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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杀妻求将 ...

  •   俯瞰鲁国的首都曲阜,长街三里,三门紧闭。
      云雾从北席卷而来,笼罩了高台垒砌的鲁公宫殿。历经了六百年的宫墙在压城的黑云下摇摇欲坠。

      此时已是傍晚,鲁元公站立殿前眺望城外,眼中的忧虑凝聚。
      对于每一任鲁国君主来说,朝堂上的三桓是国内猛虎,而强大的邻国齐国永远是他们的噩梦。
      自周天子东迁,齐鲁相互觊觎彼此领土,两国交战无数。鲁国赢下的战争屈指可数,唯有长勺之战。
      如今齐国国内田氏家族大权在握,无时无刻不窥伺着鲁国的城邑,甚至是让齐国昔日战神田穰苴后人田布,以车骑率兵五十万跨过鲁国长城,长驱直入,直取鲁城郈。

      寒夜之中,北风呼啸而来。
      鲁元公看着宫墙的黄土黑瓦在狂风下一一剥落,裂成碎土,仿佛那就是齐军铁骑下破碎的鲁国国土。
      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此时,季孙氏的家主季考子刚从议政宫室中出来,后面跟着杵着木杖的垂垂老人公仪休。
      季考子看着在寒风中徒然伫立的鲁元公,眼中闪过一丝悲戚。
      他将身上的狐皮裘衣脱下来,加在鲁元公的肩上。

      风卷起裘衣上的纹环串联的配饰,发出沉闷的金石之音。
      国将不国,连铜坠都发出哀鸣。

      鲁元公拢了拢裘衣,转眼扫过面色颓丧的宰执公仪休,与季考子的眼神相遇。
      当察觉到了那一丝悲戚,鲁元公突然感到天旋地转的绝望。

      “是不是叔野子把郈城丢了?”鲁元公的声音颤抖不已。

      季考子面露痛苦之色。

      鲁元公心中大恸,站立不能,紧接着一股愤恨从五脏六腑中钻了出来。
      他破口大骂,“叔野子那个畜生!枉为上卿!向寡人索要钱粮,索要城邑,索要军队,最后一样也守不住!畜生!寡人要流放他,贬他为民!”

      鲁元公在台阶上跌跌撞撞地一阵痛骂,季考子连忙跑下台阶把国君搀扶住。
      鲁元公又气又怒,冠冕下双鬓仿佛一夜发白,宰执公仪休杵着拐杖颤颤巍巍,“国君不可过于动怒”。

      黑云压城,寒风卷地。
      鲁元公左膀被季考子架住,右手撑在宫殿前的台阶上,他感受到青石台阶冰凉如水。何人能带兵抵御齐国?那些出身高贵却一头草包的卿大夫?宫墙之中唯一能依靠的季考子?还是半截入土的宰执公仪休?

      季考子紧紧搀扶起鲁元公,在他耳边低语,声音里有着苦苦劝告的意味。
      “国君,要不还是将主将换成我的门人吴起吧。他受曹刿后人教导,熟习《曹沫之陈》,兼得《司马穰苴兵法》,绝对有收复失地的能力。”

      历朝历代,举世名将都会留下兵法奇论。前有赢下长勺之战的鲁国名士曹刿留下《曹沫之陈》,后有霸吴破楚的孙武传下《孙子兵法》。
      《司马穰苴兵法》则是田氏后人依据齐国战神田穰苴的生平编撰而成的兵论。

      鲁元公眼中愤恨更甚,道:“田氏秘而不传的《司马穰苴兵法》?恐怕是他从他的老丈人那里得来的吧?寡人可是听说,他对他的齐国妻子言听计从,爱护有加。
      他的双眼牢牢盯着季考子,“哼,与他的老丈人两军对阵,若是他怀有私心,甚至是早已通齐,鲁国的将士化为枯骨!你担得起举荐失察的罪责吗?!”

      季考子哑然,回头看着宰执公仪休。
      宰执公仪休两朝元老,知道鲁元公曾求娶齐国国君之女遭拒的往事。
      想到自家国君一直心怀芥蒂,公仪休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季考子勿复多言。

      季考子也知如此,他是三桓中唯一受国君信任的家主,即使他知道吴起身怀不世将才,也无法为吴起作保。

      齐鲁两地自古通婚。鲁元公也曾向齐宣公求娶宗室之女,不过因为齐强鲁弱反遭羞辱。
      鲁人娶齐女本无大碍。但是吴起的齐国妻子却成为了吴起拜将领兵的阻碍,因为他的妻子正好齐国的累世卿族——田氏。
      田氏家族名声显赫,几近把持了齐国朝政百余来年,门人党徒遍布朝堂。
      此次战争中齐军将领正是田氏家族的田布,他是吴起妻子的父亲,是吴起的岳父。

      “几年前,田布出使鲁国。寡人以享礼待之,毫无怠慢。如今,他竟然领兵伐我!齐人无情无义,着实可恨!”
      鲁元公切齿痛恨,转而又陷入绝望。
      “他是治兵有术的田穰苴后人,还带着五十万大军。我们鲁国谁能敌得过他!”

