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七月的第六杯鲜橙冰美式（2） 他来不及做 ...
-
瞬间，小城被大雨淹没。
赞多是连伞都没来得及拿，就冲出了店门。
尽管是已入盛夏，但夜间的雨水还是蓄满凉意，从肌肤入侵至骨髓。
跑出天井，来到街道上，赞多就看见少年紧靠着木墙站着，屋顶的窄檐挡住了一部分的雨滴。赞多大步上前，庆幸着自己找的这栋小楼自带些许的避雨功能；站到刘宇跟前，没等人反应过来，他就拉住了对方的手腕，沿着墙根，向店里走去。
刘宇跟在赞多的身后，感受着从自己手腕处传来的炙热。下雨之前，两个人之间明明还隔着一面冰冷的玻璃；而现在，对方的温度却透过相触的肌肤传递过来。尽管能看出赞多动作里蕴含的焦急，但他手上的力气不轻不重，刚好能将自己牢牢握住，却又不会带来不适感。
刘宇悄悄往回抽了抽手，将赞多握住的位置由手腕换到了手掌。
赞多只顾着快步往前走，并没有发现少年的小动作。
偷偷收紧了手指，刘宇轻轻握住了男人的手，比自己的大了一圈；制作咖啡而留下的薄茧摩挲着掌心，一下，一下。
双手交握之处渗入了零星的雨点，不知是划过了谁的掌心，又落回到地上。
相牵在一起的手，印在刘宇浅浅而又满足的笑意里。
——
微弱的暖黄色，铺撒在小小的操作间。
入夜不深，但雷雨的降临使得暮色深沉得异常；偶尔的轰鸣和刹那的闪电，宣泄着对闷热天气的愤慨。
赞多将刘宇带进咖啡店，让他坐在靠近收银柜一旁的吧台边。
一边顺手的打开墙上的空调控制面板，将温度往上调了几度，把风速开到最小；然后看着安静坐在高脚椅上的小朋友，匆匆进了更衣室。
空调送风的声音逐渐消失了，刘宇只听得见店外的雨声，原本干燥的空气中，攀附上了湿漉漉的潮气，黏腻在鼻腔里，让刘宇觉得有些不适和陌生。
“赞多？”他朝四周，却没有看见男人。
“在叫我吗？”赞多从一个房间里走出来，手上多了两条干净的毛巾，“我去拿干毛巾了。”
“哦。”
“淋过雨了，赶紧先擦干吧。”他将一块毛巾搭在少年的头上。
刘宇听到了赞多的话，也感受到有重量从自己的头发上压了下来，但是却没有任何动作。
男人看着无动于衷的他，有些无奈地笑笑，然后坐到了对面，伸出手，隔着毛巾揉了揉他的头发：“怎么，是累了吗？连头发也擦不动了？”
刘宇还是没有说话，就只是凭借着一丝光线，看着面前的人。
赞多的手抵在毛巾上，轻柔地帮刘宇擦拭着头发。两个人隔着距离，从头顶擦到脑后，赞多有些够不太着，微微向前倾了身子，才用毛巾包裹住了湿发，让水珠从发梢流入毛巾的缝隙中。毛巾拂过刘宇耳后，最后又回到盖在头上的最初位置；赞多收回手，向后抽身，几乎贴着刘宇的脸颊而过。
刹那间，他闻到了一股酒味，很淡的，不仔细是发觉不到的，但是对赞多而言，却是十分明显的。
“小朋友，你是不是喝酒了？”赞多将另一条毛巾披在刘宇的身上。
“只喝了一点点而已。”少年点了点头，拽了拽身上的毛巾，视线停在男人的身上。
赞多的围裙还没有脱下来，衣服也还是下午的那一身，而且好像比自己湿的还严重。
“赞...店长，你的衣服比我还湿，你先擦擦吧。”说罢，刘宇扯下披着的毛巾，递给赞多。
“我没事，我是个大人了，淋点雨不会有事的，可不像小朋友~”赞多又将毛巾回归原位，“时候也不早了，虽然用毛巾擦干了，但是还是要及时把湿衣服换掉，我今天开了车，先送你回去吧。”
“小朋友，喝了酒淋雨很容易感冒的~别忘了，你是还要练舞的！”赞多准备起身，去拿仍在桌上的车钥匙。
头上的毛巾，加上肩上的毛巾，显得坐在椅子里的刘宇似乎又小了一号。
雨水的寒凉，雷声和闪电的刺激，已经褪去了刘宇的残留的醉意；遗于毛巾上的温度，和柔软的触感，还有最后一点咖啡豆的气味，又为他营造出微醺的氛围感。
“小朋友，走吧！”赞多从咖啡店的柜子里拿出雨伞，冲刘宇扬了扬手里的钥匙，然后关上了操作台那唯一一盏灯。店里陷入一片黑暗，借着街边顽强的路灯，足够看清通往玻璃门的路。
少年还是一副安静得不像话的样子。
“嗯？”赞多走回他的身边。
刘宇张了张嘴：“赞多，今天下午，在李叔面前你怎么叫了我的名字呢？怎么不叫我小朋友了？”
赞多被少年的问题恍了神，又马上冷静了下来：“有什么事，等回家换了衣服洗完澡，用微信再跟我说吧，现在就快点回去吧~”
“赞多，你说，我们俩现在的关系是什么么？”
这是刘宇，借着屋外的微弱的路灯，第一次捕捉到赞多眼中的闪躲。
“小朋友，听话~”赞多靠近刘宇，想再去拉他的手腕。
