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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他和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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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今散着长发躺在床上,表情空荡荡的,盯着屋顶那略显陈旧的吊灯。已经是白天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跑了进来,躺在了他的衣服旁边。
没有吃药,他睡不安稳,索性便睁着眼睛等天亮。如果能在这个过程中睡着就更好了。
事与愿违。
他叹了口气,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想摸根烟叼在嘴里,盒子却已经空了。头部的刺痛一点点地侵袭,屋外的阳光也变得可憎。迟今紧抿嘴唇,努力压下心头的烦躁,走到了药盒前,就着拧开的半瓶矿泉水一股脑吞下去三粒药片。
他这才呼出一口气,披上衣服,斜靠在了沙发上。
落地窗外,对面楼层人家晾在外面的衣服呼号着,却被死死地锁在栏杆上,困在了一方小小的天地间。
一声沉重的“吱呀”拨开了风声。
迟今起身凑近猫眼窥探着。
很模糊的人影,但披散下来的红色长发却十分醒目。是海音。他凑得更近了,苍白的手紧紧地扶在门上,支撑着他扑通直跳的心脏。
海音看了“他”一眼。紧接着,她哼着歌慢慢凑近了他,透过猫眼看了进去。迟今脊背密密地冒出一层冷汗。他被看破了——她知道他在看。海音似乎笑了,她退后一步,又转身他挥了挥手,才背着包跃下了台阶。
这是挑衅?还是只是在戏弄他?他扶着门叩问自己。一下,一下。过了好久,他才缓过神来,不再去想海音。
“咚咚咚——”
清脆的敲门声砸醒了他。迟今又透过猫眼看过去——男人的轮廓,不认识,是谁?压下内心的躁动,他没有取下防盗链只是打开了一条缝:“请问找谁?”
一张青白的脸顺着门缝露了出来,眼下的乌青显得老气又沉闷。
“呵呵,你好。”来人张开了嘴,露出一口泛黄的牙齿,他推了推眼镜,“我是你楼下的住户。”
“这样啊。”迟今低头看他,“请问有什么事儿吗?”
“呵呵呵…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这房子老了,有点渗水。”男人维持着脸上的笑容,“我老婆让我来看看。”
“渗水?”迟今看着他的笑脸有些反感,不,是反感这个人给他的感觉。
男人接过话头:“对,我能进去看看吗?”
“可以是可以……”迟今迟疑地点点头,手上已经开始解防盗链。他把门打开,让开一个身位好方便男人进门。男人好像藏着什么东西在身后。
迟今追着看过去,才瞧清楚那是一把水果刀。这个人拿刀干什么?他下意识地往门外退了一步,正是这一步,让突然暴起的男人没有扎到要害。
男人眼镜后的无神的眼睛此时充满怨恨,嘴里恶狠狠地咒骂道:“去死吧!你给我去死!”
迟今仗着身高优势,用力挣开了他的挟制,踉跄跑了几步,直接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男人的脚步声逼近,他只好捂着伤口连滚带爬地往光亮处逃。
却在单元楼入口外的附近撞上了一个人,他卸了力气,倒在地上。
他感到捂着伤口的手一片潮湿,剧痛在此刻逐渐放大,疼得他眼前发黑,也可能是因为失血。我命休矣,迟今心里叫苦不迭。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香气,他用最后一点力气冲被撞到的人喊道:“快跑……”
听着更加清晰的脚步声,迟今彻底失去意识。再醒来,他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了。刺目的白和消毒水的气味,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
“醒了呀。”海音坐在他的床边,停下了手中的游戏,“有哪里感觉不太舒服吗?”
“要是你被人捅了,你能舒服吗?”迟今下意识地呛了她一句,回过味儿来,试探着说,“是你救了我?”
海音没理他,只是低下头继续捅咕手机。他等了一会儿,才偏过头去轻咳了一声,语气硬邦邦的:“问你呢。”
海音抬头睨了他一眼,这才不疾不徐地开了口:“我先问你,你是怎么招惹上姜彬的?”
输液管滴答滴答得好有规律,迟今听得头皮发麻,心脏有力地跳动着,彰显着这一切的真实。
“姜彬……是谁?”
“你不认识?”她睁大了眼,放在裙子上的手攥紧了布料又迅速放开,“他就是捅伤你的人。”
“是他啊…”迟今拖长音,困惑地眨眨眼,“我不认识这个名字。”
“他是我们这栋楼的住户,就住你楼下,是当地小学的语文老师。”海音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平时待人接物都挺和善的,你没遇到过他吗?”
