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撷情记》水褶湄

9、念奴娇[1] 元和十九年

　　元和十九年，京城南街杜府
　　“我的天啊！小姐、碧落，你们这是在干什么！”一位身着桃红衣裙的少女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望着她面前的院墙。
　　当然，院墙本身不是吸引她的本源，让她吃惊的，是挂在院墙上的两抹身影。一个穿着浅褐色男人服饰的身影，大大的帽子松松垮垮地扣在她头上，衣裳的过于宽大让她看上去更加娇小，而她还在扑哧扑哧地往上爬。另一边，一抹翠绿衣裙的小姑娘，将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鹅黄蝴蝶结系紧，也扑哧扑哧地向上爬着……
　　那抹翠色身影，很明显是碧落；而碧落不可能跟男人私奔，那么那浅褐色的身影，便是杜家古灵精怪的小姐杜净月了！
　　“霞映，你好聪明，从背影就知道是我——”杜净月飞身跳到助她一路攀爬的树干上，紧紧抱着，一只脚抵住院墙，回头来对霞映报以灿烂一笑。
　　霞映吓得差点魂飞魄散，忙跑在靠近院墙的大树下，张开手臂对准杜净月，以防止她一不小心跌落下来。
　　不能怪小姐不是，她也只能有些埋怨碧落：“碧落，怎么和小姐一起爬院墙？你都不知道阻止小姐，还和她一起干这样危险的事吗？”
　　碧落爬上院墙，翻身坐着，淡绿的小绣鞋在霞映脑袋上晃晃悠悠：“霞映姐，怪不得小姐说你越来越像二夫人了呢！我们爬过多少次院墙了，哪次跌下来过？”
　　“是呀，”杜净月也对霞映嫣然一笑，“霞映，我和碧落想出去‘走动走动’，麻烦你给二娘说一声，天黑前就回来。”说着，杜净月便要跨上墙头，翻下墙去。
　　“别，别呀！”霞映着急地大喊，“老爷还在对你禁足呀，你不要再惹他生气了!”
　　杜净月一听“禁足”二字，脸上的光华都瞬间黯去。她跳上墙头和碧落并肩坐着，双手也放弃抓扶树干。
　　“那个，小姐……我还是觉得你抱着树比较安全……”霞映紧张地吞咽着口水。
　　“爹，真的是不疼我了。”杜净月绝美的脸庞上染上淡淡哀愁。她只不过想在书房墙上将娘的画像挂起，让爹看见了，他就大发雷霆，不仅撕了画像，还罚杜净月“禁足”一月。
　　这次，两名丫鬟难得地没有接应杜净月的话。没有辩驳，也没有安慰，因为小姐说的确实不假呀。至少，比杜夫人在世时，是冷落多了。
　　自从杜夫人去世后，杜老爷几乎每隔一两年娶进一房小妾，终日沉迷在酒色声乐中，对杜净月的成长是不闻不问，完全将她扔给了杜二娘。他不是从温柔变成了苛责，而是从关怀变成了冷漠。偏偏杜老爷面上却不愿意让杜净月知晓他心中对她的疏离，还时不时地做些冠冕堂皇的事，以表达他对杜净月的关心。譬如说，需要别人提醒，每两个月才到后院来看看杜净月；在小妾购置衣物的时候，交代她们“顺便”给杜净月购置一些。这些都是碧落从其他房的丫头那里听说的，也印证了杜净月多年来的猜想——爹真的不爱她了。
　　“唉——”三个少女同时叹了口气。
　　“小姐，别难过了，你还有二夫人，还有我们呀！”碧落嬉笑着俏丽可爱的脸蛋，对上杜净月垂下的眼眸，脆生生地说着。
　　杜净月也笑了，她扬起食指轻点了下碧落的额头：“你个丫头，总是笑得没心没肺的。上辈子八成是哭多了，这辈子要一个劲儿地补回来。”
　　“才不是呢，才不是呢！”碧落不依地微撅着嘴，一把抱住杜净月的胳膊，说：“我呀，是上辈子太开心了，所以这辈子也要开心下去！”
　　“呵呵……”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传遍后院。
　　远远地，杜净月看见杜二娘稍发福的身影正往她的闺房小厅移去，她忙扯了扯碧落的衣袖，指着前方让她看。这下三个少女都顺着杜净月手指的方向看去。
　　“好霞映姐姐，再见咯！”杜净月最快反应过来，扯着碧落便向院墙外堆起的稻草堆跳下。
　　“哎——小姐，要小心呀！”霞映的声音还在院内回荡，杜净月和碧落已经跳到杜府外，毫发无伤。
　　“嘿，前几天预备的稻草真有用嘛！小姐，你好聪明哦！”碧落站起身，帮杜净月拍拍衣服上沾起的尘土，然后再整理自己的。
　　一会儿功夫，一个粉妆玉砌的少年公子和一个杏眼桃腮的娇俏丫头便出现了。
　　“‘禁足’？呿——”杜净月摆摆手，便拉着碧落朝西街的方向跑去，一路还回荡着杜净月似野马脱缰似的声音：“我要自由，自由——我要吃包子，包子——”

　　京城西街
　　西街的繁华仍然不减当年，处处可见店铺、摊位、挑担卖货的小贩，川流不息的马车和人群，琳琅满目的商品和各式各样的小吃。
　　很显然杜净月是个爱“吃”的少女。当年为了一串糖葫芦将自己“出卖”给徐家，现在为了一盘灌汤小笼包攀树越墙，逃离杜府。但她永远都属于“浪费粮食”的那一类，无论怎么吃都是身形窈窕，羡煞旁人。
　　杜净月的这身衣服虽然不显眼，但穿在她身上就有些招摇了。只要仔细看过她一眼的人就知道她绝非男人——她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照人，唇不点而含丹，不施粉黛而颜色如朝霞映雪……这样的美貌，配上浅褐色文人衣衫，又徒增了一番俏皮可爱的韵味。
　　“小姐，快过来看！”碧落兴奋地拉着杜净月蹦到一堆围观的人边。
　　一群人正在墙上张贴的黄纸前围观，交谈声不绝于耳。杜净月匆匆一瞥，发现上面写的是有关选秀的事宜。
　　“是皇家的公示，又要大选秀女了呀！”
　　“听说这次还要给六王爷选妃，就是从秀女中挑选。”
　　杜净月听见“六王爷”三个字，顿时竖起耳朵。那六王爷，可不就是十一年前偷她初吻的那个霸道王爷么！
　　“六王爷要选妃了？！”一旁的清秀少女急急地问着交谈的两人。
　　对话的两人奇怪地看了一下这位清秀少女，顿时了然于胸，安慰地说道：“姑娘，醒醒吧，选妃也不会选到你头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