      夜色之中,残云翻滚,偶尔露出鬼目夹眼的星辰。宫殿外树声作响,仿佛一草一木也被吓得不得安宁。

      “禀国君——”一个身着衣甲的旅贲士打破了鲁宫的寂静。
      旅贲士垂首肃立,“季孙氏门人吴起求见。”

      季考子紧皱眉头,观察鲁元公的神色。
      此时的鲁元公先是一个愣怔,随后表情阴郁,隐隐露出不允求见之意。
      季考子喉咙一紧,想要说些话来。

      倒是旁边的公仪休杵了杵木杖,颇有威严地扫了季考子一眼,然后捻弄胡须,道:“国君,眼下可用之人甚少。吴起身负兵法奇论,有领兵作战之才。他还是儒门子弟,受曾参子思教诲,应该是个中正讲信之人。”
      “至于他的齐国妻子,且先不说她是不是齐国的奸细。既然之前我等已经拒过他,这次他还来求见,必然是有所准备。不如,我们允他入见,看他要说什么。”

      鲁元公眉眼松动,认为宰执公仪休说得有道理,于是微微点了点。
      旅贲士察言观色,快步行至宫门传报吴起。

      就在门内门外的旅贲士一呼一喊之间,忽然间刮起了一股摧木倒树的狂风。吹得宫外树叶洋洋洒洒卷进宫墙,甚至穿室透户,让夜不能眠的姬妾宫人心惊胆战。

      宫门訇然而开,未被磨平的门角与地面发出摩擦碰撞的低沉响声,宛如金戈铁马、刀剑肃杀之声。
      就在此时,那股邪气妖风突然停了,漫天桐叶被卷落在台阶上,连绵不绝蔓延宫道。

      鲁城前朝后市、左祖右社。俯视之,好似一线分天。
      宫门既开,宫外的康庄大道也进入鲁元公的视线。市坊乡民沉睡在黑夜中,寂静幽暗。
      宫门外的那人提着一袋东西从黑暗中走来,在遥遥烛火下衬得身形魁梧,如铜铸铁浇。

      男人三十来岁,眉如匕首,目光似电。
      他结实有力的左臂提着一个棕麻袋子,还滴落着乌黑的东西,染在宫道的桐叶上。

      鲁元公抬眼望去,发现男人的面孔有着一种可怕的深沉,宛如戴上一面岿然不动的青铜面具。
      他忍不住去窥探对方的炯炯双眼,一股研读兵书,习射学御的肃然杀气直冲鲁元公的脑门。他的魂魄仿佛被金戈刺破,被压制得动弹不得。
      他可是鲁国国君,怎会被一臣下震慑!

      宫内桐叶遍地,无比萧然。
      季考子大声呵斥道,“吴起,还不行礼!”

      吴起直视季考子,尖锐凄寒的目光看着他们所有人,从来没有人像他这般僭越。
      季考子面色发白,嘴角颤动,“吴起!”

      他依然矗立不动。

      公仪休杵着拐杖,稳稳地上前两步,俯视台阶下的吴起。
      低沉缓慢的声音从公仪休喉咙里发出,“吴起,见君行礼,再呈报要事。”

      两朝元老的话语如宗庙里敲击的铜钟声唤醒吴起。
      他对着鲁元公恭敬肃穆地行礼,犹如一尊巍峨雄伟的铜像被狠狠地压在礼仪王法之下。

      麻袋自然而然地掉落在地,一颗沾满泥泞的东西从袋子里露出真容。

      鲁元公让吴起起来,他的眼睛不禁瞟向袋子里的东西。
      意识到的那一瞬间,他的汗毛立竖,头皮乍起。
      沾满表面的乌黑色并不是泥泞,而是粘稠的血。血黏在发髻上,一张惨淡的面孔死死地盯着他,乌青的嘴唇下是被切地血肉模糊的脖子。即使如此,也可以看出这幅面孔的主人生前是一个千娇百媚的美人。
      鲁元公想起宫中来自楚国的姬妾,她也喜欢以乌青色涂满嘴唇,看起来妖冶异常。
      而此时,同样颜色的嘴唇呈现出来出来的却是一片昏沉的死气和血腥。将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会再召幸楚女了。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美人头颅震慑。
      季考子音调都变了,问道:“吴起,这是什么东西?”

