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撷情记》水褶湄

8、醉前尘[7] 看见赵韧轻

　　看见赵韧轻松赏舞的情景，李憬也心情大好。由于两人座位不近，在乐音缭绕的正厅中交谈颇为困难，李憬干脆就拿起桌案上的酒壶和金鐏，下堂来和赵韧并座共饮！
　　赵韧从没见过这样率性洒脱的王爷，心中极为赞赏，顿时把他当作兄弟一般看待，也兴致勃勃地与他交谈起来。
　　上至国事，下至家事，两人均交谈甚欢。
　　在交谈中，李憬渐渐从对四大家族的粗略了解到完全了解，以及这四个家族所代表的经济实力。
　　四大家族是天朝最富裕最有名望的四个家族，分别是赵、陈、史、王四家。他们经营的粮食、布匹、油类、矿业、古玩、餐饮等几乎覆盖了天朝所有的经济领域。四大家族之间又常有联姻，或是直接送女子至皇室为妃嫔，以保得他们在天朝的荣宠地位久盛不衰。
　　四大家族的长公子分别是赵韧、陈卓卿、史昀、王翰书。四人年纪差距不大，均在十三岁到二十岁之间。
　　席间，李憬暗暗下了决心，要将四大家族的长公子全部笼络为王府谋臣，为他所用。他可助这些长公子成为名副其实的掌权公子，待他们掌权后，天朝的经济，就几乎攥在他李憬手中了。
　　而赵韧也对李憬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这位少年王爷，踌躇满志，识人极准，知道应该与哪些人交心，哪些人交“权”，哪些人交“钱”。而对赵韧，他交的是“心”。他甚至坦言不讳，说当今圣上对他宠爱有加，极为看重，君子宴便是皇帝检验他学习成果的重要方式。他非常敬爱自己的大哥，但这种“敬爱”并没有让他利令智昏，盲目崇拜。他在敬爱的同时会给自己保有退路，因为他身处皇室……
　　两个十六岁少年，便在这日的深夜，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第二日，赵韧返府。
　　刚一回家，便觉着气氛有些诡异。
　　大厅内是一些仆役在忙着擦擦洗洗，见着他行了礼后，目光便胶在他身上，不曾挪开。
　　走到亭廊上，两名小婢也是这样。
　　再然后，扫地的仆役，端茶的侍女，掌灯的伙计……
　　等等，为什么要掌灯？还是极为鲜红醒目的喜灯！
　　他不过不在家一天，就错过了多少事？
　　情急之中，他抓住那掌灯伙计的肩膀，沉声问着：“为什么要挂喜灯？府中是谁要成亲了吗？”
　　伙计唯唯诺诺，不敢答应。
　　“说！”赵韧直觉着事关重大，气势顿时扬了出来，吼得伙计一震，便“扑通”一跪，颤抖着说：“大公子，是静姝小姐！要被送入皇宫了呀！”
　　赵韧一听，心中大惊，连忙放掉伙计，急匆匆地朝明静姝的小苑走去。
　　刚一踏进小苑，便听见内厅有抽抽噎噎的哭音。
　　“静姝——”赵韧焦急地唤道。他心里胀满了万般感情，却不知如何诉说，最终却只化成这两个字。
　　“韧哥哥，你走吧，不要来了！”明静姝在内室中喊道。
　　赵韧一听那哀戚的声音，哪还管得什么礼法，连忙就冲进小厅，却被明静姝的丫头小樱拦了下来。
　　“公子，求求你行行好，不要再让小姐为难了。她见着了你，只怕心里更难过啊！”
　　“小樱，那你给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樱深吸一口气，抽噎着说：“老爷已经让小姐改姓赵了，小姐将作为赵家女儿送入皇宫为妃。”
　　“什么！”赵韧重重拍了桌子一下，又气又急：“他们瞒着我定下的！是不是？！”
　　“是，公子。赵家以养育小姐多年为由，逼得小姐不得不答应。”
　　静姝还答应了！为什么不等他回来商量？！为什么？！
　　赵韧只觉得心口巨痛，几难承受。轻轻地，他吟出了这样的诗，如泣如诉：
　　“静女其姝，俟我於城隅。
　　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静女其娈，贻我彤管。
　　彤管有炜，说怿女美。
