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圆》北木

8、第 8 章 松

　　松鹤楼是京城里一家经营粤菜的老馆子，地方不大，装修得却很是堂皇。一层摆了散座，二层则除了一些散座，主要是四个包间，分别名为黍黄、凤舞、虎吟、龙游。每个名字代表了那个包间独有宴席的特点，比如凤舞阁的宴席以飞禽为主，龙游阁则海鲜较多。沙慕耕知道刘达常是福建人，所以就选了一家粤菜馆子。但他不清楚刘达常的口味，便订了博览众长，同时也比较中庸的黍黄阁。
　　那日程北生找到刘达常，刘达常听到程北生是代沙慕耕请人，虽然显得有些为难，但这个面子到底是给了程北生。
　　这一日，程北生与沙慕耕坐在松鹤楼中，一同等侯刘达常到来。六点整，刘达常准时出现。沙慕耕与程北生站起相迎。沙慕耕道：“刘副院长百忙之中抽空赴宴，在下真是荣幸得很啊！”刘达常道：“沙老板客气了！”语气只是淡淡的，又转向程北生道：“程司长，想不到你我二人如今分属各部，仍有机会私下吃顿便饭，真是有缘！哈哈！”脸上这才露出几分笑意。程北生也道：“实属不易，实属不易。”
　　当下三人落了座，也不谈正事，只聊些奇闻趣事、字画古玩。不一会儿，酒菜一一端上。只见沙慕耕低声对端菜的伙计说了几句话，那伙计出去后没多久，忽然进来一个中年汉子，身后莺莺燕燕地跟了三名艳妆少女。那汉子立在门口，向沙慕耕道：“沙老板，姑娘们在这儿了。”沙慕耕点点头，示意那汉子出去。那汉子对几名少女说道：“你们在这儿好生伺候着，千万别惹这几位爷生气。”其中一名着粉红衣衫的少女立马娇滴滴应道：“知道了，您老放心吧！”那汉子这才出去。
　　原来沙慕耕听说刘达常颇好女色，尤喜貌美的少年女子，只是碍于身份，不便经常眠花宿柳。他如今有求于刘达常，便依着他的嗜好，叫玉春堂挑了几个十六七岁的姑娘送到这里作陪。果然，刘达常的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从那三名少女身上扫过后，脸色比先前和缓了许多。
　　只听那先前答话的少女娇嗔道：“沙老板，您倒是吩咐句话啊，总不好我们一晚上都站在这里吧！”另外两位姑娘却不吭声，明显不如这少女老道。未待沙慕耕答话，刘达常便问道：“那位穿红裙的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啊？”
　　“回大人，我叫小红。”那少女声音低沉，远不及粉衣女郎娇媚。
　　自从这三名女子进门，程北生便觉得很不自在，目光始终未向三人投去，此时却觉得这少女的声音有些熟悉，便向那少女望了一眼，一看之下，不由愣住了。
　　原来这少女不是别人，正是当日在吕部长家中与白雪梅对唱《坐宫》的小玉姑娘。只是她为什么不再作白雪梅的丫头，并且又把名字改成了小红，程北生便不得而知。
　　小玉却是一进门就认出了程北生。那日在吕部长府上，客人本就不多，程北生又算是个中心人物，小玉没有费劲便记住了他的面貌。加之程北生举止儒雅，对白雪梅又颇为有礼，因而小玉心中有对他有几分好感。现在程北生认出了她，她也只对程北生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也不好多说什么。
　　但听那粉衣女郎又道：“这位大人，小红可是有个响当当的花名，叫做‘胭脂红’呢！“她叫做胭脂红，那你的花名又叫做什么呢？”沙慕耕笑问。他知道虽然叫了这些姑娘来，如果不摆出一副寻欢作乐的样子，只怕刘达常碍于颜面，也不会放下架子，这样一来非但不能投其所好，反使他尴尬。粉衣女郎答道：“回沙老板，大家都叫我‘蓝田玉’！”但见这粉衣女郎皮肤粉白晶莹，当真如羊脂美玉一般。沙刘程三人均在心中叫了一声好。刘达常道：“红姑娘的名字好，玉姑娘的名字也好，都是人如其名！”当下，小红挨着刘达常坐了，蓝田玉挨着沙慕耕坐了，剩下的一位绿衫少女则在程北生身旁坐下。
