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云中葵》鲍老

2、满目苦雨空惆怅，点酥流落思断肠

　　“来人呐！把这个色胆包天的庸医抓起来！”
　　国师一边搀扶着国王，一边压制着自己的怒火。
　　“等一下！等一下！不要抓他！”
　　云奈急了，但是她看不见，只能在空中乱抓，她哭着，她又羞又恼，她要起来，国师把她按在床上。
　　他们把青羲子关了起来。
　　“公主！公主！”
　　“川儿，”云奈摸索着握住川的手，“怎么样了？”
　　“公主，”川哭了起来。
　　“到底怎么样了？”云奈很急。
　　“华宁公子，他，他要被斩首了！”
　　“什么——”云奈眼前一阵眩晕，“都怪我，这不是他的错。”
　　云奈抓着川的手：“快，快带我去！”
　　雨洗刷着外面的世界，玫瑰园里的玫瑰大都垂下了头，有些已经没了花瓣，只有几朵新生的仍翘着朵，在风里晃啊晃。
　　川一手撑着伞，一手搀着公主，在泥水横流的路上艰难前行。
　　雨越来越大，似乎在努力洗净什么。往日空气里青草的清香变了味，混着一股腥气，直攻脑门。云奈和川都清楚地知道这是什么气味，但是她们谁也没有说，她们默默无言，只是在艰难地、急切地走。
　　“啊——”川尖叫起来。
　　“怎么了？”
　　川惊恐万状，脚下的泥水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血水。
　　云奈的心早就提到了嗓子眼，刺鼻的腥味猛往她鼻孔里钻，她口里问“怎么了”，但心里一点也不想要回答。
　　“一只手……”
　　云奈感觉到川在颤抖，她紧紧握住川的手，说不出话来。
　　“公主，那里有一根断手……”
　　“带我过去。”云奈心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她们加快脚步。
　　“啊——”川的伞掉在地上。
　　转出花园以后，她们完全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多年以后，当韩干云奈身披战甲，手挥宝剑，率领万马千军一路杀入敌城，她会看到今天的这一幕——亡灵们哭嚎着寻找自己的躯壳，冷风血雨拍打着叠在一起的尸体，雨水混着血水，漫无目的地流。
　　“父王，父王！”云奈伏在国王的尸体上大哭，“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父王！”
　　等紫陌总军赶到宫中，正殿已被屠尽，无人生还。
　　冷雨整整下了一个月，冷风也跟着刮了一个月，似乎在哀悼着什么，又似乎在清洗着什么。这一天终于放晴了。云奈还睡在温柔的梦里，阳光和树影已经开始在她的眼睛上晃来晃去地挠痒痒，闹得她再也睡不住了。
　　她醒了。
　　她发现自己能看见了。
　　“那朵红浪莲呢？”云奈看着一池娇媚粉荷中那一根触目惊心的秃茎——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却独独不见了那朵红浪莲。
　　“公主，是被华宁摘去的。”
　　“华宁……”云奈听到这个名字，一个月前的腥风血雨又在耳边掠过，她攥紧了拳头。
　　“查到他逃去哪里了吗？”
　　“还没有消息，这个人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一点踪迹也没有。”
　　云奈闭上了眼睛，她还记得青羲子如何逗她笑，如何用温柔的声音为她描绘她看不见的一切，他在她耳边喃喃的声音挥之不去，他唇上的温度至今没有化开。
　　她不敢相信，她不敢相信那个人是杀掉她父亲的凶手，她不敢相信那个她想象中一尘不染的身影手上沾满了鲜血，可是她不能不相信。
　　有时候她想，这也不是他的错，他要被斩首了，自卫也无可厚非。可是她仍然不能原谅他——他既然有屠城的能力，只是逃走也应该不在话下，为什么非要杀死所有人？
　　或许是他们拼死也不让他走，他只好把他们全都杀死？——她拼命为他找到开脱的理由，可是连她自己也不相信。
　　“那些日子，华宁把红浪莲插在公主房间的花瓶里，一直都在，可是华宁消失后，那朵莲花也消失了。”

