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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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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缮祖坟的事情有人牵头就快很多,当天我在村口喊了几个搞殡葬的师傅,这些师傅年龄少说都有五十多岁,令我惊讶的是竟然有人认识我,花白头发的老师傅讲我和我姥爷长得十分像,一眼就能认出来。
有多像自己看不出来,但听老师傅的语气,他一定对我姥爷十分熟悉,在后来的聊天中我才知道当年是他连夜为我姥爷打造的棺材。
我们扛着锄头、铲子等一系列工具上山,土山下过雨地面泥泞湿滑,偶尔能看到几只从草丛里钻出来的野狗,它们跟在我们后面,似乎是想讨点吃的。
上到半山腰,就见一大丛迎春花藤丛从斜坡里长出,横亘在路当中,我大概知道地方到了。
老师傅比我轻车熟路,三两下用镰刀砍了藤蔓清出一条进去的小道,原本应该能走一人的小道因为大雨坍塌根本无处落脚,倾斜角将近70度的山坡上站人十分困难。
我用铲子撑住一侧山体然后手脚并用的爬进去,这会儿为了安全就不管在脏不脏的问题。
里面坍塌严重,几个老师傅看了后直摇头,说是无法修缮,下面支撑的土全没了,硬要修缮只能用水泥把山体固定住。
用水泥固定山体是大工程,另外听说这几年要大规模修缮需要审批,具体操作起来很复杂,最后商议的结果是迁坟。
迁坟定板的事情我做不了主,只能挨个打电话向家里的‘领导’报告,得到的指示是先回家,一切从长计议。
虽然没修成,但师傅们跟着出力了,中午我和大姨张罗着在附近镇上请师傅们吃饭,一人发了一条烟当做辛苦费。
镇子上一到春秋季节就没什么人,年轻人出去打工,孩子跟着在省城里上学,所以餐馆饭店也不会准备多余的菜,来了就是煮面吃。
当地人下苦力的人喜欢吃饸烙面,酸辣一大碗,并切些牛肉配上十足酸的醋和辣油,一斤白酒,毛豆花生放盐煮了配菜吃。
我不太喜欢吃酸辣,碗里的面基本是挑了顶的吃了,剩下的汤厚厚一层油脂飘在大白瓷碗上。
喝酒应付的事情实在难干,喝了二两白酒后觉得血液上涌,脑袋前所未有的清醒,这个时候我知道自己离快醉不远了,于是找了个理由出去透气。
镇子边缘是一片麦田,冬小麦经过一个春天的酝酿拔高抽条,绿的喜人,我蹲在麦田边玩手机,顺便和朋友交流下回乡心得。
其实吧,也没什么好交流的,就是一个人觉得太过于寂寞,想找个人说话。
群里起哄让我拍点麦田风光,我捶着腰像七老八十一样的爬站起来,调整手机网格,然后尝试用二分构图的方法去拍摄麦田,左右转着镜头找视角。
突然,我愣住了,原本只有蓝天和麦田的屏幕里出现了一个黑点。
那是什么?
我放下手机抬头向天上望去,湛蓝没有一丝杂色的天上出现了一只鸟,按照距离的远近,那鸟离我十分的远,但足以看出它的巨大。
大鸟在天空中盘旋俯冲,时不时突然冲下,从姿势和速度上来看,这鸟像极了动物世界里的老鹰,我忙拿出手机进行录像,能在靠近城市边缘的地方看见老鹰实在惊奇。
现在的手机像素非常高,不断拉近,老鹰的轮廓越来越清楚。
呀!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图像发出了惊叫。
居然,居然不是老鹰!而是一只巨大的老鹰风筝。
那风筝在模仿老鹰狩猎飞行的动作,俯冲盘旋,灵巧的身姿在第二轮俯冲时达到了极限,我看着风筝向河边冲去,脚不受使唤的跟着狂奔。
麦田无遮无拦,不太大的小河上冲下一只风筝,它如蜻蜓点水般的从河面掠过,带起一连串的涟漪,然后随着风再次冲向蓝天。
它真的好像一只鸟。
我揣好手机小心翼翼的从土坡上下到河边,终于看到了那个放风筝的人,是个老大爷,白衬衫,草绿马甲。
老大爷的风筝很奇特,是四根线控制的风筝,有点像运动风筝,但又不太一样,底下用来放线的柄非常长,是竹制的,乍一看和提线木偶的木柄很像 。
我走过去和放风筝的人一起看风筝,后面想起口袋里还揣着用来招呼师傅们的烟,就抖了一条递过去。
放风筝的老大爷也不跟我客气,双手合住腾出一只手夹着烟点燃道:“要下雨了。”
“啊?”我不太明白他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总觉得神神叨叨。
“瞧着,向后退,拉线,趁着风向向下,它就能冲下来,想上去简单,拽着这根收线,它的身子就侧过来。”老大爷以为我要和他学放风筝,抽完一根烟就开始向我教学。
听着老大爷讲放风筝要领,我一头雾水,大概总结出两个字就是“要风”,只要有风什么样的都能放到天上。
他们管这种能引鸟的风筝叫“盘鹰”,顾名思义就是模仿老鹰,最神奇的是从水面上过水漂那一下,完全是靠技巧执行的一个动作。
如果风有形状,这群人就是牧风的人。
麦田里起风了,天色从湛蓝变成灰蓝,老大爷说的没错可能是要下雨了。
这会功夫原本只有老大爷一人的麦田里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他们骑着摩托车,个个身上背着风筝杆,七八个人在地上展开风筝。
我十分惊讶,这是要下雨天放风筝?
