是外星人、全家人太空旅行途中空间站疾速坠落,他却只能梦到楼道口那盏忽明忽暗的灯,照在年久失修的电梯中贴满的小广告上,照出一片鬼影幢幢,听起来很有一丝封建余孽的古色古香。
      但这都比不上女人带给他的梦魇。

      她在外人眼里从来是挑不出错处的,有着一个良好母亲应具有的所有品质:温和美丽,平静有礼,虽然婚姻事业双失败,只在一家被时代淘汰的小事务所中当一名助理律师,拿着微薄的收入,但在对孩子的管理上看起来非常值得信赖,也很擅长打点邻里关系,是那种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也坐得麻将桌的靠谱。

      但只有厉弦宇知道,真正的她只是个靠谱的演员,因为关起门来后,她完全有着另一副面孔——
      用10%的时间对他发号施令,像个独断的君主一般平静地命令他去做一些事,比如起床、吃饭、把蔬菜吞下去。
      如果厉弦宇挑食,她会以一种暴力到不可思议的手法将夹着食物的筷子捅进他嘴里——然后用剩下90%的时间把他当成空气。

      他那外人面前温柔贤淑的母亲,在家里如同人格分裂一般扮演着狂躁症患者和自闭症患者。

      这种暴力在厉弦宇偶尔犯蠢的时候变本加厉。
      曾有一次,街坊的麻将局摆到了厉弦宇家中。女人细心切好水果招待客人,吩咐厉弦宇在旁边做作业,同时暗中下达了进一步指示:借机帮她偷看别人的牌。

      那时的厉弦宇刚上小学,“作弊”二字对他而言都尚算生僻词,只知道学校里刚刚教过,小孩子要诚实守信,不可以撒谎。

      他看见了对门阿姨手里的那张“幺鸡”,长得像鸟儿,只需要一个手影游戏里学过的简单手势就能给女人传信;
      可他又想起对门阿姨女儿满是线头的裙角,想起她骑着自行车在学校里被一辆新能源摩托故意撞翻的样子,他便什么手势都做不出来了。

      那个时候他还很有勇气,会在女人偷瞄别人的牌时站起来脆生生地说“妈妈撒谎”。
      但那之后便没有了,因为牌局结束后女人把收好的一筐麻将全部浇在了他头上,无数小方块锋利的棱角撞击着他的头部。
      然后女人又从地上捡起吸尘器的电线,狠狠勒住他的脖子,像是要把他勒上第二天的社会新闻,又像是要把他重新勒散成一团来自那个男人的可恨的精子,尽管这不太符合医学常识——直到他快窒息才放开。

      女人不像歇斯底里的疯子。没有疯子可以在笑吟吟地送走全部客人后再做出这一切。
      从那以后,小孩子天生的正义感几乎化成一只可怜的鸟儿,飞走了。

      血缘关系在这个家庭里像是囚笼,阻断了孩提时期本该欣欣向阳的生长,而这种囚笼甚至蔓延到人际交往的方方面面。
      就像1+1=2这样简单粗暴的公式,这种成长环境导致了他在学校里注定孤僻,而孤僻常常招致欺凌。

      其实厉弦宇很有些打架天赋,反击对他来说不是难事,甚至对手们的一招一式在他眼里就像戴上了战术目镜一样容易找到破绽。
      如果让他心无旁骛地去打,通常是他把别人打到住院,就像他曾经帮对门阿姨的女儿捉住那个故意撞人的摩托车手后做的那样。
      但他无法抵御事发后的一切:教师办公室里的偏心、女人被传唤到场后面对老师的逢场作戏和对面自己的冰冷目光、回家后拍在后脑上的巴掌和狠狠戳进掌心扭转的指甲剪……
      每当这种事情发生,厉弦宇开始还会闹腾、大哭,最后变得麻木。

      如果他有的是一个满身烟味、只会拎着酒瓶到处散德行的父亲,那么周围的大人们或许会慷慨地拨给他一些同情。
      可是女人的外在太过完美,把母子俩拉到一起一看,横竖都是厉弦宇看上去更像无理取闹的那一方。
      神经病需要正常人的衬托,女人抢先占了正常人的位置,厉弦宇总不能去当那个神经病。
      所以除了默默避让和自我屏蔽,好像也没有别的更适于自保的选择。