　　宴席中，蓝田玉始终倚在沙慕耕身上，不时给他夹菜倒酒，沙刘二人说到什么趣事，她便咯咯地笑得极是欢畅。那位绿衫姑娘则拘谨得多，只是给程北生倒倒酒，余下的时间就僵僵地坐着。程北生看着小红，小红也如绿衣少女一般局促。刘达常有时摸摸她的手，她倒也不闪不避，只是既不害羞也不孟浪，一望便知是嫩的不能再嫩的雏儿。
　　沙慕耕等到刘达常酒酣耳热之时，递上一个信封，向刘达常道：“刘副院长，明年用药的事，还请您务必关照在下。小小意思，不成敬意。”刘达常并不去接那信封，正色道：“沙老板你这是干什么？国家用药，岂是我刘某能够随便决定的？”沙慕耕的手停在半空，进退两难，十分尴尬。
　　却听刘达常接着说道：“不过明年医院的用药，我决定还是向沙老板您购买。唉！我原想着眼下乃是多事之秋，国家内忧外患，军需紧张，其他开支当想法节省，便有意从一家新开的制药厂直接进药。但那新药厂并无在市面上销售的成药，药品的质量也就无从知晓。医药关乎人命，沙老板为我们医院供药多年，您的信誉大家有目共睹。我思量再三，还是决定继续和您合作。之前若有所怠慢，还望沙老板海涵！”
　　“不敢不敢，刘副院长为国用心良苦，真叫在下汗颜。”沙慕耕忙道，“这样可好？这些银票就当我以个人的名誉赠给医院，如何处置但凭刘副院长。请刘副院长务必收下，权当区区在下为国家所尽的绵薄之力吧！”
　　“既是这样，刘某便代医院收下了。”刘达常接过信封，塞入怀中，“沙老板为国分忧，着实让人敬佩！”
　　原来刘达常见沙慕耕把程北生请了出来，就已决定买他这个人情。他想既然如此，不妨把事做得漂亮些，因而沙慕耕递上那个信封时，他并不接着，只是找了个说辞撇清自己。沙慕耕是何等洞悉精明的人物，当下便顺着刘达常牵强的借口，把钱还是塞进了刘达常的口袋。二人于对方的心思都心知肚明，默契十足地在这宴席上演了一出戏。程北生在旁看着，渐渐也明白了其中的玄机，一言不发地在一旁夹菜，无论如何也不做不到沙刘那般口是心非。
　　事已谈妥，酒也喝罢，刘达常起身告辞。先前那玉春堂的汉子又进来，沙慕耕对他道：“一会儿把小红姑娘送到刘副院长的外宅。”小红正待起身，听到这句话，只觉得脑中一空，不由自主便向程北生看去。
　　程北生听了这话，也望向小玉，正好对上小玉的目光。那目光中满是热切的哀求，看得程北生心中不忍，可这样的事，程北生却不便干预，自觉愧疚，不由低声道：“小玉姑娘，我……”
　　自从小红进门，程北生的表现沙慕耕就看在眼里。他素来清楚这个义侄的秉性，知他不是沾花惹草之辈，今天这般模样，明显是对这小红姑娘甚有好感，莫非他与小红姑娘竟是旧识？等到程北生唤出胭脂红的名字时，沙慕耕脑中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向小红仔细看了一眼，略一沉吟，便对刘达常道：“刘副院长，借一步说话。”然后就和刘达常走出屋子。
　　过了片刻，二人重回屋中。刘达常脸上笑眯眯的，向沙程二人道：“二位，在下先走一步，改日见。”沙程二人皆道：“好走。”随后沙慕耕便对妓院的汉子道：“把蓝田玉姑娘送去刘府吧，小红姑娘改送到程司长府上。”那汉子满脸堆笑，“一切听沙老板的安排。”程北生与小红却都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