少年稍稍侧了侧身，就躲开了：“赞多，在你眼里，我算什么呢？”
刘宇的语气里，是赞多第一次听见的坚定，和浓烈的美式的苦涩，就算被鲜橙的酸甜包裹，也无法忽视和忘却。
刘宇抬起了头，循着赞多的方向：“如果，你不说的话，我就一直坐在这里不走了。”
隐藏在隆隆的雷声中，少年听见了男人小声的叹息。
紧接着，熟悉的触感爬上了额间发际，顺着鬓角到耳后——赞多收紧了搭在刘宇头发上的毛巾，低语道：“小朋友，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天边忽闪的亮光，熄灭之后，是更深邃的昏暗，陷入赞多的眼眸。
刘宇仰着头，想要看透那团深邃，微凉的手指慢慢上移，碰到了那只在毛巾上的大手，还是一样的温暖而炙热，烫得他忽然失了力，跌落下来，直到攥住毛巾的某一角。在漆黑中，他不清楚赞多是否知道了他的举动，他也没敢去看赞多的表情，他怕赞多的脸上会是惊愕，他怕自己的小动作会引起赞多的厌恶；但是同时，他却感觉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好像比阵雷还要响亮，响到刘宇什么都听不见。
如果我说今晚出口，他如果不接受，应该会当作是我的醉意然后不会讨厌我吧？
黑暗中，看不到他的表情，那我应该就不会那么难堪吧？
还是再等几天吧，再等几天吧，行吗？
几天后，我还能说出口吗？
刘宇闭了眼，呼了一口气，另一只手捏紧了拳头，好像下定了决心。
“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了。”刘宇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跟赞多诉说。
赞多听着少年的声音，呼吸一窒。
他其实察觉了少年的小动作，接触上的时候，他很想握住总是不经意的那只手，紧紧地抓住；但是当少年的手垂下去的时候，他的手也犹豫地悬在了他的脸颊旁。
原来小朋友只是想找自己倾诉啊，原来他是把自己当作了朋友，或是一个哥哥了啊。
那自己又有什么办法了呢？
那就在他身旁陪着他，扮演好一个朋友或是一个哥哥的角色，就好了吧，那份感情就别让他发现，好好藏起来吧。
“赞多，我喜欢的那个人，他不是女生......”刘宇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更准确地说，他是男生，是男人，是与我同性别的人。”语气很平静，但是蓄满了另一个人的心疼。
赞多将手指放入掌心，合拢，感受着指甲嵌入皮肉的刺痛，维持着表面上的沉稳温柔。
“喜欢一个人，无关性别。”他开口了，也是一样的平静，听不出情感的起伏。
刘宇听到赞多的回答，此刻，他是有点意外的，还有点惊喜，所以他是能够接受吗？
“看你，应该是还没告诉过他吧。”赞多在最近的椅子上坐下来。
“嗯，但是，我很想告诉他。”
“那就鼓起勇气去告诉他吧。”赞多想着，既然小朋友都愿意将这些事告诉他了，那么自己也应该承担这份朋友的责任了。
“我怕他拒绝我，怕他之后会讨厌我，怕到最后我们连朋友也做不成了。”刘宇想去找赞多的目光。
“不会的，你很招人喜欢。”赞多用着自己最后的冷静与温柔，“如果你不去表达，可能，最后连说出口的机会都会失去了。”
“赞多，谢谢。”
刘宇拿掉了头顶和身上的毛巾，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男人。
赞多倚在高脚椅子上，跟站着的少年差不多，目光平视时，他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清亮星光，却看不到他微红的眼角。
——
“赞多，你喜欢我吗？”刘宇就直直地看着他，
“赞多，我喜欢你，那你喜欢我吗？”他破釜沉舟的语气里，快要染上哭腔。
你说的，要说出来的；不然，可能连这一次机会都要失去了。
所以，你的答案是什么呢？
——
寂静笼罩了咖啡店的小小空间。
“所以，这就是你的答案吗？”刘宇几乎不敢出声，鼻尖好酸，喉咙好痛，眼角止不住轻颤。
赞多依旧没有说话。
少年颤抖着转过身体：“既然这样的话，就不麻烦店长送我回去了，我自己走就行。”就迈开了步子。
突如其来，手臂上炽热的触感和力道，阻挡了他的步伐。猛然间，刘宇被拉得转过身来，跌入了一个充满瑰夏气息的怀抱。
未干的围裙紧贴在自己衣服上，却一点也不凉，彼此的体温交织，他们之间的距离消失了。