      于是乎,他在课堂里学到的东西和他的生活共同构筑了一种割裂感:母亲是带来温暖的存在,可他见识过的母爱只给他带来了漫长的寒冬,只有切给街坊邻居的水果是唯一一丝丝甜味;
      感受到痛苦应该挣脱,可带来痛苦的人却是唯一的至亲;
      与人产生矛盾要去解决,被人欺负要去反抗,可反抗的彼岸没有欢呼没有鼓励,有的只是冷漠与惩罚,以致反抗与痛苦本身都失去了意义。
      就这样,厉弦宇的童年没有哭闹,没有争吵,有的只是令人窒息的小心翼翼和麻木。

      这种抽象的恐惧逐渐发展成具体的心理疾病,他患上了一种在医学十分辉煌的当下也称得上罕见的恐惧症。
      简单来说——比一般人更容易产生恐惧心理,且恐惧程度翻倍。
      一遇上稍微让人紧张点的事儿,他就会出现战栗、呕吐等一系列生理反应,以至于严重影响正常行为能力。除非专门吃药压制,否则几乎无法克服。

      本该最接近少年漫主角的中学时代,让他硬生生过成了惊悚片日常——还是惊悚片中第一个挂掉的炮灰日常。
      用他那不靠谱的爹的话来说,精神科医生应该排着队拿他做研究,自己就能光靠收出租儿子费实现财务自由——如果多年的不闻不问也能让他问心无愧地叫出一句“儿子”的话。

      总之,这倒霉病症恐天恐地,除了让他在体育考试发令枪响时成为无数个冲出去的学生中唯一一个原地跪下的人以外,还十分海纳百川地包含了“社恐”。
      上了高中后,当寝室其他男生聊新出的篮球机器人和AI女友时,他永远只能当个插不进话的棒槌,鹌鹑都比他有活力。
      这原本没什么,倘若他的外貌五大三粗,不怒自威,是根华表级别的棒槌,自然不会有人对此有何异议。
      可惜事实正相反,于是他莫名其妙多出很多原罪来。
      班花问他作业时他紧张得不小心从椅子上摔下来,被判定成“一定怀着暗恋的龌龊心思”,从而被喜欢班花的那群男生们处处取笑;
      室友因为用校园网登录一些神秘网站而被教务处约谈,毫不知情的他被莫名认定为告密者,从此垃圾桶总是被报复性塞满,晾好的衣服只能去一楼花坛里捡到……
      但他甚至压根都没注意到过那位室友经常从床上丢下餐巾纸团的行为。

      就像这一次。
      厉弦宇从食堂走回寝室午休,在离门还有三步远时注意到门缝下的阴影。
      阴影呈椭圆状,无声地昭示着一个事实——虚掩着的门上,八成放着一盆蓄势待发的水,或者是别的什么更糟糕的液体。

      这委实不是什么稀罕事了。厉弦宇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二十年前的智能机,放在人手一个嵌入式终端的现在,绝对是古董级别的通讯工具。
      这也时常成为他被指指点点的原罪之一,但现在,它有大用。

      他按亮屏幕,一条新推送跳入眼帘:

      校园论坛新帖《次日零点前,不取关者死》在过去十二小时内热度飙升,被管理员设为置顶加精帖

      什么东西?
      不取关者死?恶作剧?

