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徐公甚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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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悬碧空，洒下的阳光也毒辣辣的。
“日头毒晒，你不如给女君拿把阳伞遮一遮。”吴起从书堂走出，手里拿一把竹竿做的伞，上面蒙着棕皮。春秋末期还没有普及能开合的伞，恐怕要等鲁班发明出来。
吴起一边说着，一边将伞递给徐弘。
徐弘略抱羞赧，连忙接过来阳伞，“还是你心细。”
书堂外的青年本身长得高大英武，言行举止却另有一番细致妥帖的温柔。
他是怎么做到？这个将戎马一生杀伐果断的人，现在只是如切如磋的儒家君子。田鹿一边想着，一边忍不住将目光聚在吴起身上，仿佛这将是最后一次。
他的胸中有多少文韬武略？怀里有多少诸子学说？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吴起先生博学灼见，言谈不同他人。今日之论让小女子受益匪浅。”田鹿突然说道，“如果以后有机会，我定当向你请教，希望你能不吝赐教。”
吴起流露出一丝惊讶的模样落在田鹿的眼中。她也没有漏过徐弘微微皱眉的表情。
“不过齐鲁两国虽是比邻但路遥山高，想来没有机会。”
田鹿语笑盈盈，话语后极淡的叹息散入空中了无痕迹。
田布无奈，不懂女儿为何不愿嫁给吴起，却又流露不舍之意。
吴起本来已经打定主意放弃此途。
然而这双包含复杂意味的眼眸犹如浸透在湖底的黑晶石，泛着粼粼波光——
撼他心神。
即使是黄帝费劲千辛万苦派遣离朱吃诟找寻的玄珠也不过于此。
*
徐弘将阳伞往田鹿边上倾斜，而映在地上的两道身影分立有距。
田鹿深知自己刚才说的话不甚得体。但无论如何，那些来不及生根发芽的情愫得以借此了结。
她心满意足。
树声涛涛，在徐弘陪着她前往马厩的路上，她安心地与徐弘聊天说地。
开始时，徐弘拘束谨言。之后田鹿善解人意地将话题引到齐国近况，果然勾起徐弘的思乡之心，让他不禁连连向田鹿发问。
最后两人交谈中夹杂说笑，相处甚是融洽。
田鹿了解到徐弘是齐国临淄人，家住城北。
先祖是齐国的上卿，也曾显赫一时。之后家道不继但仍然树大根深。虽然比不上把持朝政的田氏，在齐国也算得上中等贵族。
“为什么你不远百里来鲁国曲阜拜师曾参儒门？”田鹿问道。
“我自幼心向儒学，”徐弘露出崇敬的神情，“周室衰落诸国纷争，唯有孔子天之木铎，上达天听下启百姓。先不说儒家学派推举仁政、克己复礼的王道理想，即使修身齐家之说也是为人处世之典范。不愧是当世显学！”
“曾参大师是孔子的第三代弟子，讲孝道诚信，深得孔门儒学的忠恕之道。我自然是要来曾参大师这里拜师求学。”
“漆雕氏之儒说有善有恶，子张之儒狷介疏狂，子夏之儒讲求经济仕途，而子贡之儒更是掺杂纵横货殖等杂学。这些儒家学派偏离了真正的儒学！”徐弘说到兴头，将中原各地的儒门学说批判一番，“孔子将嫡孙子思托付给曾参大师，正说明曾参大师尽得孔子真传，鲁国的曾参儒门才是儒学八派中最淳正的儒家学说！”
瞧着徐弘对其它学派愤愤不平的批判，田鹿饶有兴趣。没想到能了解儒门的学派八卦。在徐弘话中，她可是听到不少如雷贯耳的名字！
她对徐弘口中的子张、漆雕氏并不熟悉，但是对子夏和子贡这两位孔子贤徒却是如数家珍。
子夏是魏国三贤李悝、段干木和翟璜的老师，据说吴起之后也会拜师于他。
子贡则更是著名——存鲁，乱齐，破吴，强晋而霸越，堪称春秋时期外交家标杆，与后世佩六国相印的纵横家苏秦相比也毫不逊色。
而且子贡还经商有道家累千金。发家致富小能手，简直就是田鹿的人生榜样！
《韩非子》的《显学》篇中有“儒分为八，墨离为三”的说法。这记载在徐弘的话语中得到验证。那《韩非子》记录的吴起因织带休掉妻子的事，怕也是真真确确发生过。
想到这里，她神色淡了淡。
“唉，这么看来，儒家学派确实很多。这也不算坏事。”田鹿宽解道，“正是因为孔子有众多门徒学生在各诸侯国传道，儒学才能根植各国、昌盛繁荣。孔门贤者七十二人，难免得道不同。”
“你说得有一定道理。儒学是天下显学，难免因为学生众多而产生分歧。不过我们也有求同存异的办法，”徐弘隐约有些骄傲，“我们的曾申大师最近正在卫国参加八儒之会。漆雕氏之儒、子张之儒、子夏之儒、子游之儒、颜氏之儒、子弓之儒还有子贡之儒，再加上我们曾氏之儒。”
“八儒之会，每隔十年如期而至。中原各地的儒门大师相聚一堂，已成儒门盛典。”徐弘说着，神情全是倾羡向往。
田鹿也被徐弘说得勾起向往之心，她完全不能想象这样的盛会是怎样的。
八儒之会，里面会有多少风流人物。
如果都像徐弘这般，那就不是比学问而是比美了。田鹿不禁扑嗤一笑。
