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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钓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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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娘的孙子姓王,他让我叫他小名鸭子,小名这种东西千万不要随便起,长大了真的会很尴尬。
我连名带姓的叫他王鸭子,他就会跳脚,但是叫鸭子他就能接受。
从镇上的招待所到唱戏的地方有一段土路,这段土路两旁是无边的麦田,春天的晚上麦田所蓬发的生机难以想象。
“应该在河滩上。”鸭子把手电用成了战神的光束,四处乱晃花眼睛。
我们在下一个路口拐向河滩,西北地区的河流很宽但不深,巨大的河滩会成为骡马的交易市场,所以在河滩搭戏棚也是能理解的。
河滩和镇子之间又高差,要下去得走下坡路,所以站在路的尽头就会看到这样一幅画面
暴雨后温润明亮的月光从天空洒落,巨大的云被月光将影子投射在广袤的平原上,没有被影子覆盖的河水像荧石一样发出柔和的光芒,一层层的推进。
戏棚就搭在河边的浅滩上,白色是主色调,台上的人吼着秦腔,悲切万分。
台下围了一群人,这些人是听夜场的,我和鸭子找了一桌坐下来,村子里有人过丧吃的是流水席,这里和南方的讲究不一样,不是上几个菜就算吃了。
而是你自己拿着碗去捞面,早些年管捞完面将汤底倒回大锅里的吃法叫‘哈水面’,就是口水面的意思,现在不了,大家讲究卫生。
上来都是一套塑料碗,汤你喝就喝完不喝就放在原地,有专门的人丢掉。
我是不想再吃又酸又辣的面,鸭子问主人家要了一碗,一边听一边吃。
他和我说听不懂,要带我去河边捉小鱼。
这种好事绝不能错过,长大了没捉一次小鱼就少一次。
春天河边的芦苇还没长起来,光秃秃的一片浅滩,我们挽了裤腿下河,上游下来的水比往日要湍急。
鸭子说是可能现在上游在下雨,上游有一个大水库,下大雨就会向下泄洪。
我觉得才春天没有那么夸张。
河水太亮了,粼粼波光是月亮的余晖,基本上可以完全不用打手电筒。
冰凉的水摸了一会就受不了。
“咦?”站在河中央的鸭子发出的疑惑的声音。
“怎么了?”我立马站了起来,顺着鸭子的视线看去就见上游缓缓有个东西飘下来。
“火姐!有东西下来了!”
我顾不上再拉裤腿,淌着冰凉的水往河中间走,我喊鸭子道:“王鸭子你站在原地不要动。
这是我下意识的想法,我靠近王鸭子后就发现那东西十分巨大,和我在岸边看到的尺寸完全对不上。
“火姐,那是什么呀?”王鸭子好奇心很强:“该不会是上游有人洗床单没拉住冲下来了吧?”
我说:“谁家床单赶上卡车大小?”
那东西实在是太巨大了,看上去就很不可思议,我和王鸭子商量下,我们俩一起蹚水过去看看。
春天晚上的河水渗凉,才下河没有一会儿,整个脚掌冷的已经没有了直觉,我使劲蜷缩脚趾,试图让自己的下盘更稳。
王鸭子看着我,我看着前方那巨大不知何物的东西,这种感觉很奇特,明明怕的要死还要继续向前。
“火姐,上...游水库晚上会不会放水?”鸭子担心水库放水,但我知道他想说的并不是放水的事情,而是他害怕了,在找理由说服我回到岸边。
“来都来了你不想看看?”
这时的我不知何缘故,铁了心的要去一探究竟,人这种动物就是这么莫名其妙,他们在选择自身命运的时候执拗的像头倔驴。
“你向岸边走,我去看一眼立马回来。”我对鸭子道:“如果有点意外,记得帮我喊人啊!”
鸭子翻了个白眼,虽然我们之间年龄差别很大,但是他似乎很看不上我年长经验。
“我们一起,如果水下来,咱们就做好冲进大河里的准备。”鸭子咧嘴笑出一口白牙:
“去年放水的时候,村里的二壮就冲下去了,我们在下游找到他的,还好这里的河滩宽大,只要运气好就不会死掉。”
小孩子说死亡总是带着轻松的语气,年龄稍微大一点就会忌讳这种说法。
“呸呸呸,别说晦气话,我们就是去看一眼,不会有事情的。”我再次挽起并没有被水沾湿的裤腿。
浅浅地大河上下一片波光粼粼,景色极美,但身在其中的人无心欣赏,说话的功夫我已经离那个庞然大物极近了,近到能看出些纹理。
“这好像是...盖房顶的石棉布?”浸了水的灰色石棉布呈现出一种山石的纹理。
鸭子已经震惊的说不出话:“谁那么缺德把这么大一块石棉布丢进河里?”