      吴起突然苍凉一笑,无尽之悲浮现眼中,“家妻头颅。”

      鲁元公一听,面色发白。

      吴起不管不顾,对着受到惊吓的鲁元公再次郑重作礼。
      他的声音雄浑,犹如石鼓,“禀国君,四年前家妻田鹿嫁给了我。我们相敬如宾,琴瑟和鸣。齐国人重商逐利,作为齐国女子,她行走列国买卖货物。而我在曾参儒门一心向学,之后又拜曹氏之人为师,学得我们鲁国的兵论奇书《曹沫之陈》。家妻也甚是爱护我,将田氏家传兵书《司马穰苴兵法》授我日夜研习。”

      “我夜不解衣,日日研习,在兵法谋略上有所大成。却不成想,爱妻竟然铸成大错——”
      “即使嫁给了我,她仍然心系故土,去齐国行商之时竟然将鲁国边界的地图交给了她的父亲田布,让田布得以率五十万大军,沿小道,入长城,逼近郈城。”
      “就在昨天,我逼问出此事后心如刀绞。她竟然背叛了我,背叛了鲁国。我将她软禁,她却打算带着《曹沫之陈》逃回齐国。《曹沫之陈》是鲁国的至宝,我怎会允许她将其献给我们的敌人?为了阻止她,我不得不将她射杀于马车之上。”

      吴起垂下了头,喉咙里压抑不住那一丝哽咽哭声。
      “田鹿虽是我的爱妻,却是鲁国之害。我不忍杀她,她却屡屡背叛。我相信她对我怀有真情,一如我待她之真心。”
      “但这份情谊,抵不过她对故土齐国的忠诚。我对她的真心,也比不上我对君主的忠义。没有察觉她赠图给田布,造成了鲁军伤亡重大,是我的过失。”
      “这颗头颅,是田布女儿的头颅,如果在与齐军交战之际悬挂在我军旌旗之上,乱其心志,齐军必然溃败!所以我不得不砍下它,只为亡羊补牢。望国君成全我一片赤诚的侍君忠心!”

      宫墙内无比寂静,所有人都被吴起的言语惊得说不出话来。
      好狠,公仪休自认自己历经两朝风雨,见过卿士公族之间相互残害,也从没遇见一个像吴起这般狠厉的人。声音里饱含手刃妻子的悲痛与无奈,言语之中却阴狠毕现。
      爱妻之心,杀妻之痛都不如忠君之义。连最后献上的这一条杀人诛心的毒计,都是为了侍奉君主,拜将封官!

      欲成大事,不拘小节。
      公仪休知道,吴起绝对可以替鲁国击退齐军,拥有如此心志与谋算,还有什么事做不成呢?
      尽管他着实不喜欢吴起的手腕,但为了鲁国不亡,他必然要帮吴起获取兵权。

      “吴起,我问你。”
      公仪休俯视垂头跪立的吴起,想把他看透。
      “这颗头颅,它不仅是田布的女儿,更是你的妻子。你与田布对战,若是它悬挂在旌旗之上,不仅诛灭了田布之心,还乱了你的心志,该当如何?”

      看似诘问,实则公仪休在帮吴起。
      毕竟人都给杀了,头都给砍了,以吴起之狠,他肯定能应对公仪休这表面看来诛心无比的诘问,并说出一番剖白心迹的话以求打动鲁元公。
      自然而然。吴起拜将领兵就成为顺理成章的事实。

      吴起道:“《孙子兵法》有云:‘用间有五:有因间,有内间,有反间,有死间,有生间。’我的妻子是敌国派来的生间,获取情报后要活着返回。现在生间被捉并斩首示众,搅乱的则是敌人心态,增强的则是我军气势。何来乱我心志一说?而且——”

      吴起毅然抬起了头。
      灯火跳跃之下,台阶上的君臣看到的是一张泪水纵横的脸庞。
      他们看着吴起提着他妻子的头颅走入宫门,听闻吴起说道自己不得已射杀妻子,还听到吴起献出斩首示众的毒计。

      鲁国的君臣都以为这个人是金铜铸就的,坚钢不可夺志,万念不能乱心。
      然而男人的泪水从紧闭的双眼中流了下来,如深山泉涌,寂静无声。

      “她已不再是我的妻子,我立志此生献身兵法,愿为此永失所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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