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云中葵》鲍老

1、御园宫里玉郎过，媚眼徒睁盼晓歌

　　“下一个，下一个。”
　　青羲子眉头紧蹙，这巍巍大国竟连一个合意的女子都生产不出吗？
　　“回太子殿下，这……已经是最后一个了。”
　　“再去找！”
　　青羲子不耐烦地挥挥手。
　　这位轲峨国有名的花花皇子已经在寻美的路上辗转多时了，可是这些日子以来，竟没有一个女子能得他心。
　　说起来，这也不能全怪他，实在是曾经沧海难为水，如今除却巫山，再不是云了。
　　几个月前，青羲子不知是野心雄起，还是好奇心大发，化装成一个云游四方的医士，化名华宁，瞒着皇帝悄悄渡海，来到敌国紫陌国瞎逛游玩。
　　一日，中午在客栈吃过饭，青羲子往城中策马信步，有一群人凑在一个告示下议论纷纷。一人念道：
　　“云奈公主忽患眼疾，别无不适，却目不见物。宫中太医束手无策，特下帖向民间遍招神医。若能治好公主眼疾，赏银一千两，加官封爵，荣华富贵，不在话下。”
　　“公主病了？”
　　“这个我听说过，说是云奈公主跟王后闹不和，负气去海海边耍水散心，回来以后就看不见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唉，真可惜，好好的就瞎了——人生无常啊！”
　　“听说云奈公主还是个美人呐。”
　　“那可不！确实是个美人，这世间就没有一个男子见了她以后没坠入爱河的。”
　　“这个我敢打包票。我们胡同里那个木匠老同，有一次得了块上等海杉木，他给做成把三弦琴，入宫献给皇后，有幸见到公主。回来后茶饭不思，整天念叨公主的美，后来竟然跟他老婆离婚了。”
　　“害，这算什么？别说老同了，就看咱们那年轻有为的国师與进，多么风流倜傥，身边从不缺女孩子投怀送抱，可是连他呀，眼里也只有一个云妹妹！”
　　“国师毕竟还是世俗中人，怎能不恋美色？但说西边郑鑫寺里那个老和尚，叫经宣法师的，见了云奈公主天颜，口里直念‘善哉’，回去以后再不能静心参禅，去年竟然投湖自尽了。”
　　“这是真的，当时还是我们几个发现的，捞上来时，他手里还紧紧攥着刻在木片上的一首诗，具体内容倒是记不清了，反正是向公主表达爱意的。”
　　“可怜的老和尚。”
　　“有什么可怜的？他这是对佛祖心意不诚，才动了其他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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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羲子在一旁听着，心想这也太夸张了，不管什么故事，一旦传到老百姓口里，就越传越离谱——此话真不假。他想着，催马拨开人群，径往榜下把皇榜揭了。
　　众人哗然。
　　“陛下，揭榜之人到了！”
　　“快请！”
　　国王忙整衣装，上大殿等候。
　　钟敲了一下，两下。殿前花柱的影子向东挪了几寸。一阵风吹过，宝座旁的雪粒花摇了几摇，几朵小白花落下来，又被另一阵风推下了地，与地板上的雕花窃窃私语。
　　“人呢？”
　　人许久未来，国王有些坐不住了，脑门上还凝了些汗珠。
　　“回陛下，神医他，在逛御花园呢。”
　　“什么？！”
　　逛花园？胆敢把本王晾在一边，这也太不把王的威严放在眼里了。
　　为求神医救女，一向傲气的国王早已放下了身段，没想到这神医竟如此做大，真是可恶之极。
　　不过……莫非这人真有手段？
　　国王压下怒火：“摆驾御花园！”

　　下午两点钟左右，葱葱茏茏的茶花树上闪着金色的光，不知哪里的细碎的鸟语声里，透着一股舒适的倦意，阳光悄悄占领了她所能触摸到的每一朵花、每一片叶子、每一盏水波、每一寸土地、每一个人。
　　青羲子的脚轻轻地点在卵石小路上，远处的云聚了又散。他把手伸向那朵娇艳的玫瑰，一阵甜酥的战栗从指尖送往全身。风儿轻轻转动纤腰，每一阵花香，都在悄悄摇曳他的心神。
　　他发现自己好像被这花园迷住了，站在这园里，就好像站在大自然的胸膛，脚下就是她跳动的心脏，他头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到生命的宁静与波澜，头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感受自己的感受——这一切，在金碧辉煌、宏伟雄壮的轲峨国中，是看不见的。
　　他小心翼翼地走，生怕惊动了造物之灵。他从河里掬起一捧轻水，他好像喜欢上这个可爱的地方了。这里看上去那么脆弱，以至于他有点怕，他怕这难得的宁静与美被惊扰，哪怕只是高声的言语。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这世间哪有什么东西是永垂不朽的？别说是一个花园，这一整个诺大的紫陌国，将来，都只是他囊中之物。他冷笑一声，暗暗嘲笑自己这没由来的柔情。
　　“喂！喂！别摘！别摘！”
　　“嗯？”青羲子侧头看时，早已将那朵亭亭的红浪莲擎在手中。
　　“哎呀呀！你可闯下大祸了！”
　　“国王驾到——”
　　“陛下。”
　　“神医！”国王连忙从辇上下来，惊诧地看一眼青羲子手中的红莲，没说什么，起手道：
　　“神医，可能救救小女？”
　　青羲子抬手遮住阳光，懒洋洋地转过身来。
　　“陛下莫慌。”
　　说话间，青羲子将国王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就是这个王国的拥有者吗？果然气派。他把红莲花系在腰上，随车去往公主殿堂。
　　他一路不紧不慢，随走随停，观赏着一路如画美景，楼台画阁，雕栏玉砌——他幻想着有朝一日，这一切都将属于他，他已经迫不及待，但是他有耐心等待终将属于他的一切。
　　“神医，快些走吧，莫耽误了治疗的时间呀。”
　　国王心里着急，但是在语气和措辞上还不敢过于冒犯，不过——好小子，等我女儿好了，有你的好看！
　　“奈奈，神医到了。”
　　云奈翻了个身，她不想再试了，已经有几十个眼医来看过，可是没有一个能让她重见光明，她绝望了。现在，她再也不想睁开眼睛。
　　“奈奈？”
　　青羲子等在帐外，马上就能见到那群百姓口中的绝世美人了，他倒要看看，这个紫陌国的第一美人比起轲峨国的来，到底如何。
　　“神医，进来吧。”
　　青羲子拨开帐子，公主已经梳妆完毕——这……果真是个绝代佳人！
　　青羲子有些微微失神——自从来到紫陌国，他已经见识过太多他从未见过的美，可是那所有的一切，在这个玉颜云鬓的姑娘面前，都黯然失色。
　　“神医，请开始诊治吧。”
　　“哦，好。”
　　青羲子回过神来，心里想的却是——我必须拥有这个王国。

