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战国]戮妻》残峰余岭

3、桃下论史

　　桃花树下，五六个年轻儒士习地而坐。
　　“为了公子般能继位，季友赐死叔牙，”有人问道，“那季友为何不在鲁庄公死时一并杀了庆父？”
　　田鹿了然，这群人在谈论鲁国百年前的一桩影响深远的朝堂风波。

　　春秋战国有一个成语——庆父不死，鲁难未已。

　　在鲁庄公时候，庆父、叔牙、季友都是鲁庄公的兄弟。
　　但他们并不是一伙的，只有季友对鲁庄公忠心耿耿。

　　有一天，鲁庄公知道自己快死了，想让季友辅佐自己的儿子公子般继承大位。
　　这时候，叔牙非常不识相地跳出来说应该让庆父当国君。
　　鲁庄公与季友怎能容他？
　　于是，季友一杯毒酒赐死叔牙。

　　但斩草未除根，春风吹又生。最大的祸端庆父没解决，说什么都白搭。
　　果然，老头子一死，庆父就开始作乱。
　　他先是秘密谋害公子般，而后扶持年仅八岁的公子开成为鲁闵公。

　　这时，齐桓公，就是春秋五霸之首，派使臣仲孙湫去鲁国访问。
　　仲孙湫回来后向齐桓公报告，说了一句很著名的话——“庆父不死，鲁难未已。”

　　仲孙湫的判断非常精准。
　　不久以后，庆父野心显露，杀害了仅仅八岁的鲁闵公，自立为君。以后的史书上，无数的狼子野心之流都学了他这一招——先是扶持幼帝，然后废帝自立。

　　季友作为鲁庄公的托孤重臣，一边保护鲁庄公仅剩的儿子公子申，一边号召国人诛杀庆父。
　　季友的贤良闻名于世，庆父的奸邪臭名昭著。
　　鲁国人受够了庆父的犯上作乱，对季友的号召一呼百应。最后庆父只好自缢而死。
　　整场风波，以季友获胜告终。

　　朝堂斗争虽然残酷，但是大家彼此间还有血缘亲情。
　　季友并没有牵连叔牙和庆父的家族，反而给了大量土地以示安抚。这比后来的唐太宗李世民好太多了。玄武门之变后，李世民狠心起来，把自己的侄子们全都杀了。
　　之后，季友、叔牙和庆父的家族逐渐发展，成为把持鲁国朝政的显赫氏族——季孙氏、叔孙氏和孟孙氏。
　　因为这三人都是鲁桓公的儿子，他们的家族也被称之为“三桓”。

　　现今在鲁国，三桓中的季孙氏族长季考子受到鲁元公的倚重。
　　孟孙氏的族长年龄小，被叔孙氏的族长叔野子控制。叔野子掌握“二桓”，得以与季考子分庭抗礼。

　　桃花树下的人正在争论。
　　有一人站起来，“季友与叔牙同为鲁桓公之子，血肉相连。鲁庄公仅仅是问了叔牙，叔牙回答了庆父，便以言获罪。鲁庄公并无意杀叔牙，而是季友托鲁庄公之名赐死叔牙。”

　　那人博冠峨带，长身玉立，风姿压到在场所有人。活了这么久，田鹿从来没有见过风姿如此出众的美男子。
　　再看看他的相貌，面色皎然，墨眉如竹。
　　这般容貌，田鹿简直看得啧啧称奇，想必走在鲁国街上会让无数女子追着他跑吧。
　　田鹿不好以貌取人，但是这惊为天人的长相让她实在有些心动。

　　唯一缺点是，说话有点迂腐。

　　美男子继续说道：“庆父杀侄已是不仁，季友杀兄更添血腥。季友虽然安定了鲁国，但难逃弑兄罪责！”

　　田鹿哑然。
　　果然，出众的外貌是可以被人明眼儿瞧见的，但是脑子内部怎么运转的却是瞧不见的。
　　让田鹿惊讶的是，树下竟然还有两三人的附和声。

　　不愧是曾参的学堂！
　　孔子尚且还有磨刀霍霍下令除害的时候，曾参倒是把人教得迂腐至极，个个都像门口躺在水坑淤泥里的大石头。

　　最开始发问的人微微挑眉，道：“照徐弘你这么说，你是认为季友连赐死叔牙这件事也做错了？”

　　“血肉亲情，弑兄杀侄都有违天纲伦常。”被称之为徐弘的人神色凛然。

　　田鹿实在忍不住了，干脆从树后走出，惊了在座的所有人。
　　她朗声出言，“朝堂斗争涉及国运，若不是季友一杯毒酒赐死叔牙，保护公子申逃出鲁国，号召国人推翻庆父，鲁国哪里能延续到今日。争国君之位，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这是千古以来朝堂斗争中总结出的血淋淋的事实。

　　其他儒家子弟都瞠目结舌，盯着她一个女子竟然在学堂里大发议论的模样。
　　只有之前坐着的那人饶有兴致地问她，“请问你是？”

　　田鹿肚子还有一大番话憋着想说，这个人却在此时问她身份。
　　于是，她对那人露出片刻的友善微笑，然后继续滔滔不绝。
　　“你们的师祖孔丘，曾经是鲁国的司寇。他上任第七天，就诛杀了大夫少正卯，”田鹿眼神如射，问道，“请问他用的是什么名义，他又如何与子贡解释？”

　　徐弘被田鹿的目光所摄，他俊美的容颜上显出茫然的神色，可能是没有想到一个女子竟然敢如此诘问他。
　　他不自觉地喃喃道：“乱政？”

　　坐着的那人笑着摇了摇头。同门的徐弘平时是个雍容有度的美男子，难得在女子面前露出一脸茫然的模样。
　　他补充道：“‘人之奸雄者，不可不除’。”