刘宇睁大眼睛，下一秒，眼尾的晶莹，夺眶而出，缓缓滑过少年白皙的脸颊；眼前是雾蒙蒙的一片。
他感受到自己背后那双手上微微收紧的力道，然后头顶上飘来了男人略带沙哑的声音。
“我只想，你是我一个人的小朋友，”赞多停了一下，“‘小朋友’我想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这么叫你。”
“小朋友，我喜欢你。”
——
当赞多已经做好准备的时候，没想到，听到了刘宇对自己的告白。
那一刻，他喜悦得说不出话来，就像个最心爱之物失而复得的孩子，他很开心，小朋友也是喜欢自己的。
但是，他也很混乱，同性之间的感情不容易被世俗接受，自己真的能给予少年足够的幸福吗？他自己倒是可以不顾这些，但是刘宇不行，他还是十八岁最好的年纪，他还有梦想要追，而自己的感情无疑会影响他的未来？
这段感情，自己到底该回应吗？
他看着刘宇的一举一动，看得出神。
忽然，强光划破天际，赞多注意到，少年眼里的化不开的哀伤，和眼角蓄着的泪光。
“啪嗒”—— 是橙汁滴入美式的声音，是液体划入冰块间隙的瞬间，是少年落泪的刹那，是自己心跳的慢了的一拍。
美式的苦涩无法压制，但是，每一次的回味都是香橙酸甜的余韵。
“我喜欢他，我想陪在他身旁，是以恋人的身份，陪他历经所有的雨夜和寒凉。”
——
赞多抚摸上刘宇的后颈，顺着怀里正在抽抽噎噎的人儿。
“好啦好啦......”男人的话语比之前更轻柔了几分，带着哄人的意味。
刘宇吸吸鼻子，咬了咬嘴唇，没有用语言回答，而是抬起了手，抚上了对方的背，然后使了劲，环住了他的腰身。
“一开始，我被你吸引，是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候的模样，但是后来，我发现我的感情开始改变了，我当时都没有办法界定我们的关系，是朋友或是卖家和顾客，抑或是人们常说的友达以上恋人未满，我不确定。在日本待了一周，我就很想你，很想见你，后来跟旧友聊天的时候，才发现，我好像喜欢上你了......”他低下头，脸颊蹭过怀里人的软发，“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但却就是喜欢上了。”
“现在的我，希望我们是恋人关系。”
“在我眼里，你是刘宇，是小朋友，是我的。”
暖暖的话语拂过刘宇的耳畔，刻在心尖上，把原本的空落落填满了。他往赞多的怀里继续蹭了蹭，轻颤的身体也止住了。
少年的动作蹭的男人有些痒，他倒是把人揽得更紧了些：“你要我回答的问题我都答完了，现在是不是可以回家了呀~再耽搁下去，真的要感冒了~”
“这还差不多。”刘宇把脸埋在赞多怀里，眼泪进入上扬的嘴角。
赞多轻轻松开手，将刘宇从怀中放开，望着他脸上未干的泪痕，抬起手，默默地扶去，嘴里呢喃：“这么大了，还哭鼻子呢？我会心疼的。”
刘宇从小到大也没怎么哭过，熬过了练舞拉筋的苦痛，经历了父母的分别，自己都坚强地忍过来了；可面对着赞多，就是忍不住。
“你都说了，我是小朋友！”刘宇仰起脸。
“好好好~”说罢，赞多又把人拉入怀里。
……
两个人静静地抱了一会。
“赞多，我想喝鲜橙冰美式了。”闷闷的声音从怀中传来。
“嗯？”赞多真想看看小朋友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今天喝不了了，太晚啦~明天你下课，我做给你喝行吗？”
“但是我现在就想喝~”刘宇的语调变了。
小朋友这是在跟他撒娇吗？
但是撒娇也不行。今天磨豆子的话太晚了，况且刚刚还喝了酒，再者这么晚喝咖啡对明天要早起练舞的刘宇肯定不好——赞多立马在心里就打消了他的要求。
“乖~明天你喝几杯都行，但是今晚不行哦~”
“哼！我就要喝！”刘宇拉开与赞多的距离，理直气壮。
赞多无奈地笑着，怎么刚变成自家的小朋友，这难哄人等级系数就直线上升呢？
算了，还是直接把人抱上车吧。咖啡今天是绝对不能喝的。
两人本来就隔得很近，赞多弯腰，想要去抱刘宇。
脸颊靠近的时候，微凉且柔软的触感停留在了他的嘴唇上。
下午橙汁的浓郁酸甜感，还有寥寥，驻足在少年的嘴角；一丝一丝，深入口腔，与味蕾上的遗留的咖啡汁液，混合在一起。
眼前人儿的睫毛微微颤动，如同承载鲜橙冰美式中两种液体往复的焦灼。
“赞多，我喝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