　　“怎么样？有办法吗？”
　　“有。”
　　青羲子虽然没治过人，无聊时却看过不少医书，在医术方面还是有些手段的。
　　云奈听到这话，早先沉到底的心又微微动起来，她想问，却没有开口。
　　“不过，需要时间。”他顿了一下。“而且，不是百分百能治好。”
　　“没关系，没关系！”国王欣喜若狂，“有希望总比没希望好。”
　　“别高兴得太早，希望不大。”
　　国王被泼了一头冷水，但还是暗暗祈祷。
　　青羲子也感到有些惋惜，这么漂亮的一双眼睛，瞎了太可惜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青羲子一边给公主治疗，一边欣赏公主的美貌，还顺便观览自己未来的国土，其乐融融。
　　窗外响起了一阵笛声，凌厉清越，透着一种高昂的野心，一支细笛，却吹出了排山倒海之势——这是王者之风。
　　云奈仔细听着，听到精彩处，不禁心荡神摇。
　　“川儿，把我的竖琴拿来。”
　　云奈公主兴致盎然，抚琴和之。
　　青羲子听到琴声，微微一笑，玉唇下的笛声转而缠绵，和着云奈的悱恻之音。
　　远远的有人在唱歌：
　　“名花倾国两相欢——
　　常得君王带笑看——
　　解释春风无限恨——
　　沉香亭北倚栏杆呀，倚栏杆——”
　　“公主，你别动，我给你画幅像。”
　　青羲子兴致勃勃地研好墨，画起画来。
　　画毕，青羲子看着自己的画作，不禁笑出声来：
　　“公主殿下的美貌举世无双，一般来说，画人可以把美人画得更美，可是我用尽毕生所学，画出的公主却不及公主本人一半的美。”
　　云奈以为这是奉承话，却丝毫没听出半点虚情假意，她心里美滋滋的，把画要过来，可是却看不见。
　　“可以把画送给我吗？”
　　“当然可以。”
　　青羲子的到来点亮了云奈的生活，她似乎不那么急切的想要眼睛恢复了，只要他在，一切都那么明亮，那么宽容，那么温暖——可是，如果眼睛果真治不好了，他会永远陪在自己身边吗？
　　“你从哪儿来？”公主问他。
　　“我也不知道。”
　　“你忘记了？”
　　“只是不知道。”
　　“你要到哪儿去呢？”
　　“不知道。”
　　“你知道你现在在哪里吗？”
　　“我正坐在您面前呢，公主。”
　　“唉，可惜我看不见你。”
　　“为什么要看见我呢？”
　　“因为我有一种感觉，你不是一般人，我想看看你的样子。”
　　“样子有那么重要吗？”
　　“可是我怕你有一天会走，”云奈突然有些激动起来，她努力平复自己，叹了一口气，“我想……我想，至少记住你的样子。”
　　看见公主突然涨红的脸，青羲子的心里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他拾起公主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
　　“也可以这样记住。”
　　公主呆住了，心脏似乎停了一下，接着开始剧烈跳动起来。她捧起他的脸，纤纤玉手在他的脸上轻轻抚摸：这是鼻子——多么挺拔；这是眼睛——这双眼睛正在看着她呢；这是眉毛——一定是浓眉大眼的样子；这是……这是嘴巴——
　　云奈的心翻腾起来——那美妙的笛音是它吹出来的——她开始颤抖——那绵绵的诗就是它念出来的——她从未体会过如此强烈的感情，似乎过去18年的情绪全部倾注在这一刻——这对嘴唇，它就在这儿——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推着她——她吻了上去。
　　这下，青羲子也不淡定了。
　　“你们在干什么？！”
　　这一幕恰好给老国王看见了，他气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