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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曾参儒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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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起走出鲁国宫殿,他刚刚被授予左司马之位。
鲁国统领全军的大司马之位无人担任,左右司马是大司马的副官。右司马叔野子在郈城被田布打得溃败而逃,鲁元公刚把他的右司马职务撸了下来。
现在吴起表面上是左司马,其实能够统率鲁国所有军队。
走出宫门,看着曲阜掩映在黑暗中的万家百姓,吴起的目光犹如鲁国边境长城上燃起的烽火狼烟,激荡而晦涩。
在卫国,他是散尽家财的平民。
在曾参门下,他是亦步亦趋的学生。
弃儒学兵后,他也仅仅是季考子手下随叫随到的家臣。
曹刿献言鲁庄公,以少胜多打赢长勺之战。
孙武为吴王阖闾列阵,千里奔袭直捣楚都。
田穰苴斩齐景公宠臣以正军令,强如晋国燕国也避其锋芒。
如今,他也将是这其中的一员,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
明河在天,星斗阑干。
传说万物之灵列为群星。
抬头仰望,主杀伐的参宿七星格外明亮,又是哪位人世间的兵圣战神枕戈待旦?
参宿光耀夜空,那商宿必然隐匿踪影。
田鹿,他呢喃着这个名字,唇齿间的回音给他造成锥心般的疼痛。
自古以来,参商生死不相见。
树间寂寥,虫声啾啾作鸣。
他登上马车。四年来一直跟着他的白璋弓着身子手执长鞭,说道:“主君,我已经派人挖好沟渠,回去后您看看有什么东西还需要从屋子里搬出来。”
白璋是四年前田鹿嫁来时跟来的马车夫。
这几年,田鹿与吴起夫妇俩一个四处行商,一个求官与名,两人各用各的马车夫。白璋作为陪嫁仆人,反而愿意跟着吴起。
吴起问道:“她带走了什么?”
他声音里的淡漠过于刻意。
白璋说道:“夫人带走了家藏典籍的帛书,但幸好平时您和夫人都是把典籍写成两份帛书保管。现在家里还留了一套。我已经把这些东西清点出来了。”
“她向来看重这些帛书。”吴起说道,话语中的苦涩惟有自己知晓。
《曹沫之陈》又如何,《司马穰苴兵法》又如何?
很多典籍本来就是她的。她喜欢读书,那就都给她吧。
骏马一路飞驰而过,在夜幕中留下一阵嘶鸣。
马车上,吴起抬眼道:“你住的地方也要烧掉。你的儿子呢,现在是何人照顾?”
白璋恭敬地回答:“白圭睡着了,乖乖地待在院子里不哭不闹。暂时不需要人照顾。”
吴起默然,心头一阵悲哀。
四年的婚姻,最开始田鹿还不允许吴起碰她。
之后好不容易坚冰化水,两人却有聚少离多,始终没有儿女。
而现在,所有的情爱都会化作夜晚里的火光,从炽热湮灭成寸寸灰烬。
很快马车抵达吴起的宅院。
高台黄墙前堂后室,前面还有一个种着花卉兰草的院落。四周沟壑已经被白璋派人挖好,免得放火时连累了旁边的左邻右舍。
吴起举着一盏竹节状玉灯回到自己的居室。
在这年代,灯具罕见少有,能用上灯的往往是在诸侯宫中或卿大夫家里。
他们家并非显贵,却因为田鹿走南往北而带回了很多稀罕的物件。
同样带回来的还有连鲁国显贵都垂涎至极的宝物,一张举世有名的七弦琴——绕梁。
它的琴音如高山之泉,月下之涛。绕梁三日,余音不绝。
传说华元向楚庄王进献此琴,因为楚庄王过于痴迷此琴的琴声而不理朝政,王后进谏后便以锤砸坏该琴。最终楚庄王励精图治,成为春秋五霸之一。
但事实上楚王怎么舍得,绕梁被楚庄王忍痛割舍给臣子,最后宝物流落民间。
吴起抚摸着绕梁,琴弦发出呜咽之音。
有一次,田鹿从卫国回来,操着这张琴给他献宝,语笑盈盈地说自己新学会弹曲子。
他喃喃道:“悲莫悲兮生别离。”
一时间,仿佛有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轻笑起来,“乐莫乐兮新相知。”
屋子的几案上还搁置着一张上好的弓,上面雕着张牙舞爪的奇珍异兽,精美无比。
