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有其表》河原法师

5、普通一日

　　“早上好啊。”刷卡过闸道口，叶理站在电梯前，将工作牌重新挂号，背后传来一声问候。

　　转过身，是隔壁工位的同事，一头咖啡色中长发微卷及肩，充分展示混血优点的五官让人每次看到他都有种世界分辨率突然从标清转为超清的错觉，而他的身旁还站着另一个男人，一身略紧的西装，头发抹着足量的发蜡露出宽阔的额头，整体虽然看起来十分整洁但莫名有些拘束，将黏在同事身上的目光移过来看向她时，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像是压抑的愤怒又像是隐晦的嘲笑。

　　她和同事虽然都是研发组，但目前手上的项目并不是同一个，这个男人，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他项目的产品经理。

　　精力十足，和什么人都能搭上话，作为不常往来的同事，除了嗓门有点大以外，没什么显而易见的缺点。

　　“早。”简单回应一句，率先进入开启的电梯，按下层数后站到最里边，电梯门徐徐关上，站在门外的同事，极具异国风情的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笑意，并没有进门的打算，身旁的那位产品经理同样如此。

　　“···”叶理将视线转向手机页面。

　　抵达工位，却见同事已经坐在位子上并且泡好了咖啡。

　　“···”叶理转头看了眼身后，她一路没停，所以···他是爬了18层楼梯上来的？

　　闻着空气中虽然香醇但也苦涩莫名的咖啡味，她从桌子下方抽屉取出一盒牛奶，剪开一角倒入水杯，走到茶水间，微波加热2分钟。

　　今年的体检报告出来了，她有点骨质疏松，被建议多补钙，多晒太阳，多运动。

　　吃掉热牛奶上面浮着的奶皮，叶理坐在开机完成的电脑前，输入密码，打开今天的任务列表。

　　他们这一排最靠里，无论是采光还是与厕所的距离都不算好，目前整排只有她和同事，工位空着不少，她和同事都不是喜欢互相交流的类型，因此，时常安静的让人心旷神怡。

　　午餐到楼下食堂选了份套餐，拿着水果回来发现自己工位附近居然围了不少人，能多睡会儿是一会儿的午休时间竟然能看到这么多站着的人，越过一片黑压压的头顶，她又看到了早上的那位产品，只不过现在的他，不知为何衣着有些凌乱地跪在地上，边哭边笑，还抱着脑袋一个劲儿的哐哐砸墙。

　　同事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椅子半转，手里端着杯咖啡，好整以暇，看她回来，还挥了挥手。

　　叶理看着她工位正后方的墙壁，贴着洁白瓷砖的墙面上开始加深的红色：“···”

　　挤进人群，将苹果放到桌子上，一把拎过精神状态明显不太对的产品，将他放在椅子上，同时脱下他的西装外套将他绑上椅背，掏出手机正要打120时，人群后方豁然出现一个缺口。

　　“保安来了！”

　　来了三人，领头的男人，身着黄色衬衫搭配黑色西装样式的笔挺制服，身高体壮，脑袋后留着个短马尾，炯炯有神的目光先是在同事身上停驻片刻，随后才去查看仰头靠在椅子上，像是缺水的植物一般蔫蔫的产品经理，而随着他俯身靠近，其那特别浓黑的眉毛渐渐皱起：“这是谁绑的？”

　　人群脑袋齐刷刷一转。

　　“···”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向叶理，保安领队面色古怪地上下打量她一眼，“第一次见，新入职？你的捆绑技术不错，椅子待会儿还你。”

　　“···归还后勤部就行，这边还有空的。”已经在公司工作了6年的叶理转头看了眼身后空荡荡的工位，储备椅充足。

　　虽说在成为妖怪前，她就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妖怪，然而自从成了妖怪，她才了解到，妖魔鬼怪于人类而言更像是存在感相当薄弱的某种事物，比起无视，更接近忽视。

　　“行，如果你们有谁打了120，告诉他们病人在园区南大门。”干脆利落交代完，几人便把产品经理连同她的椅子一起推走，留下一大片即使回了工位躺在折叠床依旧毫无睡意的吃瓜群众，大群小群信息一条接一条，不知情的还以为他们躺的是按·摩椅。

　　掏出手机对着墙壁拍照留下记录，叶理从保洁阿姨的工具间借了洗涤剂、消毒水和抹布，将上面的血渍等擦拭干净，顺便洗了苹果。

　　从空位拉过一把椅子，从抽屉拿出陶瓷水果刀，叶理压着刀背，慢慢旋转，将完整的果皮扔进桌面垃圾桶，在苹果上划上几刀，用刀尖一插一挑，送入口中。

　　嗯，清脆多汁。

　　“吃么？”悄无声息了半晌的同事递过一盒包装精美的草莓，个大色艳，清香甜美。

　　她和同事不熟，只知道他代码质量很高，从没见他入口咖啡以外的东西。

　　“他给的。”