      意料之外的讯息使得厉弦宇一愣,眼下情况却容不得大脑继续分析这条奇怪推送,所以他只是草草撩了一眼,便迅速划开了屏幕。
      他点开录音库,按下一条名为“宿管机器人查寝语音”的音频文件。

      “突击查寝,突击查寝,请404号寝室的同学准备开门……”聒噪的人工合成音响起。
      这道恼人的语音曾不知多少次把睡懒觉的学生从床上轰起来,此刻门板内也传来了条件反射般的动静:
      “我去,快把盆拿下来,浇坏了这破机器肯定要赔钱……”
      随后是搬椅子声,里面的人大概忙不迭集中到了门口,手忙脚乱地要举身摘盆。

      门外,厉弦宇深吸一口气,能明显感觉到吸入的空气都在微微颤抖——然后照着门板飞起一脚。
      “嘭”一声巨响,紧随其后的是“哗啦”和“哐哐当”,再然后是惊怒的“我X”。
      门里人举身摘盆没摘着,倒是自作自受,落得了个举身赴清池的效果。

      厉弦宇拼尽全身力气玩命地狂奔着,紧张像是安在他每一寸血管上的蒸馏器,几乎把血液蒸发殆尽。
      在身后脚步声即将追上自己前,他拉开斜对面另一间寝室虚掩着的房门,用力摔上,然后跌坐到墙角。
      拍门声和怒骂浪潮般迭起,他的心跳不减反增,胃里一阵痉挛,恐惧感好像挖掘机的机械臂般在里头胡乱捣腾,让他冷汗直流,想吐。
      “你听起来好像要变异的丧尸。”有人从旁边的上铺倒挂下来,双手枕在脑后。
      厉弦宇勉强瞄了一眼上方的男生。这人叫连庚,是同班的体育生,长了张风流倜傥的脸,四肢发达头脑也不简单,梦想不是进军奥运而是写小说搞创作。此人深谙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一道理,据说选择当体育生只是为自己的梦想服务,免得将来因伏案赶稿太久缺乏锻炼而暴毙。
      这家伙性格活跃,跟谁都能处得不错,算是厉弦宇在班里唯一说得上话的人,尽管两人的交情连说是朋友都勉强。

      对于对方颇为精准的比喻,厉弦宇痛苦地捂着嘴,用一阵暴咳回答他。

      “都这样了还不磕个药吗?”连庚说这话时已经从上铺跳了下来,“但凡你吃一回药,硬起来一回,那些人早都知难而退了吧!”
      连庚也是班里唯一对他的病症有所了解的人,知道他万不得已时的后路。
      “不、不了……”厉弦宇在墙角缩成一团,强忍干呕的欲望,“吃了会……有后遗症……”

      两人充满歧义的对话听起来着实诡异,但他实在顾不上这些,手在身边的地板上瞎摸索一阵,试图捡起刚刚从口袋里摔出去的手机。
      “嗐,我推荐上一任女朋友痛经吃点布洛芬的时候她也是这么说的。”连庚撇撇嘴摆摆手,似乎懒得再劝,在他面前蹲下捡起了他的手机,准备递给他时很随意地扫了一眼,“哟,你也冲浪冲到这个帖啦?”

      屏幕仍然亮着,不知为何停在校园论坛的界面上,大概是之前不小心误触了。

      【主题帖】次日零点前,不取关者死
      一楼 ?(发帖人):如题,你们有一个小时的期限决定去留。(发布于昨天23:00)
      二楼 ?(发帖人):期限已到。欢迎各位正式进入道德游戏,我已将不再属于你们的生命贷款给了你们,如若不按要求完成接下来的指令,诸位的生命将被回收。
      第1条指令:14小时内,杀生。(发布于今日00:00)

      发帖时间是昨晚十一点,一小时取关期限刚好在今日零点结束。
      按照帖子的说法,现在还关注着校园论坛的人,应当全都被包含进这场装神弄鬼的“游戏”内了。
      厉弦宇用症状发作中的迟钝大脑吃力地理解完这段话的意思时,连庚也恰好把它念完了一遍,有些夸张地挑了挑眉毛:
      “你觉得这到底是什么,新概念剧本杀?Sub&Dom Play?”
      “不知道……昨晚睡得早,我也才刚看见。”一丝好奇心挣扎着从恐惧的漩涡中冒出,厉弦宇放弃收回手机的打算,干脆任由连庚往下翻评论区,“今天……也不是愚人节啊。”
      评论五花八门,但前几楼信的人显然寥寥无几,多以讽刺和配合演戏为主。

