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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借个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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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酒足饭饱,便应打道回府。
天色与来时并无太大差别,只是风声渐起,发丝纷飞。
迟今压压长发,感慨道:“还好今天扎了头发,不然又要糊一脸了。”
海音与他并肩走着,身量上略低了他一个头,闻言,偏头看他:“但是很舒服。”
“也是。”他笑着点点头,任凭晚风消去醉意。
“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
一时兴起的低吟晃晃悠悠飘到了半空中,迟今侧耳细细听着,心中幽深的潭水悄然落进一颗石子,晕开圈圈涟漪。他像是一个护着蒙尘的的宝玉走了很久很久的行者,遇上了他的伯乐,才得以洗去尘埃,重见天日。
从未觉得回家的路这样短又这样长。短是逝去的时间,长是他们一直走到暮色尽头。
“哟,海丫头回来啦?”
一个穿着老头衫的大叔两腿岔开,正坐在树下乘凉,手里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也不知能不能带去清风。
迟今望了过去,一眼便皱了皱眉——大叔看上去约莫四五十岁的样子,身材已经有些臃肿了,因着肥胖,五官也有些挤在一起。这些出现在他身上倒寻常,只是这大叔的胳膊上有着几道渗着血迹的抓痕,脸上也挂了彩,看着好不滑稽。
“德叔,你这是怎么了呀?”海音扬起声音,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这是…我婶子挠的?”
“可别提了,”海德猛得用力摇起扇子,好像要给自己降降火,“那老娘们儿,说了几句就开始摔碗盆,我能惯着她?然后我们就推搡起来了,你看这给我挠的。”
“下手挺重啊。”
海德洋洋得意地一昂头:“那我能让她占便宜吗?我可是狠狠地收拾了她一顿,看她以后还敢不敢了!”
迟今瞪着眼睛看着他涨红的面孔,惊讶于他竟把这些伤口当做勋章,大剌剌地亮了出来,炫耀给过路人看。
“叔你干嘛和婶子计较呢?”海音先他一步开口,却是客套地劝了起来,“你们两口子这么多年了,互相谦让着点儿,不就过去了吗?何必闹得人仰马翻的呢?”
“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没事儿!”
海德满不在乎地咧着嘴笑着,满是烟渍的牙显得可怖。他浑浊的眼睛移到迟今身上,冲海音挤眉弄眼:“这是男朋友?”
“只是朋友。”她摆摆手,偷偷拽拽迟今的衣摆,“我们先走了啊。”
“好好好,快去吧,别误了正事儿。”海德意味深长地笑着目送他们,又喃喃自语,“哪个正经男人梳辫子…现在的年轻人呐…”
迟今跟在海音身后一步,有些不忿地看着她的背影:“这是家暴。”
海音扭头,用她风情的眼,扫了眼这个天真的人,又给他一个冰凉的身影:“所以你准备报警吗?”
“家暴只有零次和无数次。”他踏上台阶,“你做和事佬劝和有什么用呢?他也说了,已经很多年了,这样的情况应该已经发生很多次了吧,你也是女性,你应该知道的……”
海音停了下来,站在更高级的楼梯上俯视着他,审视他的神色。她靠在扶手上笑了,冲他伸出了一只手掌:“带烟了吗?”
“给。”
迟今递过去,自己又叼了根烟。又摸向他常放打火机的地方,却捞了个空。他苦笑一声,却听到“咔嚓”一声,微弱的火星已经亮了起来。望过去,女人手上正捏着一个纯黑的打火机。
“借个火?”
他也伸出手掌,却不想海音直接把打火机扔进了包里,叼着烟凑到他面前。
绵长的烟草味纠缠在一起。
迟今眼皮微拢,专注地盯着那点点火星。
他心跳如雷。
女人直起身,仰靠在扶手上,一手夹着烟,一只手散开了头发。她又吐出一口烟圈,带着一身的烟酒颓败的气息,靠近他耳边:
“渡个烟?”
迟今推推眼镜没有抬头,镇着声音问她:“你喜欢我?”
“喜欢你的脸,喜欢你天真得可爱,觉得我们这些外人劝几句就能改变什么。”
“你好直白,可我不觉得我这是天真。”他摘了眼镜拎在手中,“不过,你是想渡个烟,还是想接个吻?”
“想接吻。”海音语气坦诚,“现代人多肤浅,我是见色起意。”
迟今愣了一下,颇有些咬牙切齿地摁灭了烟,然后轻轻地碰了下她的嘴唇。
眼里明晃晃全是彼此。
“成全你。”
“你……”
“晚安,我先回去了。”他低着头逃也似的越过了她,背影里的慌乱是显而易见。
海音站在原地,手里的烟的烟灰已经攒了一截。她轻轻吹了口气,也随手摁灭了烟头。昏黄的楼梯间里一点火星便也消失了。
害羞的小羊逃跑了,虚伪的孤狼在暗处悄悄露出了獠牙,等待着白日降临,再重新套上无害的羊皮。
身后的门,“吱呀”一声轻响,灯光溜了出来。
“小海。”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她挥挥手,背着包转身就要离开。
“别走…”
男性压低了声音留她,又有些顾忌地看了眼身后,索性掩了房门,双手抓住她的手腕,低声质问:“那是你男朋友?”