　　叶理瞬间了然，这个他指的是那位被送入医院的产品经理。

　　“不用。”做了快1年的同事，彼此间交流还不到3句，同事这突如其来的热情让她相当不适。

　　中午的事，犹如易感病毒一般飞速传播开来，一整个下午，窃窃私语与偷偷打量不曾中止，而作为重点关注对象的同事戴着耳机，喝着咖啡，心无旁骛。

　　“今天也准时下班？”下午的效率高得有些出乎意料，竟然提早完成了预期工作量，再一次没有加班必要的叶理收拾好东西准备走人，同事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周末愉快。”

　　“···再见。”不对劲，同事很不对劲！

　　···
　　“···不要脸的biao子，当什么不好当小三，我tm今天就要撕烂你这张臭脸！···”

　　难得雨停的傍晚，年初才完工的菜市场巨大的透明玻璃墙外，人来人往，一个身材壮实的中年女子不断拉扯一个面目较好的年轻女子，口中更是不停高声大骂。

　　“哎呦，没想到那姑娘看着文文静静的，怎么就···”

　　“所以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肯定是那女的老公有钱，要不然年轻姑娘哪会看得上糟老头，图他不洗澡不干活尽知道装大爷么？”

　　“看看那大妈的样子，要我肯定也选年轻漂亮的···”

　　“所以说漂亮姑娘不能要啊，谁知道都被人玩了多少遍呢，还是娶个普普通通的老实姑娘的好。”

　　···
　　下班高峰期，农贸市场无论里外，人都相当的多，围观的群众一听是感情纠纷，本来打算回家的脚步瞬间停下，而且出于朴素的正义感，还自动自发的将那似乎想要逃跑的年轻女子堵在了中年女子面前，不让她逃跑。

　　中年女子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两个较为年轻的男人，似乎是她的家人，此时也一脸义愤填膺地加入了对小三身体力行的声讨，一人扯胳膊，一人扯头发，往路边拉扯。

　　买了点猪肉、鸡蛋、豆腐和饺子皮，站在路边小电驴前刚放好东西的叶理正要戴上安全头盔，就听到背后传来一阵高亢嘈杂的喊叫声，转过身一看，好家伙一群人兴致勃勃围成一圈，只见中间···单方面打人有什么好看的，叶理掏出电话往前走。

　　噗，斜边上一个小胖墩不知从何冒出，撞她腿上，叶理还没怎么样，她自个儿就因为相互作用力整个人往后一弹，一屁股坐地上了，圆溜溜的眼睛认真瞅了她好几眼，然后，嘴巴果断一撇，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不是，我真的不是···呜···你们相信我，真的认错人了，我根本不认识你说的老王···救命啊！···”年轻女子哭着喊着想要挣脱几人的拖拽和殴打，然而体力和人数的差距实在太过悬殊，她几乎被拖在地上，而周围的热心群众都在大声喝彩。

　　贾淑女是个刚师范毕业没多久的新人教师，被分到这边的中学还不到一周，教的是语文，老家距离这里相当远，不仅人生地不熟，而且因为事务繁忙，连朋友都还没交上半个，眼下根本不知道有谁能帮帮她。

　　叶理蹲下身，一手保持通话，一手伸入抹眼泪的小胖墩腋下。

　　“呜···”贾淑女发现无论自己怎么呼喊都没有用处，不由得有些绝望，但旋即便恼火了起来，她明明什么都没做，这些人凭什么打她骂她，发了狠用力咬上那个扯着她头发的中年女子小腿，趁着她呼痛的间隙，从地上爬起身，冲向一旁。

　　“对，江海农贸市场···”

　　她一把拍掉一个蹲着正在打电话的路人的手机，还在上面狠狠踩了好几脚。

　　“我是不会赔钱的！要赔就找她！找她老公！”不是说她是小三吗？那就让那个男的出来当面对质！

　　大不了，大家一起去派出所！

　　“···”叶理抬起头看看面前头发凌乱、面带泪痕、双目赤红的年轻女子，又看看地上的手机，小小的屏幕上裂纹相当清晰，一旁的小胖墩哭得更大声了，“哇啊啊啊啊，奶奶···”

　　“你还想跑，往哪里跑，敢咬我，你个jian货看我不打死你！”拖着小腿的中年女子怒气冲冲过来就要扇贾淑女耳光，另外两个男人则是从其他两个方向包抄过来。

　　“打人犯法。”叶理一把将小胖墩从地上抱起，一把抓住中年女子的胳膊。

　　“对！打人犯法！···故意伤人，诽谤，等警察来了看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淑女抹了把眼泪，全身哆嗦着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按下那个能给她安全感的号码。