缺德不至于,但是这东西在水里,晚上看上去确实吓人,我摆手道:“还以为是什么怪东西,没想到真就是块布,嘶~水里好冷,我们赶紧上岸吧。”
说冷是认真的,我已经冻的双脚麻木,再这样明天准要闹肚子。
鸭子还想再看两眼,我是待不住了,蹚着小腿深的水鹅行鸭步的往最近的岸边走。
走了大概十来步,突然听到后方传来噗通巨响,吓得我赶紧回头。
“火姐!这里有怪物!”鸭子掉进水里疯狂地向我这边刨走,他的恐惧体现在脸上的表情和不听使唤的肢体。
说实话,我也怕极了,但是内心却无比平静,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平静,大概是天然的一种勇气。
我完全放开揪住下摆的手,朝着鸭子方向蹚去。
“火姐!”鸭子啊了一声,他彻底跌进浅滩河里,这种深度的水淹不死人,但水里的东西能吓死了。
我在月光下看到一双白森森的手从石棉布里伸出,那双手死死地抓住鸭子的脚踝!
恐惧?倒也没有,害怕?有点。
荒谬的感觉油然而生,我向前靠近那个‘怪物’,我从小只知道事情只有两种结果成功或失败,人也是,除了生就是死。
那么最坏的结果就是死掉,所以你在怕什么?
“别叫了。”我按着鸭子的肩膀示意他冷静下来,“你现在回头看,那双手还动吗?”
在我的鼓励下鸭子果然安静了很多。
“好...好像不动了...”鸭子抖着嘴道。
“现在你慢慢站起来。”我指挥着鸭子缓缓掌控因为惧怕而失去控制的身体,然后的迎着月光蹲下。
浅滩河不深,但蹲下以后屁股部分的裤子立马被水打湿,我按上抓住鸭子脚踝的那双手。
刺骨的冰冷让我忍不住缩了手。
冷、僵硬,这是一双死人的手。
不知为什么我脑海里浮现出这样的结论,大概是在菜市场买鸡爪买多了的缘故。
人死身僵,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掰开这样一双手。
“火...火姐,那是什么?”鸭子怕但也没之前的怕。
我道:“可能是上游下来的东西,你听过钓鱼佬夜钓浮尸的故事吗?”
一个指头、两个指头,我终于掰开了半个手掌。
“你...你别吓我。”鸭子浑身发颤。
“吓你干什么,我警告你别尿裤,我在后面,你敢尿裤咱们今天就玩完。”在这个时候还能开出玩笑,我真是个天才。
“你是说西寺沟的道士夜钓浮尸的事情?”鸭子抖着嘴道:“那也是浮尸咬饵,我是大活人又不是饵...为..为什么找上我,呜呜。”
说话果然能驱散恐惧,我掰开了最后一根指头。
“你自由了。”我说。
夜钓最忌讳钓上死物,因为后续很麻烦,钓鱼佬常说“黑漂正口中死鱼,劝你收竿别犹豫。”,钓上死鱼都要跑,更何况是死人。
“我去叫人。”鸭子拔腿就跑,我喊住他道:“你等等我!”
半大小子体力极好,跑的特别快,我还在河里他已经上了岸。
这算什么啊。
“鸭子你等我!你他丫的跑什么!”最起码等我上岸了再跑吧。
我骂骂咧咧的向前蹚水,真是的,有那么可怕吗?
走了两步,水流变缓,但我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阻力。
夜风呼停,四周旷野的声音也跟着沉寂下来,冰凉刺骨的感觉从小腿向上蔓延。
想象中会因为惧怕而出现的呆滞惊慌并没有发生,我缓缓回头,那双森白的手此时正抓住我的小腿,它像钢钳死死地钳住。
收紧、再收紧,肢体因为压迫而形成了紫色斑块。
我使劲向前,那片由石棉布组成的庞然大物就跟着向前,弯腰再去掰那双手时我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大脑潜意识里将细微不一样的东西区别开来,不光是平时思考受训时的一种习惯体现,更多的是命运的使然......
就像我从不信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