　　田鹿赞赏地看了他一眼，“孔丘尚且以乱政奸雄之名诛杀少正卯，季友为何不能以此名赐死叔牙？且叔牙拥戴庆父，活着必然会助纣为虐。如果季友不提前剪除庆父的羽翼，恐怕庄公一死，叔牙和庆父携手遮天，季友就再无回旋之余地。”

　　那人微微点头，道：“‘小人成群，斯足忧矣’。”

　　这句话出自《孔子家语》的《始诛》篇，刚才田鹿就是用《孔子家语》里的事迹来反驳。这人出口便是章句，看来饱读诗书。
　　不错不错，比起曾参门下其他人，这人倒是明、慧、体达。

　　田鹿一边继续说着，一边将目光递给他，好似在寻求认同，“说得没错。小人成群会让君子忧虑，君子对小人定要分而治之。”
　　“斩草除根，除恶务尽！如若换成庆父获胜，绝不会对季友这般仁慈。”田鹿说得尽兴，语气讥讽却以叹息结尾——
　　“别说为了君位传承，就算为了身家性命，古往今来多少人杀人如麻也在所不惜。”

　　徐弘被这番话说得心中震荡，惊异地看着眼前粉雕玉琢的少女。

　　少女眉似柳叶，面如秋月。然后神色激荡，言语峥嵘。
　　只见她口口声声“斩草除根、杀人如麻”，全然不知如雨桃花落在发顶，还有一朵正好停留耳边。
　　刚刚有蝴蝶飞来，萦绕良久后落在她肩上，却又被她的慷慨激昂惊得扑腾而去。

　　看到这画面，徐弘噗嗤一笑，“按照你这么说，那你也会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而杀人如麻呢？”

　　这个问题让坐着的那人也笑了。
　　他五官深邃，剑眉星目，露出难得一见的温柔。比起徐弘这类风采斐然的男子，他的气质更加深沉，细品下来才有味道。

　　田鹿一呆，刚才唇枪舌剑恣肆雄辩的气势瞬间弱了下去，好像有人抽掉了她的卓然气质，站在这里的仅仅是一个十六七岁的俏丽少女。

　　坐着的那人静观一切，现在轮到少女茫然地看向他，无意识地向他求助。
　　他心生好笑，刚见到她洞察世事的锐利，现在又见到她窘迫不语的可爱。
　　正是如此，他决定全然不理少女的求助，就要看看她如何应答。

　　田鹿硬着头皮说道：“宁做季友，不做庆父。季友尚且有保全鲁国之心，很多东西远比身家性命重要。”

　　一听此言，徐弘表情肃然。少女虽然说着“斩草除根”，但其实知晓大义。

　　“虽愿为季友，”田鹿露出羞赧，“但其实我不能理解，在毒杀叔牙时季友为何不将庆父一并杀之。如若此时剪除庆父，鲁国便早享清平。”

　　所有人注视坐着的那人，这个问题最开始就是他提出来的。
　　他站起来后，田鹿才发现他英俊威武，身材伟岸，是个与徐弘不同类型的俊朗男子。他的穿着与别人相似，唯有腰间一点血红藏在袍下。
　　这点血红若隐若现，田鹿眯着眼，想要看清那是什么，以便记住这人的特征。

　　“郑庄公为何纵容共叔段？”他轻启薄唇，反问之。

　　“你又卖关子，”徐弘无奈，转而陷入沉思，“《左传》中有言，‘多行不义必自毙’。郑庄公可能认为共叔段会自取灭亡吧。”

　　田鹿福灵心至，抬眼望去，笃定回答：“师出无名。”
　　“郑庄公纵共叔段，季友不杀庆父杀叔牙，皆因师出无名。”
　　她细细解之，直视那人的乌黑眼眸，那人微笑颔首。

　　唯有双峰并峙，处于山巅的人才不觉形影寂寥。

　　田布刚与子思商议完要事，就急着派仆人把田鹿叫回来，生怕她在曾参的学堂里行差踏错。

　　其实田布有两个女儿。
　　若是在十年前，他只会关注自家大女儿。因为作为齐国人，家里一般都是长女主祭，终身不嫁。所以田布会对大女儿额外看顾些，小女儿田鹿则任由其母亲抚养。政事繁忙时，甚至三月半载连面都见不上。

　　再几年，他每每碰见田鹿，她都会扑向他撒娇。
　　这种天真烂漫让田布愧疚，因为小时候的田鹿很少在他膝下承、欢。于是，他经常把田鹿抱进前堂，共享天伦。

　　每次撞见他翻阅竹简令章时，田鹿就会大着胆子，伸手取来看。
　　小孩子还边看边读出声，也不知道她从哪儿学来稀奇古怪的读音，乱读一通，直接瞎蒙。
　　当看到自己笑话他时，她就一边气鼓鼓地揪住他的胡子，一边不屈不挠地继续读，好像一定要把竹简上的蝌蚪文全都看懂似的。

　　这样的孩子，他哪能不疼？
　　田鹿长到现在，他一直呵护备至予取予求。

　　最终，田鹿也长成了亭亭玉立的窈窕淑女，而且聪明好学，堪比男子。有时候与之谈论，其聪慧睿达甚至远胜他人。
　　虽然偶尔也会天真犯傻，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话。

　　作为他田布的女儿，必然是要嫁君子人物。
　　鲁国文化昌盛，周礼尽在鲁矣，而鲁礼尽在孔儒曾门。
　　所以他决定来曾参的儒门挑选女婿。

　　刚才子思大师吐露了两个青年才俊，并让他看了看记录在册的课业情况，田布都甚为满意。

　　此二人，一人名曰徐弘，一人名曰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