　　看到贾淑女似要报警，中年女子瞬间有点发慌，然而，也不知道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怎么回事，力气不是一般的大，她的胳膊死活抽不出来：“你这么帮她，肯定是和她一伙的，是不是平时就一起干这种破事啊！”

　　众人目光一转，看向白衬衫外面套着件黑色连帽卫衣，同色牛仔裤下则是一双白色运动鞋，长长的麻花辫垂落身侧，戴着副金边细框眼镜，怀里抱着个胖娃娃的叶理，脑子里的想法异常统一。
　　好高！

　　虽然现在生活条件是越来越好了，年轻人也长得越来越高了，但是188cm的个头在江海这个普通的华南农村还是十分少见的，更别说对方还是女性了。

　　“报什么警，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派出所有人，是不是想找你相好，让他们来给你撑腰啊？！”两个男人之一上来就要抢淑女的手机，另一个则是一拳挥向叶理，中年女子则是趁机用另一只手抓向她怀中的小胖墩，“你们就是看我们老实巴交好欺负是吧？！”

　　“这里还有小孩呢，你们怎么能打人···”围观群众中看到叶理怀里有小孩连忙要上前阻止，然而，就见那抓着中年女子胳膊的指甲涂成漆黑的修长手指突然松开，在几人还没反应过来之时，犹如爆米花机开封时的脆响骤然响起。

　　啪啪啪！

　　头晕目眩的三人纷纷站立不稳地跌倒在地，各个脸上印着个巴掌印。

　　“想要挨打就直说，少拐外抹角的，我虽然没多少钱，但几个巴掌还捐赠的起。”在三人想要将她扒皮拆骨的目光中，叶理弯腰从地上捡起其中一个男人裤口袋里掉出的车钥匙塞进口袋，甩了甩手，开始热身，大拇指一一压过其余手指，咔咔作响，清脆无比，“好事做到底，送你们回家就不收代驾费了。”

　　“你！你个···”坐在地上的三人本就脑袋昏沉思维有些迟缓，此时更是被叶理的话堵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一旁，伸出脚，扬起手，正准备动手拉人的热心群众。

　　形势反转的太快，他们好像有点多余。

　　突然，一阵嘹亮的警笛声响起。

　　蓝红闪烁间，一脸警车停在对面，穿着制服的两人大步流星走了过来，将主要注意力放在晃晃悠悠站起身的挨了大嘴巴子的三人组身上，面色疑惑：“就是你们聚众打人？”

　　这可不像是报警电话中以三打一占上风的样子。

　　“警察同志，你来评评理，就是这个人，她无缘无故打人啊！”感觉脑袋没那么晕了的中年女子爬起身捂着火辣辣的脸，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指着叶理，委屈无比，“而且还抢我们的车钥匙，就是个强盗啊！”

　　“警察同志！他们三个诬陷我当人小三，还动手打人，但我根本不认识他们说的人！”一旁有点缓过劲儿来的贾淑女，见到警察精神一振连忙指认几人，顺便还帮叶理解释了一下，“我弄坏了她的手机，她只是在他们要打她还有这个小孩时正当防卫而已！”

　　中年警察看看他们来了之后，目光有些闪烁的三人，直觉让他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劲。

　　“事情经过，可以找那辆车看下行车记录仪，这是他们的。”有点遗憾的叶理随手指了指市场对面一辆白色的小轿车，车主急着下车买菜车没熄火，买好菜后又一直在这里吃瓜，同时将车钥匙递给警察，中年警察随手一摁，声音就在一旁响起，转头一看，是一辆不起眼的面包车。

　　“都跟我回所里一趟。”

　　“警察同志，我、我们家里还有急事，不去行不行啊，把钥匙还给我们就行···”眼见着车钥匙到了警察手里，三人神色纷纷变得难看无比。

　　中年警察看了眼中年女子：“所有事、所有人都回所里谈。”

　　“···囡囡、囡囡···你怎么在这里？！”一个满头白发的矮小身影从街角冲了过来，一脸焦急担心，“我都找死你了！”

　　“奶奶！”不知什么时候停止哭泣的小胖墩声音响亮地应了一声，瞬间从叶理怀里扭下小身子，兴高采烈地扑向来人。

　　“···请看记录仪。”对上俩个警察饱含探究意味的目光，叶理从地上捡起手机，从口袋掏出手帕擦干净后放进裤袋，比起听她解释说明，不如直接看事实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