　　“云奈公主失踪了！”
　　“什么？公主失踪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今天早上，公主的贴身侍女往公主房里一看，床上没人了！以为去了御花园，也没有——突然就找不到啦！”
　　“怎么会这样？”
　　“是真的吗？”
　　“你怎么知道的？”
　　“害，宫里都闹得沸沸扬扬的了，公主失踪——这可是大事儿！”
　　“唉，宫里才发生了那样的事，现在公主又失踪了。”
　　“太平的日子可能要到头喽……”
　　……

　　海上刮起了大风，不一会儿就乌云密布，一只小船跟着翻腾的海浪晃来晃去，几个黑衣人努力摇着桨。
　　一道巨大的闪电横跨天空，雷声隆隆，接着就下起了暴雨。小船里开始积水，黑衣人们手忙脚乱，他们努力让小船保持平衡，拼尽全力与海浪抗争，可是在大自然的力量面前，他们显得如此渺小，他们无力的抗争显得滑稽可笑。
　　一个巨浪拍过来，小船粉身碎骨。

　　“姑娘，姑娘。”
　　云奈缓缓地睁开眼睛，她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沙滩上。
　　“这是哪儿？”
　　“这里是轲峨国边境海滩，姑娘，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你从哪来呀？”
　　云奈从沙滩上起来。
　　轲峨国？自己怎么到这儿来了？她感到头痛。
　　“你是从海那边来的吗？”
　　云奈揉着额头，她隐约记得，昨天晚上几个黑衣人突然闯入她的房间，把一块儿手帕往她的鼻子上一捂，她就失去了意识，后面发生了什么，如何就来了轲峨国，她全然不知。
　　“姑娘，我看你很虚弱，要不你先跟我回去吧。”
　　云奈抬头看看面前这个男人，点了点头。
　　“我是太子的贴身侍从，你可以叫我‘通’。”
　　“太子的侍从？”云奈犹疑了一下，“你要带我入宫吗？”
　　“是的，姑娘，我就住在宫里。不瞒你说，我平日里是不怎么出宫的，最近常常出宫，是要为太子寻访美人。”
　　“寻美人？”
　　“是啊！可是过程并不顺利，我把全城的美女都找遍了，但是太子一个也不满意。”通叹了口气，“姑娘，你还没告诉我你从哪来、姓氏名谁呢。”
　　“哦，我叫云奈，我从……”云奈警惕起来，自己是从轲峨国的对头那里过来的，这件事可不能让轲峨国的人知道。
　　“云奈，多美的名字！跟姑娘可太般配了。云奈姑娘从哪里来呢？”
　　云奈想起自己也问过青羲子同样的问题，她苦笑一声：“我也不知道。”
　　“你忘记了？”
　　“只是不知道。”
　　“你要到哪儿去呢？”
　　“不知道。”
　　“哈哈哈。”通笑了起来，“怎么会有人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呢，又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呢？”
　　“那你知道你现在在哪里吗？”
　　“我在轲峨国。”
　　远远的，他们望见了城墙。
　　“既然云奈姑娘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我可以给您指一个好地方。”
　　云奈已经猜到他的意图了。
　　“去见见我们太子吧。你不会后悔的。”

