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圆》北木

5、第 5 章 夜

　　夜，吕府。
　　吕部长为外甥程北生摆宴庆祝，不过是请了几位相熟的部长、署长以及自己部里其他几位司长，论规模只怕还不及一个大户人家的家宴。吕部长坐了主席，程司长坐在尾席，其他人坐得比较随意，白雪梅则挨着吕部长坐着。小玉同吕府的下人一般站在不远。
　　但听吕部长对程司长道，“子平，当初你刚从芜湖来到北平，孙部长，林署长，王厅长这三位长辈我是给你引荐过的。”程司长道：“今后晚辈有什么不当之处，还望三位世伯多多指点。”孙部长，林署长都只道：“世侄客气。”王厅长却是武将出身，性子较为豪爽，道：“以后你在吕部长手下当差，我们若指点多了，只怕吕老头嫌我们越俎代庖，多管闲事啊，哈哈！”其他人也笑了起来。
　　吕部长笑道：“就你老王喜欢说笑！”继续对程司长道，“你从前在军政部，我这里的几位司长还不太认识。这位是总务司高司长。这位是情报司柳司长。这位是国际司郑司长。亚洲司的陈司长母亲病重，他回乡看望去了，等他回来后你们再熟络一下。”吕部长介绍的当口，程司长已经同各位司长点头致意，待吕部长停下来，才道：“程某初来乍到，于部里的事物还颇为生疏，今后还望各位同僚不吝赐教。”其他几位司长见这程北生在军务部供职不到三年，便被吕部长调来作欧美司的司长，想来凭着他和吕部长这层甥舅关系，将来部长的职位十有八九是程北生的，连忙道：“程司长言重！今后有什么需要，我等定当全力相助！”
　　介绍完官场上的朋友，吕部长哈哈一笑，又道：“我们今天坐在这里的几位若不是都在政府谋得一职半位，走在大街上肯定是谁也识不得谁，可除了一位，她的名号用不着别人宣传，全北平无人不晓。”众人都知他指的是白雪梅，果然，吕部长把头偏向白雪梅：“雪梅，你这‘一捧雪’的名号可是越叫越响亮啊！”
　　白雪梅微微一笑：“吕部长怎么又开起雪梅的玩笑来了？我不过一个弱质女子，怎能和各位大人相提并论？各位大人为国忧心，才真正叫百姓铭记呢！”她这番话娓娓道来，神态声音却不带丝毫谄媚，让席上的宾主着实受用。吕部长本来就喜欢白雪梅的知趣得体，这下更是满意，心想果然没有请错了人。
　　这席上除了程北生，余下的都和白雪梅是相识。白雪梅便主动举起酒盅，向程北生道：“程司长，您年轻有为，这杯酒是我白雪梅敬您的，祝您一展宏图！”说罢，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程北生接受的是新式教育，又在英国呆了六年，对妓院赌场向来是敬而远之。可今天见到的白雪梅，不但秀丽妩媚，更是得体大方，心下对其颇具好感，忙端起一个满杯，道：“早就听闻‘一捧雪’的芳名，今日一见，果然气质不俗。”也将杯中酒水喝尽。
　　白雪梅自从名声响了之后，最忌的就是旁人当众夸赞自己如何貌美，这就好像在提醒她妓女的身份一般，可程北生的恭维却叫她对他生了几分感激。
　　宴席将尽，吕部长对白雪梅道：“雪梅，今天你可得唱一段儿。”白雪梅落落大方，“恭敬不如从命。不过这两日我忽感风热，嗓子有点儿哑，唱得不好大家多多包涵。”
　　白雪梅正待起身，王厅长忽道：“雪梅，你的昆腔那是比梅老板也不逊色。可今天诸位如此高兴，我看不如改个脆生利落的，来段儿京的怎么样？”众人一致附和。
　　京剧原比昆曲要嗓子：嗓子暗，唱坤曲还能勉强用唱腔遮一遮，要唱京剧，可就完全露馅了。白雪梅正要推辞，忽然看见站在一旁的小玉，心中一动，便笑道：“我也正想换换样儿呢！要不我来段儿《坐宫》怎么样？”
　　王厅长道：“雪梅你这可是逗我们呐，我们哪里去找一个老生来陪你唱《坐宫》啊？”
　　白雪梅微微一笑：“我倒是有个人选。”说罢向小玉招招手，“小玉，过来。”小玉随即走到白雪梅身旁。
　　众人见小玉比白雪梅还要娇小，自是不信她唱得了须生。王厅长道：“雪梅，你这玩笑可开大了。”
　　白雪梅仍微笑着：“王厅长，我白雪梅什么时候跟大家开过玩笑啊！等会儿我们唱罢了，诸位就知道我所言非虚了。”
　　吕部长是位票友，家中备着琴师。随着二胡拉出一段西皮流水，白雪梅便和小玉对唱起来。
　　大家皆是一惊。程北生尤甚。开始他听小玉一个瘦小的丫头要扮杨延辉，想来不过是这姑娘声音低沉阔亮些，唱个大嗓不致失礼，没料到小玉不论嗓子，唱腔，还是身段，都透着一个地道。
　　程北生向小玉望去。跟白雪梅相比，小玉微黑，五官不够甜净柔美，身材也不似白雪梅婀娜有致，然而正是这些缺点，却赋予小玉一种英秀之美。虽然不算一个标准的美人，小玉的挺拔朝气却也叫人赏心悦目。
　　一曲唱毕，众人的叫好声让程北生回过神来。吕部长道：“雪梅，没想到你们玉春堂不只有你这个梅兰芳第二，还有个马连良第二啊！哈哈！”柳司长在旁符合：“小小年纪能将马派老生唱得这么地道，真是难能可贵。”“年纪小固然可贵，更可贵的是她这姑娘的身份。”郑司长接着说道。
　　“各位大人过奖了，可别把我们小玉捧坏了！”白雪梅笑嘻嘻地说道，拉着小玉的手回到座位，让小玉立在自己身旁。小玉从来没有面对过这样的阵势，只感到局促不安，一心盼着这宴席赶快结束。
　　原来白雪梅想到再过一个月自己离开了玉春堂，小玉便无依无靠，此时若叫这些达官贵人记住小玉，小玉今后的路上或许能有贵人相助。看着小玉无措的身影，想她今后不知要碰多少次壁，白雪梅在心中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