因为风大,他们的风筝很快就上了天,尼龙线用的是防弹衣的材料,十分结实,各色的风筝像巨物一样悬浮在麦田之上。
和老头的鹰不一样,他们的风筝很怪,说不上来的怪,巨大,底下带有很多触须,上面用颜料画的花纹。
我问其中一个人:“这些风筝看上去很不一样,上面画的是什么?”
那人操着一口当地土话说:“避雷符,天上的雷打不着。”
居然是避雷符?难道说他们真的要下雨天放风筝?这也过于疯狂了吧?
我看着那些风筝越飞越高,脑袋里逐渐有了奇怪的想法。
‘盘鹰’的老头收了线和我说这群人不是专门放风筝的,我很惊讶,不放风筝跑这里干什么?
老头方言口音重,我听了半天没听懂,但大概能了解的意思是,这群人在向做一种类似祈祷的事情。
祈祷吗?听上去挺玄幻的,但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和老头告别后,准备回去再喝两杯酒散摊,结果酒刚满上,外面就开始闪电,明晃晃的闪电像加强手探照灯一样,照的屋内纤毫毕现,紧接着就是巨大的雷声。
雷声能有多大?人挨着说话都听不到声!
这让我想起前年去雷州半岛过年时,海边狂怒的电闪雷鸣。
......
靠近黄土高原的地方雷雨很厉害,想必大家多多少少都看过白鹿原吧,田小娥的窑洞就是被雷雨冲垮的,春天的雷雨一点也不温和,几乎能瞬间冲垮平日高高堆起的土山。
雷声响了半个多小时,依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大姨看了天气预报又加之天色近晚,我们不得不得留在镇子上。
这里要说的是,镇子和村子属于套娃的结构,就是村外多了条沿古时老路扩建的街道,上那条街就叫到镇上,所以镇子很小,小到只有一家招待所 。
其实我们在村子里是有老屋的,但因为全家在我上大学的时候搬回南方,所以老房子卖了,如今只能住进招待所。
这里的招待所用作住宿的少,一楼是洗浴中心,标准的北方澡堂子,一进去男左女右,花瓷砖铺的迎客松图案,关老爷坐北朝南,面前贡着一盘苹果。
澡堂子的老板娘认得我,据说是我小时候在澡堂子里洗澡哭昏过去,吓得他们差点叫120,所以她认下我了。
小地方,人员流动性差,再久远的人大家都能说上两句。
“听说你们全家搬回去了咧,镇子里有个上海来的老婆子,要死的时候,吵着要回他们阿拉上海,我看着可怜,那么大年龄了回不去老家,她儿子女儿的都不说话,现在交通这么发达,做个高铁就回去了嘛。”澡堂老板娘从兜里掏出把钥匙带我们上二楼。
大姨跟着感叹道:“就是把老太带回去了,家里人还留在西北,我这娃儿毕业又回来了。”
好吧,这娃儿是我,我毕业又回来了,因为外面太卷,不如回来躺平。
老板娘说的上海老太我认识,小时候去过她们家,不得不说老太是个十分精致的女人,别人家的阳台势必要养鸡鸭,她家的阳台种花。
西北天干,冬天冷,没什么适合的花种,她就种薄荷,一大片,有时候还能看到火红的月季。
至于老太人生最后的一段时光,听人说每天都在想故乡。
老板娘听说我们是为修坟而来,觉得有点可惜,当年从四面八方来西北的青年基本都埋到了那座山头上,大家这几年陆陆续续的迁坟回乡,终究还是舍不得老家。
我笑嘻嘻的说:我也舍不得这里啊,这不又回来了。
这个世界上哪里有故乡,呆久了就便是故乡吧。
来的时候没想着过夜,所以什么都没带,只能现买了条毛巾,用着老板娘免费提供的袋装洗发水将全身上下洗了一圈。
澡堂子还是和以前一样热闹,村子里虽然家家户户装了太阳能,但来澡堂洗澡的人不少,在这里完全可以放下该有矜持,因为根本没人看你。
冲完澡,天色彻底黑了,雨还在下,澡堂二楼外有块平台,是夏天用来晒包谷的地方,我弄了把伞爬上去,隐约中能听到不远的地方有人在唱戏。
村子里晚上很少会开戏,这个我知道,只有一种特殊情况才会半夜唱戏,就是有人家办丧事。
小时候和家里大人赶过夜场,知道些听夜场的规矩,这会儿再听到难免有点心痒难耐。
于是我找了老板娘要了手电筒打算去捧场,老板娘怕路上碰到不长眼的‘东西’,就喊了她孙子陪我。
那是一个九、十岁的小男孩,穿着胶鞋,留着当下小鲜肉最喜欢的妹妹头,只不过他的笑容出卖了他的傻气。
“阿姨。”他乖巧地喊我。
我额头直跳青筋,纠正道:“我也没比你大多少岁,也就是大十七八岁,你叫我姐姐就好。”
小男孩惊讶:“姐姐?”
“呃,你不想叫姐,喊我哥也可以,叫我火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