      二楼:月考考疯了?建议再来几套卷子,还是作业太少
      三楼:《到了高中还在犯中二病的我是否搞错了什么》
      四楼:楼主是哪个班的啊,扒出来了没?轻置玉臀,有了踹我[可怜]
      五楼:管理员还不把这个人封号么,逼着大家取关校园论坛,晦气……
      六楼:我倒希望是真的,毁灭吧哈哈,反正数学也迟早把我杀了

      “X,开门!杀了你啊!”门外传来叫嚣声,仿佛和屏幕里的内容一唱一和。
      “一般碰上这种事,试图用愚人节整蛊来强行解释的人,最后都……”连庚仿佛惋惜什么似的沉痛地摇摇头,不知又脑洞大开到哪个星球去了,随后哈哈大笑两声,把手机塞回厉弦宇的口袋,站起来走到角落里弯腰拾起了个什么东西,“开玩笑的,我昨晚就看到了,不也没取关么,碰上瞎乐呵的人别理就是了。对了,欠我个人情啊。”
      厉弦宇面色惨白,视线被汗水浸得失了焦,无法抑制的恐慌让他止不住地打抖,来不及去想怎么就欠下了个人情——便听见连庚一把拉开门的声音。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哆嗦了一下。

      门外,那三个气势汹汹的室友拍门拍到一半忽然拍了个空,狂暴模式瞬间被打断。
      但见一名面色阴沉的帅哥以一个扳着门框的pose出现,另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举着一只10kg哑铃:“找谁?有事?”
      几人一愣。连庚他们是认识的,尽管是个常年在田径场训练、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体育生,但连庚在学生中的名头不算小,时常带着一帮校队的哥们四处逛荡,在这几个文化生眼中与小混混无异。

      欺软怕硬的几人迅速喊着“打扰了”撤退,连庚甩上门,恶人脸一收,眉梢一舒展,转头看向厉弦宇,似笑非笑道:
      “煎饼果子加里脊,加鸡蛋,番茄酱和海鲜酱,麻烦放学送到我训练的地……”

      大概是这份明目张胆报菜名般的“人情”中食物要素太多,勾起了一些不好的条件反射,厉弦宇骤然面色一变,用最后一丝力气扑向床底,拖出一只脸盆,然后“呕”一声光荣地吐了进去。

      差点让哑铃脱手砸到脚的连庚:“……”
      不敢抬头、遂保持着垂头凝视呕吐物的厉弦宇:“……”
      “……”连庚缓缓抬手,抽了两张餐巾纸递给他。
      厉弦宇窘迫地抓过纸巾擦了擦嘴,抱着盆一溜小跑进隔壁的卫生间。

      “你这毛病也太影响正常生活了。”
      连庚靠在门口,低头刷着自己的终端。和厉弦宇的方块手机不同,他用的是枚手环,在手背上投影出清晰的屏幕画面。
      “上次体育考试……发令枪一响就看你在起点跪下了,要不是我你肯定得补考。高考我可帮不了你。”
      “能治。”厉弦宇闷头洗脸盆,抹了一把嘴角。
      就像喝醉酒一样,吐完感觉神清气爽不少,没那么难受了。
      “能治了?”
      “嗯。我……我妈说,她找到能治这个的医生了。”厉弦宇稍微抬起一点脑袋,眼底罕见地露出了一丝能被捕捉到的淡淡欣喜,“这周末就带我去。”

      大概是终于聊到值得开心的事情,眼前的呕吐物仿佛也不那么恶心了。
      厉弦宇低头瞥了一眼,被流水冲刷走的呕吐物中,一只不幸淹没其中的蚊子半死不活地翘着腿随水飘荡,逐渐加速,而后被漩涡吸进下水道中。

      “14小时内:杀生”

      那个奇怪帖子中的几个字眼仿佛在脑海中闪现了一下。厉弦宇盯着眼前的水槽,皱了皱眉。
      大概只是某个学生在学习高压下瞎编的把戏吧。
      思前想后,都觉得……怎么可能是真的呢。

