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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上巳邀约 ...

  •   “子毅为何不说话,难道约了其它女子?”田鹿一手托腮,出言便是调侃徐弘,眉间满是天真烂漫。
      调戏君子真好玩。
      徐弘遭到少女的美貌攻击,她的融融笑声更是煽风点火,简直让人脸红退败三百里。
      许久,他答道:“再六日就是师门的岁试,我怎么会约其他女子去游玩?上次我在御科名次不佳,需要在这段时间里练习。”

      岁试,没想到儒门的课业还是每年一考。这简直太有大学生期末考试的味道。
      对于徐弘话语中隐含的拒绝,田鹿予以充分的理解和同情。
      毕竟,如果在她考试周疯狂抱佛脚期间,她的男朋友来找她约会的话,她绝对会把男朋友拎到某个犄角旮旯自生自灭去。更何况眼前的徐弘还是个卷王——瞧瞧,上次在御科上排名第三,还被徐弘本人评价为名次不佳。

      “岁试确实重要,”田鹿遗憾惋惜状,“那只能改日再约。”
      闻言,徐弘连忙想要开口说话,嘴唇微微张开,仿佛田鹿误解他的意思。

      就在此时,一个晶莹剔透的细长物件滚落到他们面前——
      是一根粘满灰尘泥土的黄玉发笄。
      “你就是个马童,以后也顶多是天天侍弄马匹浑身马粪味的马夫,难道还想行冠礼成为士大夫不成?”

      田鹿环顾四周在找是哪里来的声音,只见三四个衣着华服的纨绔少年正围着什么人。
      领头的孩子十一二岁,叉着腰大声嘲笑。吊着叮叮当当一串玉饰的腰带也绷不住那圆滚滚的肚子,田鹿估摸着这孩童起码有一百三十斤重。在物质严重匮乏贵族才能吃肉的春秋战国,显然他是含着金汤匙长大。
      小小年纪就一副毫无家教飞扬跋扈的模样,真令人生厌。
      而中间被围着的那人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努力想要挣脱出来。
      田鹿这才看清,被欺负的人是一个短褐褴衣的少年,从身高骨架可以看出年龄更大一些,但他面黄肌瘦形销骨立,看着好生可怜。唯独那眼角的倔强如不惧覆雪的初生松柏,支撑着他消瘦的脊背始终不曾弯曲。
      他全然不管纨绔们的话语,目光直直落在田鹿裳边的发笄上,拼命挣脱他人的推搡想要捡回它,却又被华服子弟推倒在地。

      这发笄绝对是少年最珍贵的东西。
      田鹿顿时心生怜悯。
      她小心翼翼地将它捡起来,甚至掏出手绢。

      在发笄被人捡起的那一瞬间,少年神色俱变。
      只见捡他东西的人是一个大他几岁的俏丽女子,她拿着一张白绢细细地擦拭发笄上的尘土。霎时,少年紧绷的心弦松了下来。

      “孟杼,再几日学堂就要举行岁试,你在这里嬉笑玩乐欺负下人,”徐弘神色严厉地说道,转而无奈地叹口气,“算算日程,曾申大师肯定会在岁试之前回来。如果到时他见你名次最末,还知道你欺负马童。恐怕之后就不是马童刷马,而是你这个孟孙氏少君在这里被罚刷马了。”
      听到曾申大师的名字时,孟杼已经是大惊失色,像老鼠听到猫叫般战战兢兢。周围的纨绔子弟也停了手,看着老大因为听到一个名字就哆哆嗦嗦的模样,都捂着嘴在后面偷笑。
      “子毅,你不要与曾申大师告状,”他期期艾艾地上前求情,转而寻找借口大声呵斥被欺辱的少年,“分明是这家伙违反礼制,作为马童竟然还佩戴发笄!我就小小地教训他一下。”

      孟杼是孟孙氏未来家主,目前拜师于曾申大师由其教导。
      曾申大师向来对人严厉,完全不顾孟杼的高贵身份,对于孟杼的顽劣行径说罚就罚。曾申大师去卫国才一月有余,孟杼就原形毕露又开始以前斗鸡走狗欺辱他人的纨绔生活,
      徐弘是子思门徒,不便对孟杼批评过严,便温言说道:“又在狡辩。唉,我不会告状,你快些离开吧。你师兄吴起正在书堂,你还不快去找他临阵磨枪请教诗书。”

      见徐弘态度软和并且答应不会告状后,孟杼自觉转危为安,又嬉皮笑脸起来。
      “岁试在即,子毅又在做什么,莫非是在陪伴佳人?”孟杼的眼珠子在田鹿身上流连,“子毅选的人长得真好看,比叔野子新讨的郑国姬妾美多了。夫子是怎么说来,‘窕窈猪女,君子好羞’——”
      徐弘实在听不下去,温文神色化为乌有。
      他忿然作色,“满嘴胡吣,还不快走!要是曾申大师听到你连《关雎》都记不住,恐怕要被你气死!”

