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灰与青 ...
-
第35天,迟今又和海音不期而遇,在一家开在显眼处的花店里。
迟今咽下心中的悸动,摸着一盆认不出的绿植的叶子,提高声音问道:“请问有水仙吗?”
“有的。”正在修剪花枝的店员回身,“请问……啊,又见面了。”
“毕竟这个小镇就这么大嘛。”迟今笑笑, “所以,请问有水仙吗?”
“有的。”海音领着他向目的地走去,“这个季节来买水仙花的客人倒是少见,是自己养着玩儿吗?”
“嗯,最近突然想起来小时候偶然养活的几株水仙,”迟今吸吸鼻子,“有点想闻水仙的花香。”
海音点点头表示理解,也不再说话。
一会儿的功夫,迟今便拎着打包好的水仙站在柜台前,他还有些发懵,不知该如何张嘴去提出自己的请求。海音仿佛有感知一般抬起了头,疑惑地看着他。
迟今摸摸耳垂,垂着眼看着自己的脚尖:“能加个联系方式吗?我想请你吃个饭。”见海音露出迟疑的神色,他连忙补充:“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谢谢你对我的照顾。”
“那没什么,应该的。”海音笑笑,她掏出手机,“你扫我吧。”
“……哦好。”
迟今不知道是怎么走出花店又回到了自己的家,只知道,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的手机通讯录里安静地躺着一个简笔画头像,似乎是她自己画的。他看了半天,才辨认出来那是一头鲸。他捧着手机看了好久,终于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
这时,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他脸上的笑如同裂开的冰面一样崩解,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你好。”迟今照例开口,“请问您是?”
“小祖宗啊,我可算找到你了。”电话那头,一个男人焦急的声音传了过来,“你不声不响地走了,一点消息没漏出来…叫我好找!你想出去玩儿行,好歹告诉大家一声,我心里也有个数啊。”
迟今不耐烦地摸出烟来点燃,深深吸了一口,不耐烦道:“有什么事儿吗?”
“也没什么事其实……就是,你的新书筹备的怎么样了啊?公司那边催我来问问,想看看咱们能不能继续合作……”
“不用了。”迟今直接打断了他,“我不会再写小说了。”
“别呀,诶,靳先生别生气啊。要是您对稿酬不满意,你可以直说嘛,这些都好商……”
迟今直接按掉了电话。
他烦躁地将手机抛到沙发上,也把自己摔了进去。陷在一片冰冷的柔软里,他没来由地想到了当初醉生梦死的生活,耳边几乎就响起了那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恍惚间仿佛此时此刻,又是宿醉醒后,他一个人躺在沙发上,瞧着一桌空荡荡的玻璃酒杯的虚无幻境。
迟今感到自己的头又开始痛了。
都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可像他这样空白的人回了头,是否连一枚铜钱都不值得呢?
他在胡思乱想中陷入沉睡。
再次有真实感是在几天后在张记家常菜附近等到了海音。迟今难得地束了头发,斯斯文文地穿着灰衬衫和灰色西装裤,又假模假样地往脸上架了副银丝眼镜,力求人模狗样。他一身如雾如雨斜倚在灯柱上,懒散地打量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恰是一个阴天,空气微潮,一切都舒适得恰到好处。
红发小魔女提着包走进了他的视野。
她穿了一条绿得热辣的长裙蹁跹而至,这次头发倒是规规矩矩地用头饰挽了起来,垂下一点若隐若现的流苏。
迟今抱臂赏她一步一摇,心里也跟着那潮湿的绿滚烫起来。
“等很久了吗?”海音瞧见他便小跑过来,“怎么不进去坐着等?”
迟今望着她脸颊上一抹淡淡的红晕,憋了好一会儿才干巴巴地吐出几个字:“没有等很久。”海音见怪不怪地点点头,领着他往饭馆走去。迟今跟在她的身后,才看清她的裙摆镶着一圈藤黄的“细沙”。
像是她自己画上去的,他内心默默地想着。这样看来,她整个人像极了一株独自在深海幽幽生长的水草,绿汪汪的,悄悄地向四周蔓延。
迟今出神地望着她的红发绿裙。
“你想吃什么?”海音在对面笑着问他,又冲吧台叫道,“叔,有什么比较推荐的吗?”
一个面上皱纹舒朗的大叔笑眯眯地转出来,拿着两罐冰啤送了过来:“在外面我就看见你了,今天儿带朋友来吃饭啊?”
“对呀,”海音接过冰啤,又摆了一杯放在迟今面前,“带朋友来捧张姨的场。”
张叔敲了下她的头顶,又转过脸看着迟今:“小伙子喜欢吃些什么呀?想吃什么告诉叔,保证你满意。”
“呃……”迟今想了想,犹豫着开口,“请问有…水煮肉片和小炒肉吗?”
