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云中葵》鲍老

4、蓝莲冰挂千万点，龙池扶月寝中深

　　云奈一步步后退，接着转身飞奔起来，她拼命地跑，可是九曲十折的小道让她跑起来非常费劲，她很快就筋疲力尽了。
　　不过还好，熊没追上来。
　　云奈一个人在冰山的窟窿道里钻来钻去，不但没能出去，反而回到了蓝浪莲那里。
　　她忽然感觉很渴，于是便来到装蓝浪莲的小池边，她掬起一捧水。可是这水似乎有穿透万有的神通，还没捧到嘴边，就漏净了。
　　云奈一连捧了好几次，每次都没有喝到，她只好趴下身去，想用嘴直接在池里喝。可是这水实在调皮，云奈的脑袋往下伸一点，水就深一点，云奈抬起头来，水位也抬了起来，无论如何，就是不让她够到水。
　　云奈急了起来，感觉口里更渴了，她抬头看见了蓝莲花，花瓣在云白色的光晕里忽闪忽闪，美极了。
　　不能碰，碰了要变成冰雕的……
　　整个莲花就是一片蓝，连花茎都是蓝色的，这是一种纯净的蓝，水晶似的，似乎能净化一切。
　　不能碰，碰了要变成冰雕的……
　　花蕊是极浅的那种蓝，蓝得发白，白得像雪，是阳光下的那种雪，又凉又暖。
　　不能碰，碰了要变成冰雕的……
　　花瓣上凝着露水，露水是大滴大滴的，刚刚有一滴重重地滚落到花瓣碗里，看起来很好喝的样子。
　　不能碰，碰了要……
　　云奈轻轻地撕下一片花瓣。
　　碰了要变成冰雕的……
　　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云奈笑起来，什么冰雕，骗人！她欢欢喜喜地拿花瓣在小池里舀水。
　　水不再漏了。
　　这一朵盛满水的花瓣碰到了云奈的嘴巴时，蓝浪莲轻轻摇动，不一时散成了一缕蓝烟，化在花瓣水里，跟着那水一起被云奈喝进了肚子。
　　云奈饱饱地喝了一大花瓣水，想再去舀时，却发现手中的花瓣不见了，再抬眼看，蓝浪莲也不见了，小池的水枯了。
　　正当她惊愕之时，周围的冰墙开始融化，她无处可逃，大块的冰砸下来，她突然很好奇人死后会去哪儿，她闭上眼睛，做好准备参观死后世界。
　　可是直到周围已经没有了声音，她都没有死，她睁开眼睛，原本的冰雪世界变成了一片汪洋。
　　她有点怅然若失，不过很快就高兴起来——她又不想死了。
　　就在云奈想要站起来的当儿，她发现自己又坐在了大熊的肚子上，她吓了一跳，要抬腿跑时，一下子摔进了水里。
　　大熊在水中乐悠悠的仰泳，四只爪爪轻慢慢地划水，它知道云奈肯定会回来的，果不其然，接着就有两只小手抓住了它毛茸茸的脚。
　　云奈爬上大熊的肚子，她看大熊好像没有要伤害她的样子，但心里仍然警惕。这时她想起青阳，心中难过，哇哇地哭起来，还一边捶打着大熊的肚子。
　　大熊也不理会，只把云奈载到岸边，就离开了。
　　“云奈！你去哪儿了？”海茜一夜未眠，“急死我了。”
　　“对不起，”云奈抱住海茜，又哭了起来，“对不起……”
　　“怎么了？”海茜原本责备的语气温柔下来，“发生什么事了？跟我说说。”
　　“青阳，青阳他……”
　　“他怎么了？”
　　“他死了。”