迟今乖巧地摇摇头,垂在脑后的头发却有些炸毛:“没遇到过,我不太出门。”
“真奇怪,”她也困惑地眨眨眼,“既然你们不认识…那姜老师为什么要杀你?”
迟今陷入沉默,他同样在为这个问题感到困惑。自从他搬到这个交通不便的小镇以来,几乎没怎么出过门,更不用提去认识些“原住民”。除非……
海音望着他,瞳孔里装着一个小小的他,专注地复制着他的一举一动。迟今一时间失了语,喉结动了动。
想要吻她。
“……你和姜彬认识吗?”
“我?”海音点点头,随即笑弯了眼,“你在怀疑我吗,警察先生?”
“别乱说。”他板着脸又继续问,“你们算是熟人吗?”
“算。”她正襟危坐,一副被审犯人的模样,“我和姜老师私交甚好。”
“私交甚好…”迟今皱着眉思索了片刻,有些难堪,“是哪方面的?”
海音收敛了笑容,表情有些不大好看:“男女方面的,准确点说,他在追求我。”
“追求你?”他睁大了眼睛,似乎很难把那个神经质的男人与面前这个妙龄女子联系在一起。
“对,警察游戏玩够了吗?感觉你还挺有精神的,那我可以走了吧。”海音站起身,拎起挂在一旁的包,“你最好还是给家里人打个电话,来照顾你一段时间,顺便处理一些手续。”
“等等…”迟今撑起身,“姜彬现在在哪儿?”
“他吗?”海音看了眼他的表情,用一种奇异的语气平静地叙述,“他已经被我们这儿的干部控制住了,估计现在正在去往县里警察局的路上吧。”
“天都黑了,才送去吗?”
“我们这种穷乡僻壤,人力物力都不足,交通又不便的。”海音笑了,“如果不是这次事件性质恶劣,可能就只是批评教育几天,就放他走了吧。”
“……”
她一口气说完,冲床上的人挥了挥手,踩着鞋子快步走出了病房。
迟今发了会儿呆,才重新躺下。看着头顶褪色的天花板,他注意到这并不算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医院,最多就是较大型的诊所。他犹豫了会儿,还是拿起了放在床头的手机,熟练地按下一串号码:
“……喂,是我。你抽时间来我这儿一趟,我被人捅了…不严重,你尽快赶过来吧。带点营养品过来就行了…谢了,我挂了。”
挂了电话,迟今惆怅而无奈地闭上了眼睛,在脑中默默梳理起了一连串的事件。
姜彬双手被麻绳绑在身后,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快三个小时了。任凭旁人怎么问他,他都不肯开口,只是呆呆地盯着自己的脚尖。
被海音看见了自己癫狂的样子。他脑子里不断重复着当时的画面——他满手鲜血,挥舞着匕首,发疯般往前追赶。一出门看见海音正蹲在地上察看那个男人的情况,他一下子愣在了原地。她黑漆漆的眼睛抬起来,如剑般刺向他的脸。姜彬被看得往后退了好几步,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海音的声音:“快来人啊,杀人了!”
“你……”
听到呼唤的居民有的探出了头,有的往这个方向赶来,看到他满手血的拿着刀站在原地,又犹豫着不敢上前。
多可笑,这些人啊。他嘲讽地看着逐渐聚拢的人群,突然被人从后面一脚踹倒,又被人压在地上缴了械。他挣扎着看着远处蹲在地上正在给男人做急救措施的海音,困惑又迷茫。
她为什么要救他,她为什么放弃了我。
他想不明白。
一个熟悉又刺耳的女声咋呼起来:“你们在干什么!……姜彬?”
“妹子,你认识他?”
他老婆尴尬地笑笑:“他犯啥事儿了?”
“哎哟那可不得了!他把人给捅啦!”震惊的声音底下藏着隐秘的声音。
“把人捅了?!”女声高了几度,又有些颤抖,“死了吗?”
“不知道啊,救护车还没到,人还在地上躺着呢……真是作孽哦。”
“……”
姜彬已经没有心情再去听他老婆在那里咋咋呼呼,他所能想到的,只有海音望向他的那一眼。他是在替她解决不必要的人呀,可为什么她看向他时,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呢?
她明明是喜欢我的。
姜彬这样想着,暴躁地挣扎了起来。却被人死死地摁在地上,面部在尘土中摩擦,正如他蒙尘的人生。
算了。此时此刻,姜彬想起了自己老师的身份。不知道他的学生,会不会看见昔日尊敬的老师如今的这副丑态?
会害怕吗?憎恶?还是不解?惋惜?
都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