      孟杼见惹恼徐弘,心里恨自己为何偏要多嘴一句,生怕徐弘反悔告状。
      他连忙带着小弟们边滚边跑,临走前还愤恨地怒瞪马童,仿佛并不打算放过他。

      徐弘随即为孟杼无礼的话向田鹿道歉。
      “没想到,你们儒门也有这样的弟子。”田鹿并不在意。
      徐弘将孟杼的身份解释给田鹿听。孟孙氏是鲁国家世显赫的三桓之一,但孟孙氏少主孟杼年龄还小,便由鲁元公出面让曾参儒门的曾申大师收其为徒代为教导。
      鲁元公这一棋下得高妙!田鹿在心中琢磨,儒家学说讲求君君臣臣的尊卑秩序,以前孔子还帮着鲁定公打压三桓势力。若是直接让孟孙氏的未来少主接受儒学中君臣尊卑的熏陶,削弱孟孙氏野心,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只是这法子得分人,像用在孟杼这种朽木身上,恐怕效果大打折扣。

      正在二人对话时,马童摇晃着身子想要站起来。
      田鹿连忙踱步上前,打算将对方扶起来。然而少年见此情形连连后退,全然不顾自己还未站稳。
      “还是我来吧,毕竟男女有别。”徐弘一边低声对田鹿说道,一边将少年搀扶起来。
      田鹿哭笑不得,这还男女有别?她只是将人家当成孩子看待。看来这少年简直与孟杼是两个极端。一个出身高贵华服锦衣却言语粗鄙,一个贫寒之躯衣衫褴褛却遵守礼仪。
      啧啧,春秋战国时候的礼仪真的是薛定谔似的,有人恪守周礼,有人完全无视。即使是同一个人,也是有时守有时不守,甚至取决于他是否知道该项礼仪。

      她将擦拭后的发笄递出去,见少年犹豫的模样便推了推,“如果你不接,我还得将它递给子毅。对我来说怎样都是私相传授,你才几岁,就讲这些礼节?”
      少年犹豫片刻便收下发笄。
      在细查黄玉发笄是否被摔出裂痕时,他聪明透亮的眼睛里含着水光。看到发笄完好无损后,少年小心地掏出干净的棕布将发笄裹好放入怀中。
      此时,他眼中的水光逐渐干涸,最后变成黑暗中草原的烈火。

      “多谢。”消瘦的少年跪下叩首郑重行礼。

      之前他还宁折不弯,现在又为小小的捡笄之恩下跪。田鹿看着心生不忍,但若是伸手将人拉起来,对方肯定又要躲开。
      她连忙说道:“男儿膝下有黄金,怎能轻易下跪?快起来吧。”这句话听得少年和旁边的徐弘片刻愣怔。

      随即田鹿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直起身来,恭敬地说道:“我姓仲名正,是马厩里的马童。”
      仲正,姓仲名正。有姓无氏,他不是贵族而是个出身平民的马童。平民成年后只能用帕头裹发,孔丘墨翟皆是如此。当然不仅是因为礼制,更是因为贫寒的平民食肉尚且困难,哪里用得起玉笄皮弁?

      “你这黄玉发笄是从哪儿得来的?”田鹿的问话让少年的心弦紧了紧。
      少年镇定说道:“是祖父传下来的。祖父曾在卫国为官,遭遇卫国内乱因救主而死。这是他死前时固定冠帽的发笄。家父临死前传给我,告诉我这是祖父的君子气节,要我以后代代相传不容有损。”
      “既然是你珍视的物件,就要藏好不被人知晓,”田鹿的叮嘱有些出乎少年意料,“记住——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
      田氏家仆白也在马厩,与马童仲正一起为田鹿准备马车。
      在曾参儒门游玩半日,田鹿该返回驿馆。

      美男子徐弘在马车前踟躇许久,仿佛在积攒勇气。
      “刚才我确实想拒绝女君的上巳节邀约,因为我会在上巳节那天的民间社祭担任司礼者。”徐弘面如白壁微微泛红,“而提到岁试,原本是想女君来看我练习射御,希望将以此弥补。”
      旁边给马套上缰绳的仲正动作微滞。
      “但女君的误会让我心生悔意。女君垂青邀约于我,我实在不应推却。”徐弘神色诚恳郑重,“上巳节那日的司礼一职,我会找同门替我。惟愿曲阜东门三月三,女君能如约前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上巳邀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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