　　自牧归荑，洵美且异。
　　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
　　而房中，此刻的“赵”静姝也将此诗的译文轻吟出口：
　　“女子含羞不语多么秀丽，她在城脚边等我相见。
　　心仪的人儿怎不出现，我方寸大乱满心猜疑。
　　女子含羞不语浅笑嫣然，将朱红苇管交在我手心。
　　苇管遍体朱红光采熠熠，我爱女子天然娇妍。
　　自从乡郊赠嫩茅表白，愈见红苇美丽非凡。
　　红苇或许本无何艳美，但佳人手赐怎不教人目眩神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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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时间，万籁俱静。依稀仿佛又回到那无忧无虑的年少时期，他们俩，就如诗中所述一般，约定终身。
　　“韧哥哥，时间过得好快呀。”终是有人打破这种沉默，开口说道。
　　“静姝，你——忘了我们的约定了吗？”赵韧极其轻柔地、异常动情地问道。
　　“韧哥哥，静姝从来没忘过。”只是，舅舅昨日给她分析得极对，若是她在一日，韧哥哥便无心于赵家产业，而赵家的旁支，又全部虎视眈眈盯着掌权人这一位置。韧哥哥名为长公子，实际上并不是年龄最大的一个，和他有同等竞争条件的赵家公子就有三四个，还不包括叔伯一辈的野心之人。韧哥哥，总是给了她太多太浓的情感，对她有太深太厚的关注，若是长年如此，赵家必败呀。
　　“静姝，实在情非得已。”她又低低地加了这一句。
　　赵韧甚至可以听出这话中浓浓的不舍和深深的依恋。
　　“什么情非得已！你为什么要答应？！你完全可以不答应！现在让我以何种理由去跟爹要求？！赵家有那么多女子，为什么偏偏送你去？！”赵韧大吼，急匆匆地想闯进内室，却不小心绊倒椅子，发出刺耳的“咚”声。
　　“韧哥哥，不要——你若闯进来，这事就成了定局！”静姝听见外间赵韧急切的声音，连忙威胁道。她实在不能让赵韧见着她这副样子呀。
　　赵家送女子入宫已成为惯例。新皇登基八年，赵家尚未将赵家女儿送入宫中，是因为这八年来，家中长老一直在观察、培养合适的人选。她自己、韧哥哥的三妹赵雪柔、韧哥哥的两堂妹赵之妍、赵之绫都是备选之人，她也是昨天才知道的。
　　长老之所以选中她，并不是想保全赵家女儿而让她去受苦——实际上，送除她之外的任何一个赵姓女儿，都比她更加妥当，对赵家的利益更大。但，偏偏挑中的是她。因为她知书达理、端庄娴静、温柔可人、懂分寸、知进退、不多言。昨日舅舅是这样给她说的。
　　舅舅也有私心，知道她一定会为了韧哥哥佑护赵家。而她，也一定会这样做。但是，她不能把这些告诉韧哥哥，不能。
　　门外突然闯进一些家丁，全部手持木棍和绳子。为首的是在赵家多年，视赵韧如亲子的管家。他高声命到：“老爷有令，将大公子拿下！”
　　赵韧极度震惊，完全没有想到，一夜之间，他痛失爱人，并且众叛亲离。他呆呆地任赵府家丁将自己五花大绑，完全没有回过神来。
　　静姝低低的抽噎、爹怒气勃发的脸庞与总管的渐渐重叠、静姝采摘红苇时的娇憨可掬、他收到红苇时的欣喜若狂……所有的声音、景象在他眼前、耳中闪过，最后交织成一股巨大的力量，往他心口重重击下——
　　他看不见了，也听不见了。真好。真好。
　　“大少爷晕倒了呀——”这是最后飘入他耳中的声音。
　　三日后，赵静姝入宫。
　　赵韧，从此再不穿白色——那是静姝最爱的颜色。

　　元和八年，杜净月与六王爷李憬结“仇”；
　　元和八年，杜净月与徐铭订婚；
　　元和八年，赵韧成为肃王府谋臣；
　　元和八年，赵韧痛失初恋爱人，再不穿白色衣衫，换为玄黑；
　　元和八年，碧落开始幻想穿黑色衣衫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