　　“黎平公主，阿通又给太子带回美人来了。”
　　黎平轻轻用杯盖抚着茶水，吹了一口，啜了一口。
　　“哼，让他折腾去吧，轲峨国里哪里还有什么美人能入太子的眼呢？”
　　黎平瞥了一眼自己的侍女怡，调笑道：“你倒是阿通阿通的，叫的很亲嘛。”
　　“公主莫要嘲笑。”怡的脸红起来。
　　“放心好了，以后等我嫁给太子，定会将阿通指婚于你。”
　　怡心里美滋滋，她凑近黎平：“公主还是去看看吧，这次这个，比往日的不同。”
　　“哦？”
　　她们刚出门，就碰见了经过的通和云奈。
　　“果然是个标致的美人儿。”
　　“黎平公主。”通起手作揖，心里却在懊恼——早知道就绕路走了。
　　“你叫什么名字？”
　　“云奈。”
　　长了个狐狸精的样子，起的名字倒很清新，黎平在心里想着，这人决不能被太子看见。
　　“可有姓氏？”
　　“出身寒门，并无姓氏。”云奈感觉刀都快架到脖子上了，还好反应快，韩干氏乃紫陌皇族贵姓，在轲峨国则是危险的符号。
　　“好，我宫里正好缺个侍女，你过来吧。”
　　“公主！”通急了，“这恐怕……”
　　“怎么？我父亲是一国宰相，为这个国家的建立立下了多少汗马功劳？如今我问你要个侍女，都要不来吗！”
　　眼看着云奈跟黎平走了，通只能把苦水往自己肚子里咽。
　　“你就跟在我身边吧，怡，你有什么杂活可以指给她做。”
　　“是。”
　　“云奈，你下去吧。怡儿，你留下。”
　　黎平狠狠地看着云奈的背影，想着怎样才能除掉她。
　　“怡儿，附耳过来。”
　　“明白了吗？”
　　“明白。”
　　当天晚上，怡找到云奈。
　　“云奈，菱簪楼后面的仓库里有条紫金色的丝绸，就放在靠门的橱柜里，你去把它拿过来，好给公主做衣裳。”
　　“好。”
　　云奈挨了个耳光。
　　“以后要说‘是’。”怡说着转身离开。
　　云奈惊呆了。
　　“怡！你凭什么打我？”
　　怡笑道：“你该打！”怡说着扬起手，又要打她。
　　云奈努力想要反击，可是她打不过。她蜷缩在角落里，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的血流下来，痒痒的，她拿手一擦，嘴角上多了一朵红花。
　　她生气、委屈，她觉得自己不该受到这样的对待，不去拿那条紫金丝绸，是她最后的反抗，她的鼻子酸酸的。
　　“丝绸拿来了吗？”
　　“没有。”
　　“没有？”黎平装出生气的样子，“好啊，你竟敢偷盗皇家宝物。”
　　“什么？”
　　“来人！”
　　“等一下！”
　　“先关进地牢，听候发落。”
　　“我没有偷！我甚至没有看见！你们不能乱抓人！”
　　“吵什么呢？”一个身着紫衣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是谁又惹黎平姐姐生气了？”
　　黎平听见她的声音已是一惊，待看到她身上的紫金裙，心里直道大事不妙。
　　“海茜妹妹，何事造访？”
　　“昨日见一小厮拿着一条漂亮的紫金丝绸，我一见那丝绸，心里甚是喜欢，待问明白是姐姐的，就觉得更不是问题了。我想我若张口，姐姐一定愿意相送，于是就擅自把它要了来，赶夜做了一身长裙，今日特来道谢。”
　　“是这样啊。”黎平心里直恨她来得不巧，脸上却只能陪笑。
　　“天啊！”海茜转身看见云奈，“好漂亮的姑娘！我怎么从没见过你？你是新来的吗？”
　　“是的。”云奈点点头。
　　“黎平姐姐，你从哪里找到这么漂亮的侍女？”海茜不等黎平开口，就握住她的手：“姐姐，把她送给我可好。”
　　“这……”
　　“我见了她，实在是太喜欢了。你宫里本来也不缺侍女，好姐姐，就把她给我了吧！”
　　“可是，妹妹，我也很舍不得……”
　　“哎呦，说什么舍得舍不得的话！”海茜咯咯笑起来，“她本来不就是要被姐姐关进地牢的嘛，这会子怎么又舍不得了？”
　　海茜见黎平不做声，凑到她耳边说：“姐姐，你知道的，这世上还没有我想要而不得的东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