“不是,你能放开我吗?”海音笑着曲起手指敲敲他的手背,“你老婆知道你半夜在这里和陌生女人拉拉扯扯吗?”
“她根本就不在乎我…”男子的面色憔悴且灰败,“小海,我知道,我知道你舍不得我……”
“是啊,姜彬,我舍不得你。”出乎意料的,她痛快地承认了。姜彬欣喜地看着站在阴影里的她,下一秒,就被温柔刀杀得遍体鳞伤。
“可是,你已经结婚了。”海音似乎十分难过,转过脸去,忍下了一泡眼泪,“是你骗了我,又背叛了我们的约定。”
“不是…我有苦衷…”他急忙抢白,双手却已经被甩开,而近在咫尺的那只纤细的手还在轻轻颤抖。
“不要再联系了。”海音背对着他,用带着哭腔的声音丢下一句冰冷的话语,“以后彼此就是陌生人了。”
“不行——海音,我……”
“那你要离婚娶我吗?”她略提高了点音量,严厉的质问在楼梯间轻轻回荡,刮得他生疼,“你能吗?”
“我不能离婚…”姜彬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又意识到不对,想要去抓她的手,“你再等等,我一定能想到办法的。”
“算了吧。”海音笑了一声,像在嘲他,又像在自嘲,“我回去了。”
“你要是离开我,我就死给你看。”他灰败的面容上露出阴厉的神色,灰蒙蒙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我就是做鬼,也要缠着你。”
“你在威胁我吗?”海音脚步不停,“别忘了,都是你的错。所以,如果你想死的话,”她扭过头,做了个随便的手势,充满恶意的声音如冰锥,直刺向男人的要害,“那你就去死吧。”
说完,她哼着歌谣,轻快地小跑上了楼。
姜彬愣在原地,看着自己洗得发白又皱皱巴巴的衬衫,痛苦的情绪直压得他喘不过气。颓丧地蹲在地上,他用力薅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又想起什么似的,在地上摸索起来。
好一会儿,他才摸到一个沾着口红的烟嘴。姜彬贪婪地看着它,丝毫不顾及上面沾满了灰尘,捧在手心虔诚地吻了一下。又狠狠地攥在掌心,将它揉捏得不成样子。
都怪他,把一切都搞砸了,所以海音才不要他了。
都是他的错。
“诶你在这蹲着干嘛呢?”女人尖利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大晚上的不在家里呆着,搁这儿装鬼吓唬谁呢?”
姜彬感到屁股上挨了一脚,不重,却让他回过神。他看向敞着门的家:“刚才有人敲门,说是丢了钥匙,让咱帮忙找找,我就陪着找了会儿。”
女人一挑眉毛,扫了一眼他手上的陈灰,皱着眉数落:“弄了这一手灰,埋汰死了。快回屋洗洗手,然后去把厨房收拾了。”
“嗯。”姜彬看着这张熟悉的脸颐指气使的神态,心里的不耐升到了一个高度。但最终,他只是顺从地应了下来。
总有办法的。
他默默地念叨着。
楼梯间又恢复了安静。
迟今瘫坐在沙发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冷白的灯光,心里的兵荒马乱稍稍平复。
他想,海音并不像她外表看起来那样柔弱无害。也许是前几次的相遇过于美化了她的形象,他才会念念不忘、心旌动荡。可是,海音说的是对的,他又何尝没有见色起意、以貌取人呢?
必须承认,海音不是标准意义上的大美女,只是气质实在出众,五分颜色才变成了十分。
他偏爱这样迷幻的色彩,像是五彩斑斓的白。未深入了解,便已觉得可亲可敬可爱。
然而真正触到了——迟今伸出手掌在半空中虚虚抓了一把——才发现是不小心掀翻了她掩面的琵琶。两人皆惊。
他是怀才不遇的白乐天,她却不是色衰失意的京城女。她是扬鞭策马、意气风发的女郎君,嬉笑怒骂皆率性而为,“是真名士自风流”。
一方面他排斥着她的轻浮浪荡,一方面又渴望着靠近——去网住她那蓬勃旺盛的生命力。
“晚安。”
“晚安。”
窗外的黑幕里亮着一盏盏暖灯,迟今解开了头发,又直接以脱卫衣的方式离开了衬衫。
他就这样赤着脚走到了镜子前打量着自己,皮肉青白,一看便是常年不出门闷在屋子里养出来的。瘦削,但并不健康。视线又移到那张被海音夸赞过的脸上——大概是像妈妈多一点,不然怎么会怎样看都显得女儿相?
“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
他突然想到了这句台词。
“诶,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