　　——再低一点。
　　——最低了！
　　——坚持，坚持，还有三分钟。
　　——你刚刚就说还有三分钟！
　　——看到那个蜂窝了吗？那种蜂蜜最甜。
　　——你干嘛打它？
　　——快跑！
　　——哎呦！疼！
　　——谁让你打人家的窝？
　　……
　　“青阳……”
　　落花轻水流无尽，飞絮烬，人去楼空，空记此愁绵绵无绝期……
　　“云奈。”
　　如果没去冰山就好了……
　　“你在这儿坐了太久了，回去吧。”
　　为什么非要看那朵莲花不可呢？
　　“云奈？”
　　要是没有提起红浪莲就好了……
　　“外面风大，再不回去要着凉了。”
　　说起来，那朵红浪莲是被华宁拿去的。
　　“云奈。”
　　华宁去哪儿了呢？
　　“到饭点了，咱们先回去吃点饭吧。”
　　青阳说碰了蓝浪莲会变冰雕，可是并没有。
　　“云奈。”
　　他为什么要骗人呢？
　　“天黑了，该回去睡觉了。”
　　空中飘着濛濛的雨，走在一个花园里，地上是雪，走着，走着，雪上没有脚印，玫瑰花被雨水染成了蓝色，海妖把玩着一个红苹果。忽然被什么绊倒，挣扎着坐起来，手里多了只断手。尖叫，恐惧，想要扔掉，扔不掉，那只手紧紧地攥着，怎么也甩不掉。天晴了……
　　“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起来训练！”
　　云奈猛地从梦中惊醒，坐起来，冒了一身冷汗。
　　“再不起来，我就进去把你拖出来了啊！”
　　“青阳！”云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往自己腿上插了一把，“哎呦。”
　　“还在做什么梦呢？起来了！”
　　真的是青阳！云奈高兴坏了，她赶紧爬起来。
　　“青阳！”云奈跑过去。
　　“起来了？”青阳松月笑眯眯地迎上去，“你……”
　　一句话还没说完，脸上冷不防挨了个大嘴巴子，青阳松月感到疑惑。
　　“我把你这个没义气的！”云奈气鼓鼓地打他，“熊来了只管自己撒丫子跑，把我一个人丢下。”
　　“别打！别打！你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嘛……”
　　云奈出了一会儿气，也打累了，住了手。
　　青阳松月刚松了口气，接着却被一把抱住，他屏住了呼吸。
　　“太子殿下，你怎么在……”
　　青羲子瞪了侍女楹一眼，楹住了口，来不及了。
　　“太子？”云奈转身看过去时，只能看到那人出门刹那的背影。
　　“哥！”海茜气冲冲地冲进太子殿，“你犯什么病了？”
　　“怎么说话呢。”
　　“你干嘛革了青阳的职？他怎么冒犯你了？”
　　“……”
　　“他跟你无怨无仇的，诶，等等，你俩什么时候认识的？”
　　“刚刚吧。”
　　“刚刚？”
　　“就在你说他的名字的时候，他叫——青阳？”
　　“青阳松月！”
　　“哦！”
　　“你把他发配到哪儿去了？”
　　“……”
　　“把他召回来！”
　　“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我只吩咐让他去的远些，越远越好。”
　　“为什么？！”
　　“他的名字太难听。”
　　今天晚上只能看到两颗星星，掺着花香的空气不高不低，冷冷地在深深庭院里浮着，月光下一个身影溜过石榴花廊，在太子殿矮墙前站定，扶一把木梯，一步一登，把手攀上了墙顶。
　　“晚上好。”背后一个空空然的声音悠悠荡荡，跟着夜色传上墙来。
　　云奈一惊，也不回头，只想要赶紧爬上墙去。
　　可是梯子不听话，它竟然离开了墙，把云奈挑在半空。
　　“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我还想问你干什么呢。”青羲子把梯子摇来摇去，“半夜三更，鬼鬼祟祟，不走正路——贼人作为。”
　　“先放我下来。”云奈的脸涨得通红。
　　“好啊，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话说。”
　　“你是什么人？”
　　“你管我。”不知为何，青羲子很想笑，他拼命憋住，“你来这边干什么的？”
　　“我不想告诉你。”
　　“你不说？”
　　“你能怎样？”
　　“怎样……”青羲子低头想了想：“确实不能怎么样。”
　　“那我走了。”
　　“哎，等等！”青羲子追上去，“告诉我又能怎样呢？”
　　“我都不知道你是谁，为什么要告诉你？”云奈一头黑线。
　　“你不告诉我，我就不让你走，你来的目的就没法达成哦。”
　　云奈无奈，她不想再跟这个怪人耗着了，没法，只好动手。
　　那人似乎早就料到，也不还手，只是躲，云奈想走，却被缠得紧，无法脱身。
　　“你来这儿多久了？”
　　“刚刚才来，就被你发现了。”
　　“不是这个这儿，”青羲子接住她挥过来的掌，把云奈拉到身边，“你来轲峨国多久了？”
　　“不到两个月……”云奈发觉失言，慌忙改口：“进宫不到两个月。”
　　“哦？”
　　“从小就在轲峨国长大的，土生土长。”说完“土生土长”，云奈后悔莫及，干嘛要说个“土生土长”啊，画蛇添足。
　　“哦——这样么？”青羲子放开努力挣扎的云奈，“那你来这儿干嘛的？”
　　“啊？”
　　“你来轲峨国有什么目的？”青羲子仍然不动声色，但云奈发觉他的眼神忽然凶恶起来。
　　他知道些什么，云奈有些慌乱，他一定知道些什么，怎么办？
　　“你深夜来太子殿，是来刺杀太子的吗？”
　　“不是的，”云奈吃惊于这个问题，“我为什么要刺杀太子呢？”
　　“我怎么知道为什么？”青羲子观察着云奈的表情，“也许你跟他有什么深仇大恨……”
　　“深仇大恨？”云奈被他奇异的想象力逗笑了，“我都不认识他，哪来的什么深仇大恨？”
　　青羲子听到这话，松了口气——看来她还不知道华宁是谁。
　　“那你来干嘛？”
　　“我来……”等等，好啊，差点被这只狐狸套出话来，“反正不是来刺杀的。”
　　“好吧，看来你是不会说了。”青羲子笑道：“我带你进去。”
　　云奈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已经在一个房间里了。
　　“这是哪儿？”一缕不知名的烟香迎着鼻尖送上来，云奈打了个喷嚏。
　　“这里是太子寝室，你想要什么？”
　　“我……”
　　云奈皱了皱眉，眼前那人似真似幻，好像要飘远，转眼又近了。
　　“我想……”
　　“你想要什么？”
　　“这是哪儿？”
　　“这里是太子寝室。”
　　云奈往前挪了一步，脚下软绵绵的，好像踩在面包上。站不稳了，又走了一步。
　　“你想要什么？”
　　这个声音忽远忽近地在她耳边回响，她好像控制不住，马上就要脱口而出。
　　“云妹妹。”
　　“你是谁？”
　　“你想要什么？”
　　“我想……”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
　　“什么？”
　　“华宁。”
　　“要他何意？”
　　“问他，”
　　“问他什么？”
　　“——为什么？”
　　一切都摇晃起来，烛光四处流溢，云奈脚下不稳，青羲子把她扶到床上。
　　为什么？他也想问：为什么？
　　明知她是紫陌国公主，为什么总想靠近她？为什么见到她就抑制不住想笑？既然杀死了她的父亲，为什么不斩草除根？国仇家恨，她注定是他的危险，为什么还要留着她？他向来玩世不恭，为什么偏偏对她犹豫不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青羲子沉思良久，最后只对自己说了一句话：“还能是怎么回事？”
　　是啊，还能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