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华掠影》一昔如环

8、第八章 这一年的冬

　　车被开过来，停在李义钦身旁。车灯的强光骤然打过来，照的英琦浑身一个激灵。从昏沉的神思里醒过来，英琦挣开李义钦的双臂，跳到地上。
　　“何衍……”英琦踉跄向百乐门里跑去。
　　“不准去”李义钦一把抓住英琦，声音冷冽强硬。
　　英琦似是未听见，咬着牙去甩臂上的那只手。谁知，那手却像是焊在上面一般，分毫不动。
　　“放开……”英琦哀求的盯着李义钦，面上尽是凄色。盈盈泪水蓄在眼里，在车灯的照耀下，折射出让人心痛的光。
　　李义钦一寸寸的缓慢放开手，目光复杂的望着英琦，像是在探究什么。眉毛皱成一团，似是重大的事情让他困惑，又像是想通了什么而震惊不已。
　　英琦疾步向前方跑去，还未跑到百乐门门口，一群人就匆匆跑出来。英琦一眼就看见担架上面目苍白的何衍，身上的血将担架上的布也染红。
　　“他死了吗？”英琦打了一个寒战，似乎害怕自己跑过去，旁人就会告诉自己何衍死了，英琦呆呆的站在那里，看着人群从自己的身边擦肩而过。
　　“啪”陈璧君去而复返，她恨恨的盯着英琦，咬牙说道“不要再让我看到你，否则说不定哪天我就忍不住杀了你”。
　　“似乎现在的上海滩，不是你何夫人说杀人就能杀的……”李义钦看到陈璧君甩英琦一巴掌时，就大步走过来。他搂紧英琦，似笑非笑的看着陈璧君，声音却低沉冰冷。
　　陈璧君冷哼一声，转身跨上车子，绝尘而去。
　　陈璧君一走，李义钦就极不自然地松开手，英琦也不在意，双臂环胸，抱住自己，似是这样就能抵挡这深夜的冷寂，缓慢的转头向前走去。李义钦将大衣脱下，披在她的身上，慢慢的跟在她身后。深夜的街上，昏黄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拖得很长。
　　英琦回到家时，小莲正一脸焦急的在门口张望，看到英琦的身影慢慢从街角显现出来，急急的迎上去，嘴里碎碎念道“怎么这么晚？是出了什么事？”，当看到李义钦的慢慢从黑影里走出来，猛的闭上嘴，警惕的看着他。
　　李义钦也不看小莲，径自对着英琦说道“回家好好睡一觉，他不会有事的，相信我”。说完，抬起手，像是要揉揉英琦的头发，半途又改了方向，拍了拍英琦的肩膀，转身向回走去。

　　“忙处抛人闲处住，百计思量，没个为欢处。
　　白日消磨肠断句，世间只有情难诉。
　　玉茗堂前朝复暮，红烛迎人，俊得江山助。
　　但是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
　　对面楼上的女人又唱起来了，以前英琦总是猜测，或许她是个为情所抛的戏子，与她一起深情对唱的人没有了，只得日日独自一人穿上旧戏服，在寂静无人的深夜挥袖、回眸、吟唱。
　　英琦打发小莲回屋后，倚在窗前，看着对楼那个深夜盛装独唱的女人，听她幽怨的声音传来。闭上眼，觉得自己似乎是躲在帘子后看戏，看头戴花钿的青衣一转眼变成了胡须满满的花脸。等自己转回头，却在镜子里发现了儿时的小小的自己。

　　“衍哥哥……衍哥哥？何衍！”英琦叉腰，瞪眼看着何衍
　　“没礼貌!何衍是你叫的吗？”何衍轻拍一下英琦的头，教训道。
　　英琦吐吐舌头，撒娇道“叫你那么大声，你都听不到，还不是因为你耳朵不好”
　　“说吧……”何衍轻笑着看着英琦，心想小丫头要说什么重要事，这样急吼吼的叫自己。
　　“那……那……”英琦临到说了，又吞吞吐吐起来。何衍也不急，耐心呆在一旁，等她说。
　　“我是不是就要去日本了？”英琦猛一抬头，正视着何衍，眼里隐有泪花。
　　何衍瞬间僵住，愣愣的看了英琦好一会儿，低叹了口气，对英琦说道“你应该是早已知道，你是必然要去日本的，只是早晚的事。现今你义父在中国的事已完，你确实是该……”说道这里，却再也说不下去。其实他刚才就是在想这件事，英琦是早晚都要去日本的，自己不知为什么，对英琦竟是强烈的不舍，只要一想到她就要去日本，心里就烦闷异常。
　　强定下心神，何衍正色对英琦说“两天后，你就要走了，这两天收拾收拾，晚上到我书房来，我有事交代你”。
　　英琦听得这话，泪再也忍不住，滚滚而下，也不见她哭闹着说不去，只是紧咬着下唇，瑟瑟的抖着肩。何衍也不安慰她，看她一眼，转身快步走开。
　　晚上，英琦来到书房，“衍哥哥”。
　　“过来”何衍没抬头，坐在书桌后，低头抚摸着什么东西，英琦走上前去。
　　“把手伸出来”何衍说道，英琦慢吞吞的将手伸出来，一个冰凉的东西滑上手腕，英琦仔细一看，原来是个翠绿的玉镯子。
　　“这是我母亲的遗物，现在送给你，好好保管它，也好好保护你自己，过两年我会去日本找你的，等着我。”何衍定定的看着英琦，眼内是一片坚定之色。他心想，英琦还这样小，不知是否懂得自己的意思。
　　“嗯，记住了”英琦欢快的朝何衍猛的点头，一步三跳的出了书房，也不顾何衍是否还有别的话要说。

　　两天后，英琦被近藤浪速牵着手带上车，何衍的父亲何成站在车前和近藤话别，英琦扒在车窗上，恋恋的看着何衍。
　　汽车猛地开动起来，英琦突然从汽车里探出头来，朝着何衍大声喊“衍哥哥……不要忘了……衍哥哥，我叫满儿……衍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