      高中生珍贵的午休时间总是过于短暂,但所幸他们同样精力无限,这个“疑似瞎编”的把戏在下午第一节课前依然被津津乐道。
      左邻右舍几乎要就“发帖人是被盗号还是真心话大冒险输了的可能性更大”这个议题吵起来。厉弦宇只觉得左右肩膀都毛骨悚然,只当自己是空气,把额头抵在课桌上,在桌子底下划拉自己的手机,把聊天框里的记录读了一遍又一遍。

      女人在信息中说,最近托老家亲戚联系上的医生专治各种疑难杂症,让他在学校里好好表现,等周末就带他去看病。
      那语气仍然不痛不痒,“好好表现”看起来也像是一种客套的说辞,她甚至对他没有望子成龙的期望,只是就算厉弦宇长大了去法院告她,聊天记录里都找不出一丝足以佐证“失职母亲”的证据。

      就连第一次把亲手把药瓶递给他时,她的眼里都看不出一丝歉意。

      “儿子”这种生物于她而言好像只是属于一个失败女人的解压玩具,地位仅高于厨余垃圾,搬家时打包送人都没问题的那种。
      厉弦宇有时怀疑她会不会其实是个肩负使命的外星人,来地球的目的只是创造出一堆像他这样的细胞,用以浪费浪费地球的氧气。

      少年垂下眼睛,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塞在抽屉里的书包,习惯性确认放在侧袋的药瓶还在。
      但这一次,他还轻轻敲了敲药瓶,几乎要敲出一首不成调的歌来。
      终于要告别这玩意儿了。
      他咬了咬嘴唇,有些轻松地想。
      到那时候,自己是不是也能加入周围人的话题,像他们一样就校园热点事件一起大叫大笑呢?

      来不及畅想更多,他忽然注意到了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手机屏幕右上角的时间,变成了红色。
      13:50。

      “我X?”身旁有人发出了小声惊呼。
      厉弦宇一扭头,发现周围所有人手腕上的终端都自动弹出了投影,投影中没有别的,只有一个鲜红的倒计时,精确到秒。
      整个教室都响起了令人齿寒的指针嘀嗒声。

      “我……我去,”有人迟疑地嘀咕出声,“……灵异事件?”
      厉弦宇额前流下冷汗。
      他点进校园论坛,那条怪异的帖子给了他们一个时限:14小时内,杀生。
      从今天零点开始算起,到下午两点,恰好到期。
      而现在,距离下午两点还有十分钟……不,9分17秒。

      “是不是跟那个帖子有关啊?”有人替厉弦宇把内心的惊悚发现大叫出声,“它说让我们在14小时内干什么来着,杀生?”
      “恶作剧吧?”
      “不会吧!谁能同时黑掉我们这么多人的终端啊……”
      “就是,反正我不信……”

      一股不妙的直觉让厉弦宇浑身上下不舒服。
      就像膝盖有毛病的人通常可以反向预测阴雨天,如果只是一堆不断减少的红色倒计时,似乎不至于让他产生这种从胃里蔓延出来的阴森恐惧。

      他遵从了自己莫名的直觉,用发软的指尖试探性点了一下校园论坛的“取消关注”键。
      屏幕中弹出一个提示框,显示系统错误。连点几下,都是如此。
      冷汗从厉弦宇的额前溢出。
      因为已经过了时限,已经入了局……所以不再拥有退出的机会?

      “你们还记得,不按帖子说的照做会怎么样吗?”坐在后排的连庚开口。厉弦宇下意识循声望去,对方惯常笑嘻嘻的脸上难得有些凝重。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所有人,也让所有人的面色都不好看了起来。

      “会回收我们的生命。会死。”学习委员是个名叫苏潼的女生,平日里读题会意最快的她此刻也很快总结出了答案,只是竭力冷静的声线里还是沁出了几丝担忧。

      “我们给老师打个电话吧……这有点吓人啊……万一是真的呢……”
      “杀生怎么定义啊,我现在把咱班花盆撂了算不算?”
      “我上学路上踩死一只蚂蚁算不算啊……”
      “安静点,自习呢!”
      “我靠牛啊,这时候还能卷……”
      ……

