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华掠影》一昔如环

9、第九章 英琦总能觉

　　何院长为保护百乐门当红舞女，遇刺受重伤的消息很快传遍上海，人们纷纷感叹“真是红颜祸水，何院长这样位置上的人了，竟肯为了一个小小舞女，舍出命来。”这样桃色的暧昧新闻传遍了整个上海滩，也顺便给何衍冠了个“痴情种”的名号。
　　陈璧君已在何衍病床前守了几天几夜，任谁劝也不听。这天上午，何衍的手指微动，陈璧君大喜，急忙找来医生。
　　“夫人，不必担心，大约再过几个小时，何院长便会醒了”医生微欠背，低声说道。
　　“嗯”陈璧君闻言，便回身握住何衍的手，眼一眨不眨的瞪着何衍，生恐错过他醒来的时刻。
　　何衍此时却陷在昏昏沉沉的梦境里，似又回到了年少时的那段悠悠岁月。

　　“何衍，自我将你从安徽乡下带回来，已有十几年了吧？”何成问道
　　“是，父亲”何衍低头答道
　　“你跟了我姓何，在何家这么些年，我从没见你任性过一次，忤逆过我一次，这次是怎么了？”何成手指轻敲书桌，眉眼温和的看着何衍，俨然一副慈父的样子。
　　“父亲，自我从哥哥家里出走，乞讨途中遇见您，得您收养，我便自始至终打心底将您当做我亲生的父亲，敬您、重您。从未有任何隔阂之心。”
　　“那么你这次……”
　　“我之所以坚持要去日本留学两年，不过是深感在中国现今这种内外交困的状况下，必得去国外历见一番，才能开阔视野，找出突破重围之道。”何衍言辞恳切，满眼坚定之色“父亲，我知你不舍我，孩儿保证，只有两年，两年之后，孩儿必归，到时……”
　　“不必再说……”何成打断何衍，沉吟道“我看……”
　　“父亲”何衍急急唤道，再无往日沉着，似是要阻住何成的拒绝
　　“我看，你去倒是可以去，不过，却不必拘泥于什么两年，看我这边时局，时候到了，一年半载，也是要回的。你还要去吗？”何成温言问道
　　“是，父亲，不论时间长短，我总是要出去一趟的”何衍神色坚毅
　　“既然决定了，那就这段时间收拾收拾，尽快吧”何成叹了口气，起身拍了拍何衍的肩膀，起身走出书房。

　　“阿衍……阿衍”英琦兴奋地站在岸上挥手，整个身子前倾，见何衍没有反应，以为他未听见，干脆把帽子从头上一把扯下来，对着何衍大力的挥。
　　何衍皱眉看着英琦，心想，她一年轻的小女孩，怎么把自己打扮成个假小子，长裤、衬衣、及耳的短发、还有手里挥的破帽子……真是，像什么样子，几年不见，越发的不像样了。
　　何衍提着行李下了船，向英琦走近，待得真正近到可以看清彼此的时候，何衍才发现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黑亮而柔软的短发在海风的吹拂下，微微的扬起，白皙的笑脸上嵌着一双黑葡萄般的眸子，小小的嘴唇正大大的咧着，尽管一身假小子装扮，却掩不住她清丽异常的姿容。
　　“满儿？”何衍不可置信的唤道
　　“阿衍，你果然守信……你来找我了，哈，你真好！”说着，英琦就扑到何衍面前，一把抱住何衍，将脸埋在何衍怀里，蹭来蹭去。
　　“这么大了，还不知规矩!”何衍眼带笑意，却板脸训道“叫什么？阿衍？”
　　“哼，真是不好玩……一来就训人！阿衍，阿衍，就阿衍……你还叫我满儿呢，我当然要叫你阿衍”
　　何衍啼笑皆非，被她奇妙的逻辑弄得词穷，只好笑着说“好、好……伶牙俐齿的”
　　“哈，太好了，阿衍，我们先去把你的行李放下……然后我带你去吃好吃的”英琦拍手叫道“走吧……”。
　　英琦上前自然而然的牵起何衍的手，扯着他快步向前走。何衍边走边扭过头去看英琦，只见她细腻白皙的侧脸，小巧的鼻翼，长长地睫毛。何衍忽然心情大好，只想吼一声，似是多年来都没有这样莽撞而又轻松地少年情怀了。
　　待两人坐下来时，都已经是几个小时后了。英琦兴奋地领着何衍到东到西，恨不得一下子把她在日本发现的好东西都拿给何衍看。
　　从浅草寺出来的时候，英琦突然从地上拾起两个小石头，仰头望着何衍，贼兮兮的笑着。何衍忍不住笑出声来“又想到什么鬼点子？做出这样怪么怪样的表情。”
　　“来、来……你在这个石头上刻上我的名字”
　　何衍迟疑的接过，反复的端详这小石头，怎么看都还是普通的一块小石头。“刻它干嘛？”
　　“刻嘛！”
　　何衍依言，老老实实的接过她不知从哪儿变出来的小刀，一笔一笔刻起来。“好了……满儿……好了”何衍把英琦从神游里叫醒，皱眉说道“总是恍恍惚惚，时不时的出神”。
　　“诶！老头子，真唠叨！”英琦边调皮的吐舌头，边从何衍手里拿过刻好的小石头，将手心里的两个小石头轻轻地握一下，转身投到寺前的石像肚子里。
　　“这是干什么？”何衍问道
　　“向神祈祷，阿衍，再也不离开我”英琦抬起头，望着何衍，眼里一片希冀。
　　何衍猛的一震，望向英琦，心里都是苦涩，只是不知他这苦涩到底来自哪里。见英琦用小狗一样的眼神望着自己，像是深怕主人抛弃自己，心里就揪起来的痛。她有母亲，却早早的抛下她，将活着的痛苦留给她；她有阿玛，却生生的被阿玛当做货物，送给了别人。
　　“满儿，你义父、义母对你还好吗？”何衍小心翼翼的问道，生怕英琦突然流下泪来，哭着跟自己说‘不好’。
　　“好”英琦涩涩的答了一个字，便不再说什么了，低下头，踩着底下的石子，身子晃来晃去
　　“好，神刚才悄悄地告诉我说‘满儿的愿望会实现的，何衍和满儿不会分开’”
　　英琦猛的抬起头，愣愣的看着何衍，似是回不过神。何衍也不催促，似笑非笑的站在那儿，任英琦呆呆看着。
　　英琦觉得心都快跳出来了，这十几年，没有哪一个时刻，像现在这样美妙。她看着看着，忽然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嘴里含糊的说着“额娘，满儿终于不是一个人了……额娘，有人肯要满儿了……”
　　何衍听清她那些含糊的话，突然觉得心酸的几乎要落下泪来……自己当年大概也是这个场景吧。父母双亡，从冷漠的哥哥家出走，沿街乞讨，遭人白眼，义父向自己伸出手的那一刻，大概就是英琦这样的悲喜交集吧。
　　“好了，好了，这样的哭法，是要把别人都吓跑吗？走吧，领我去吃你发现的好东西吧”何衍牵起英琦的手，向前走去。
　　此时的夕阳余晖斜斜的照下来，落在两人的身上，像一个光圈拢住两颗越来越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