前几个时辰,吴起就是拉开它,毫不犹豫地搭箭向田鹿的方向射去。
《射礼》中写道:舍矢如破,一发贯脏,应矢而死者,如破矣。此君子之射。
他不是什么君子,而是野心之徒。
当他举箭对准田鹿的马车时,田鹿的眼神仿佛她看见了修罗恶鬼。
不可置信,崩溃厌恶。
吴起知道,这一箭将会把那清澈眸子里所有曾经对他倾述的爱悦化为乌有。
“琴拿走,把弓留下一并烧了吧。”吴起愣怔着,然后向白璋吩咐道。
火蔓延起来,他和白璋注视着这大火烧尽过往的一切。
吴起突然大笑起来,如癫狂之态。
他希望能再见到田鹿,看看之后她会用什么眼神看他,还是再也不愿看他。他多么希望能再见到她。
只是此生,参商生死不相见。
泱泱中华,唯独春秋战国是一个烽火狼烟与百家学术共存的时代。
各方诸侯金戈铁马、攻池掠地。诸子学派相互诘难,竞相争鸣。
鲁元公十五年,离至圣先师孔丘的去世已经过了六十三年。
但他的三千弟子行走各国,将儒门学说播于四方,发展成不同地域的儒门学说。
孔丘去世前将他的孙子孔伋托付给留在鲁国的弟子曾参。
曾参广收弟子,传播儒学。
如今,曾参年高七十,孔伋接过曾参手里的学派,继续发扬儒学。
孔伋字子思,人们都称呼他为子思。这师徒二人共同率领弟子,编著儒门文章。《论语》《大学》《中庸》就是出自这对师徒之手。
田鹿跟着父亲田布下了马车,走入了曾参的府邸。
本来曾参老先生是不愿意看见女子走进学堂。但子思大师认为无碍。
最近齐鲁两国边境之间偶有摩擦。
齐国执政的世族田氏家族内部对此多有分歧,大儿子田襄说打,二儿子田和讲和。
最终齐国国相田庄子被主和派的田和说服了,于是派了大夫田布出使鲁国,
田布此次前来,目的有三。
第一是面见鲁元公,与鲁国讲和通好。
第二是希望能够把之前来鲁国曾参门下学儒的齐国人带回去,教授齐国的世家贵族子弟,免得那些纨绔子弟一天到晚走狗飞鹰,全然不知礼乐典籍。
第三是为了他从小疼爱的女儿,他想在曾参门下挑一个合意的女婿。
“有朋自远方,不亦乐乎。”子思拱手举过头顶,对着田布深鞠一躬,“田大夫,请。”
此时的田鹿十六岁,算的上是一个成年女子。
她东瞧瞧西看看,对这传说中的儒门圣地颇为好奇。黑瓦黄墙,但占地不小。没有田氏家族的宅子恢弘大气,颇为简朴。
大名鼎鼎的子思她也见过了,身穿素色,举止间动静有度。刚才观子思做礼时,田鹿发现人家腰间的玉串并没发出任何声响。
显然,子思作为儒学大师,礼仪相当标准。
进去后,才发现曾参的宅邸看似外表简朴,其实内有乾坤。
田鹿跟着父亲田布和大师子思穿过一道又一道门,门廊堂室,一并俱全。而且还有时不时见学生弟子捧着竹简,或沉思,或诵读。
想来儒门收弟子并不在意学生年龄和社会地位的。
田鹿看到其中既有穿着锦衣皮裘,也有短褐麻衣的、甚至还有发鬓颁白的老人与弱冠少年在相互争执。
孔子弟子三千人,其贤者七十二人,簇拥在孔子周围听其教导,好学成风。
田鹿有些遗憾,可惜无缘一见这儒门盛况,而今曾参的学堂颇有孔学遗风。
子思和田布有要事商议,田鹿自然不会作陪。
她自己倒是瞧见了好玩的,想先溜走。
院落里桃花簌簌,五六人端坐桃花树下高谈阔论,颇有风采,他们都是挺拔疏朗的年轻子弟。
于是她恳求似的摇了摇父亲田布的手臂。
田布把她拂开,瞪了她一眼。
子思在一旁笑道:“想去就去吧。”
没想到子思大师人这么好,看来儒门也没有后世那般迂腐嘛。
想来春秋战国时期民风开放,女子也没受到多少束缚。
田鹿谢过子思,笑声清脆。徒留田布在原地恼怒又宠溺瞪着她,最后还要跟子思赔笑。
“小女自幼喜欢高论嘉言,这次听到要来拜访闻名齐鲁之地的子思大师,非闹着跟来。实在是给您添麻烦了。“
子思调侃道:“大夫的女儿天真烂漫,很是可爱。只是,也不知道是哪个有学之士能以琼瑶换木桃?”
子思的比喻是出自《诗经》中的一首诗——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讲的是男子与女子两情相悦的真诚情谊。
田布笑了笑。
想来子思大师也察觉了自己想在儒门择婿的心思,故出言调侃。
在两人柔和的目光眺望下,田鹿踮起脚步悄悄走到桃花树干的背后,偷听这群芝兰玉树的青年所谈论的事。
这一听,此生涛浪涌起,仿佛命运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