      群情激愤,混杂着大量倒计时嘀嗒声,嘈杂度又上了一个档次。
      厉弦宇这回却无心倾听,更无心渴望融入。他瞳孔微缩,难以置信地低头盯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显示着校园论坛的私聊界面,那里显示着一个小红点,提醒他收到了新私信。
      来自名为“?”的发帖人的私信。

      ?:是不是觉得他们很吵?
      ?:你活了十六年,从来不会觉得自己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吗?你寄希望于周末去治病,可你真的是因为有病,才无法融入他们的吗?
      ?:不用回复,我知道你现在还没这个胆子。那么,我来让他们安静一会儿吧。

      厉弦宇手一抖,手机在抽屉里磕出金属碰撞声。
      现在是13:59,仅剩一分钟,之前说要联系老师的学生也没有任何结果,说是电话打出去了,但一直没人接。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疾跑声。
      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抬头去看,发现只是一名背着书包的马尾辫女生气喘吁吁地停在门口。
      “……都看着我干嘛?”女生也被这么多双眼睛盯得挺莫名其妙,汗水浸润了搭在她白皙颈窝的细软头发,她跑得脸颊发红,正是青春的色彩,“没见过迟到的啊?”
      所有人均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临近上课的节点,熟悉的同学踩点冲进教室,这份一如往昔的日常感冲淡了之前诡异事件带来的所有不安。
      直到——

      嘭。

      所有人的脸上出现短暂的空白。一团人体从门口飞向半空,砸在讲台上,溅出大片血花。
      一辆失控的汽车不知从何处开上教室外的走廊,在所有人反应过来前化作一道迅速袭来的黑影,直接撞上教室门框,也撞飞了停驻在那里的女生。

      几乎同一时刻,天花板上的电风扇毫无征兆地砸下来,硕大的叶片带着高速旋转的动能,瞬间削去了几人的头颅。
      有人被削去整个脑袋,有人只被从中间削去一半。有人被横着切,有人被斜着切。
      鲜血喷张。

      “啊啊啊啊——!!”
      教室里响起撕心裂肺的尖叫。但更多人像是被恐惧攫住了喉咙,完全发不出任何声音。
      厉弦宇直接从座位上瘫软下去,撑着地面开始干呕。
      前座当着他的面被削去了半个头颅,鲜血溅了他一脸。
      他几乎一个字都叫不出来,只能从喉咙里发出惊惧的咕噜声。

      ……是真的!
      ……那个诡异的帖子说的是真的!!

      他跪伏在地上,脑袋里开了混响一般不断嘶吼着这个事实,可嘴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小心翼翼地掀起一点眼皮,视线穿过无数桌腿,他恰好看见那辆撞停在教室门口的汽车。几乎四分五裂的驾驶室内,数学老师的尸体像烂泥一般挤在其中。
      在这个全民步入自动驾驶的时代,“车祸”已经是一个很有年代感的名词了。
      可它居然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发生在眼前,把狰狞的惨状横陈在所有人近在咫尺的地方。

      厉弦宇猛地捂住嘴,努力不让喉咙里的东西再度翻涌上来。顺水飘荡的蚊子尸体又在他的脑海中闪回,像一场诡谲的噩梦。
      但事实告诉他——他正是因此才误打误撞满足了“杀生”这一要求,活了下来。
      其他学生或许也是如此,蚂蚁也好苍蝇也罢,但有那么几个人显然没这么幸运,在倒计时结束的那一刻便被瞬间夺走了生命——以极端残酷恶心的方式。

      他颤抖着伸手,试图捡起摔在地上的手机。手机屏幕上也沾着血点,冒出了蛛网一样的裂痕。
      这是它今天第二次摔在地上了,如果是像其他同学那样的嵌入式芯片就不会有这样的烦恼——但他现在无暇自嘲,更无心心疼自己来之不易的通讯工具。

      屏幕里的帖子更新了。

      ?(发帖人):上一轮游戏未完成者,已被回收生命。恭喜各位,游戏继续。
      第2条指令:10分钟内,杀一只哺乳动物。

      红色的倒计时再次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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