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圆》北木

6、第 6 章 程

　　程北生回到家里。今晚的酒席让他有些脑涨，坐在沙发上闭目休息了好一会儿，才进了书房。
　　他刚作了司长，处理公务还不能得心应手，几乎每天都要加班，今天舅父做宴，他竟比平时回家都早。佣人已沏了一壶茶摆在书桌上，程北生坐到书桌前，倒了一杯茶，一瞥看到妻子几日前寄来的信仍摆在桌上，闲来无事，便又抽出细读。
　　“子平吾夫，见字如面。前接来函，敬悉夫已擢升司长，母亲与吾皆为君欣喜。唯母念君远家数载，不知君体健如旧？
　　君今身居要位，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己。唯此慎慎，当不欺程家几世为官之清名。
　　家中人事安好，君无需挂念。
　　及：豆儿始背《三字经》，懵懵然矣，甚为有趣。
　　妻□□敬上。”
　　看到最后一句，程北生不禁脸露微笑。妻子三月初才带儿子回到芜湖老家，短短四月，没想到竟已开始背三字经。想儿子不过三岁，于书中的含义自然不明，背书时懵懵懂懂的样子，倒也十分有趣。
　　程北生将信折好放回信封，塞进书桌最下方专盛书信的抽屉里。“鞠躬尽瘁，死而后己。”程北生默念这两句话，只觉得沉重不堪。妻子的祖父薛之栋原是扬州知府，为官勤政爱民，颇受百姓爱戴；到了她的父亲，虽不曾做官，但也忧怀天下。□□在这样的家庭中成长，自然知书达理，深明大义。自己当年与妻子新婚不过数月，便北上谋职，留下她一人在家独自照顾体弱的老母，□□非但没有一句怨言，反鼓励他当志存高远，不必过多挂牵家中老小。尽管如此，离别之际，□□那凄凄的样子却也叫他心酸不已。
　　程北生出身世家，幼时读的是四书五经，待清政府垮台民国政府成立之后，家中又送他进了北京的洋学堂学习西学。他十九岁上，考取了庚子赔款到英国留学学习西医，七年后回到祖国。他原想学以致用，在家乡行医出诊，也算是悬壶济世，积德行善。然而在北京为官的舅父却力劝他效力新政，以求兼济天下。母亲与未婚妻薛□□均出自大家，深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人生信条为然，希望他听从舅父的规劝。因而尽管心中不愿，程北生仍然随舅父来到北平。他舅父吕连平当时已是外交部的副部长，凭着自己的关系以及程北生的学历，将程北生安排到军政部属下的第二陆军医院作了行政处的处长。如此历练了三年，吕连平见外甥火候已到，便调他来到自己身边做了欧美司的司长。
　　程北生虽对官场无甚热情，这些年来，却也兢兢业业，未曾有过一丝怠慢。今天夜里难得闲下来，便对过往多想了些，不免心中怅然，只想若自己没有来到北平，现下在家中行医治病，妻子陪在身边，上侍老母，下抚幼儿，不知是怎样一番自在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