“有有有。”张叔哈哈一笑,“没想到你看着斯斯文文的,倒是个能吃辣的。”
“是呀,真没想到。”海音拖着腮,闲散地打量着四周,“叔我想要可乐鸡翅和干煸四季豆,嗯……再来份地三鲜吧。”
张叔点点头,招呼一声便去传菜了。
海音呼出口气,笑眯眯地扬了扬手中的冰啤:“我先开始了。”
她单手拉开了拉环。
迟今推推眼镜,盯着她小口小口地饮着啤酒。看了会儿,他有些奇怪:“你好像不太喜欢。”
“又苦又涩,谁会喜欢呀。”她晃晃易拉罐,“不过,习惯这种东西是很难改变的。”
她看起来似乎已经醉了。脸上泛着一层薄薄的桃花,说话的语气又轻飘得像云彩,一碰就会陷下去。但迟今却知道,她其实依然清醒着。
“你有一副好皮囊,”海音突然开口,“还有个好名字。迟今,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其实没什么特殊的含义,只是一个称呼。”迟今认真地看着她,“我也并不在意别人如何评价我的这张脸。”
但你的夸赞依然让我很开心,他在心里默默补充。
海音似乎被逗笑了,笑着喝了一口酒:“你挺有趣的。”
“确实是这样。”迟今点点头,抿唇微笑,“很多人这样说过。”
海音新奇地看着他,眼睛里闪烁着灼人的光,让他偏过头去。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这样看着我干嘛?”
“没什么,只是在想你为什么来到这个偏僻的小镇。”海音弯着眼笑,“你知道从这里出去最少都得费两个小时吗?外面世界的空气不香甜了吗?”
“外面对我来说太吵了,而且你知道的,我在吃药。”迟今指指脑部,“太喧闹的环境不太利于我康复。”
“原来如此。”
她没再开口,只是若有所思地啜饮着啤酒。迟今有些无聊,也打开了啤酒慢慢喝了起来。
饭菜上齐时他已饥肠辘辘,两个人互相问过后便一起拿起了筷子。他率先夹了一筷子水煮肉片送进口中,只觉得一阵辛香麻辣,肉片滑嫩,鲜美至极。他食指大动,又尝了尝其他几道菜,无一不是色香味俱全。
“小伙子,看你是外地人吧。”
“啊对…咳咳…”迟今抬起头答了一声,却差点呛到自己,只好压了口饭来掩饰窘状。
“那你可来对了,半个月后就是我们这最盛大的节日了,有的是热闹可看了。”张叔颇为自豪地介绍着,一个食客却愁眉不展:“张哥,今年咱这节日能办起来不?连续好几年了,年年都出事儿……”
“呸呸呸,别胡说。”另一个人拍了他一下,“这可是咱的传统。”
迟今入神地听着,海音呷了口啤酒,看了吵吵闹闹的中年男人们一眼,又夹了一筷子菜:“他们说的是我们这儿的民俗节日海月节,要持续三天呢。”
“有什么特别的活动吗?”
也不知张叔是否是有一双顺风耳还是天生热心肠,笑呵呵地抢道:“你真是问对了人呀,海姓在我们这儿可是原住民。”
“真的?”迟今有些惊讶地看着对面的女孩儿,“我还以为只是比较特别。”
“其实也没有很特殊,只是据说是因为我们的祖先在这里临海而居,靠大海生养,所以就干脆以海为姓了。”海音耸耸肩,“是不是听起来听不可思议的,但是其实海月节也是我们这边向海神祭祀的一种民俗,只是到了这些年活动形式才丰富了起来。”
“原来如此。”他喃喃自语,“祭祀海神吗…”
“封建糟粕罢了……哎哟,张叔你打我干嘛!”海音吃痛地捂着头顶看向站在身边的张叔,声音又渐渐弱了下去,“我就随便说说嘛……”
“不许胡说。”张叔假装沉着脸,“小年轻真不懂事,你听过一句话不,可以不信,但不能不敬。何况你还顶着个海姓,这话更不能随便说了。”
“说说怎么了嘛…”海音小声嘀咕着,偷偷冲迟今眨眨眼,用口型比出“老古董”三个字。
他忍俊不禁,偏过头去无声地笑开了。
张叔背着手摇着头走到了那一桌男人们面前,同他们热火朝天地谈了起来。有人偷眼看向海音,眼睛里是赤裸裸地打量和好奇。落到迟今面上,又变成了略带恶意的诧异。
他对这些探究的视线有些不高兴,但又不想过早地结束和海音一起吃饭的时光,只好纠结地吃着眼前的饭菜,竟有些食不知味。
不知不觉,酒已见底。迟今知道自己酒量一般,却没想到这里的一罐啤酒就已经让他眼泛桃花。他靠在椅背上,轻轻呼出一口气,默默看着对面的女孩……哦不,女人。
他已经有七八分饱了,但海音看着纤瘦,筷子倒是一直没停,匀速且惬意地吃着食物。
这种鲜辣的颜色倒是适合她,热烈又生机勃勃。迟今看着看着,心神便飘到了别处。
几年前他去T国旅游,没跟团,自己一个人带着手机行李就直愣愣地闯进了那片土地。偶然经过一片茂盛的热带雨林,那满眼的石绿色惊到了他,也让他惶恐不安的灵魂稍微安分了些。
直至今日,他才恍然明白,原来当初让他安下心的是草木郁郁、生生不息。就像此刻端坐在他面前、身着绚烂色彩衣裙的海音,从容地向周围伸展着枝叶。
一支斜生的枝桠叩响了他的心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