徐弘轮廓分明的脸上露出疑惑不解。
他问道：“怎么了？”
男子玉树长身，风姿卓绝。精琢细刻的容颜离田鹿咫尺之遥。
田鹿看呆片刻，不禁喃喃道：“城北徐公，齐国之美丽者也。君美甚，邹忌何能及君也！”
闻言，徐弘唰的一下脸都红了，面色绯然更让人心动。
这人长得这么好看，难道他就是《邹忌讽齐王纳谏》中的城北徐公吧？
比起现代的被各种镜头装饰过的男明星。徐弘的脸也不遑多让。而且他饱读儒家经典，温润如玉气自华。
说不定，后世的美男子宋玉潘安是占了文字记载多的便宜，所以才知名度更大。不然，这最佳古美男的头衔，说什么也要落在徐弘头上。
但是不对呀，现在齐国的君主齐宣公称公未称王，《邹忌讽齐王纳谏》的齐威王已经称王，是战国时期的人，应该还在几十年后。
眼前的徐弘与书里的徐公必然不是同一人。
时间虽然对不上，但徐弘家住城北，难道是城北徐公的祖先。那这美貌的基因也太强大了吧。
一路传到玄孙或者曾孙去了。
被田鹿在心中嘀咕的男子脸上绯红消退，眼梢仍然有一抹不自在。
徐弘掩饰般问道：“邹忌是谁？”
“邹忌是齐国远近闻名的美男子。徐子许久没回临淄，固然不知。”田鹿张口就打哈哈。
“女君不必称呼我为徐子，叫我子毅就好，”徐弘语气真诚，“不知这位邹忌兄是否有德行才干？男子汉大丈夫应该以德行才干立足，不应以相貌扬名。”
“这位邹忌兄颇有德行才干，但是生不逢时，暂时还未得到重用。”确实是生不逢时，毕竟这位仁兄还没被生出来。
田鹿转移话题，赞叹道：“子毅，好字！‘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这是曾参大师的话。你名弘，又字子毅，不可不弘毅，仁以为己任。看来给你取字的人对你寄望颇高。”
只有贵族子弟才能被称为子，所以一个被称之为徐子，一个只能被叫做吴起先生。
只有贵族子弟才能行冠礼取字，所以徐弘字子毅。而吴起，即使翻便史书也找不出他的字。
“这是我二十岁冠礼时，子思大师为我取的字，”徐弘没想到田鹿能解其意，顿时钦佩不已、赞赏不绝。
“女君知《论语》懂典故。之前吴起说尊你为子，我的同门心中还有些不服。看来还是吴起慧眼观人，我等谬误了。”
田鹿猝然不防，不知该作何心情。
她问道：“那他......是怎么说的？”
徐弘想起当时的画面，不禁抿嘴一笑，全然不知眼前女子的复杂心绪。
俊美面容展露温柔笑意正如兰桂幽香般摄人心魄，却惨遭田鹿无视。
她满门心思都扑在徐弘接下来的话语。
他柔声说道：“他说你谈古博今知典故，高谈阔论压众人。我们大家把你当做女子寻常看待，他却想把你当做男子般尊之敬之。”
田鹿不知该说出什么话来。
人生在世，若能得如此一人对待，幸之又幸。
可为什么，这人偏偏是吴起？
*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二人便到了曾参学堂外的马厩。
田鹿从相处中能够看出，徐弘这人真的是无愧于子思大师的评价——大化而敬，近仁。
绝对是个明明可以靠脸或者家世吃饭但偏偏笃行儒学的君子。
是好人，可以嫁——她努力地说服自己。
徐弘家住齐国临淄城北，田氏家族就住城南。
离得近，可以嫁——这是第二个理由。
以后至少有孙子或曾孙参与《邹忌讽齐王纳谏》的现代初中生课文，说明家族应该躲过了田氏代齐的政治动荡。
够安全，可以嫁——这是第三个理由。
君美甚，可以嫁——这是第四个理由，反而最微不足道。
田鹿还有最后一个要求，那就是婚嫁对象必须得同意她经商，她的人生理想可是经营商贾发家致富，加入子贡、陶朱公范蠡、段干木、白圭等春秋战国货殖大家的行列。
不过，现在才与徐弘初识，不便询问。之后找机会再弄清楚也不迟。
“再过三日便是上巳日，也是黄帝轩辕的诞辰。我听说即使在鲁国也会有祭礼祓禊，之后还有庙游，我也想为之一观，”田鹿浅笑，“不知子毅是否能带我游玩一番？”
顿时，徐弘呆立原地，俊美的脸庞又开始泛红。
这邀请想来没有违反礼节吧。
她的堂姊田瑶邀请情郎时可比她大胆多了，见到一个心仪的男人，直接把人约到家里去。
齐国的春社日那简直可以堪称大型男女青年就地相亲现场。即使作为现代人的田鹿看着都觉得脸红，干脆每年春社日都闭门不出。
她现在仅仅是在上巳日约人出游，不算出格，而其中的含义却昭然若揭。
若是答应，便是对她也有意，之后就可以派媒人上门纳采提亲。
若是不答应，便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看着徐弘的脸逐渐变红，眼神躲躲闪闪，田鹿心中又是好笑又是苦涩。
能不能快点给个答案。
因为她怕她后悔。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徐公甚美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