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竹秋十四

12、十二 决赛当天，

　　决赛当天，白川正好没课，就跟方绪一起到了现场，准备在观棋室全程观看。
　　俞晓暘是挂着吊瓶来的。俞亮推着他进来的时候，方绪已经在位置上等着了，看见两人进来，他立刻站了起来。
　　俞晓暘让俞亮出去等，随后仰头对方绪说：“你没让我失望。”
　　“我等这一天很久了，老师。”方绪不再动摇，既然已经到这里了，那么他必将全力以赴。
　　俞晓暘向他点了点头，说：“我也是。”
　　“我宣布，中国围棋名人战五番棋的最终局，现在开始。”随着裁判的话音落下，方绪向俞晓暘微微倾身，执黑先行。
　　开局双方落子行云流水，下到中盘时才开始稍显端倪。
　　俞晓暘对整个布局做了细微的调整，不同于以往的风格，行棋轻灵。看得出来，相较于方绪，他的心态要轻松很多。
　　方绪隐约察觉到老师目前的布局不同于以往的风格，甚至可以说并不占优势。再加上如今老师身体的情况，拖得越久对老师越不利。但面对俞晓暘，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护士进来给俞晓暘换了一瓶药，此时的棋局已经进入了鏖战阶段。
　　俞晓暘有些体力不支，落子时颤抖的手，和时不时的咳嗽声让周围人都为他捏了一把汗。
　　白川坐在观棋室里紧盯着屏幕。如果这次赢了，那么将是方绪拿下的第一个头衔。他不但能向俞晓暘证明当初的选择没有错，更能向外界证明，他并不是空有其表的花架子。
　　这局棋对方绪来说至关重要。
　　随着最后一子落下，双方收尽单官。
　　裁判上前将双方棋盒中的棋填入各自实空，计算盒中棋子数目，最后加上白棋贴目数，以此得出最终结果。
　　方绪紧紧盯着裁判的动作，几乎要忘记呼吸。棋子碰撞的声音，似乎一下一下地敲在了他的心里。
　　终于，裁判动作结束，由双方确认后，裁判宣告：
　　“名人战五番棋最终局，黑胜四分之三子！”
　　听到这个结果，俞晓暘释然了。他露出了久违地微笑，对方绪说：“我输了。”
　　方绪低下了头，心中不免有些五味杂陈。
　　这个结果，是不是意味着，他已经可以从老师的手中接下中国围棋的交接棒了呢？

　　赛后照例是记者发布会。
　　先是由赛委会正式宣布结果，随后两位棋手上台接受采访。
　　方绪刚坐定，摄像头纷纷对准了他，快门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之后的白川，和围达成立那天一样，越过众人与他四目相接。
　　他有些愣了神，很快又被记者提问拉回来。
　　“方绪九段作为徒弟赢了师父，赢得名人头衔有什么感想呢？”
　　“感觉…”方绪忍不住低头轻笑，“感觉像在做梦，不是很真实。”
　　紧接着又有记者站起来提问俞晓暘：“俞老师，在这一场重要的比赛中您将布局做出了调整，是出于一种怎样的考虑呢？”
　　俞晓暘抿了抿嘴，随后说道：“我想，这是我最后一场职业比赛，还是有所不同吧。”
　　这句话无异于平地惊雷。
　　方绪错愕地看着老师，说不出话。底下众人开始议论纷纷。
　　俞晓暘站起身，平静地开口：“我决定从今天起正式退役，不再参加职业比赛。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关心和照顾，我俞晓暘铭记于心。”
　　说完，他向台下深深鞠了一躬，走下了台。
　　台下开始交头接耳，不难听见他们议论的重点是“俞晓暘的退役是不是因为这盘棋”。
　　方绪坐在台上，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一样手足无措。
　　老师退役难道真的因为这盘棋吗？
　　是因为身体原因老师才会输的吗？
　　他做错了吗？
　　他不知道。

　　随着俞晓暘的离场，记者们将枪口对准了方绪。
　　“方绪九段，有知情人士爆料您对俞晓暘九段将您逐出师门怀恨在心，是真的吗？”
　　“比赛期间您从去医院探视过，如此不顾及师徒情分，您对此有什么解释呢？”
　　“您从未拿下头衔，积怨已久，弑师情结早已种下，是这样吗？”
　　“您这几年重心都放在商业上，是不是面对如此大的差距才会让您选择在他身体最差的时候下这盘棋呢？”
　　“我们可不可以认为是您单方面拒绝比赛延期呢？”
　　……
　　一个个问题向方绪砸来，他一遍遍解释着没有，但却是徒劳。现场开始有些混乱。
　　白川走到台前跟赛组委沟通，本身赛后记者会就是为了宣布结果，让双方谈谈感受。既然一方棋手已经离场，那记者会也差不多可以结束了。沟通过后，赛组委派人上台宣布记者会到此结束。
　　随后白川大跨步上台，拉着方绪离开了会场。
　　立刻有记者跟了上去。
　　白川拉着方绪走在前面，转头让他把车钥匙拿来。接着在大批记者赶到前，带着方绪驱车离开。

　　车在离少年宫不远处河边停下，正对着一处凉亭。
　　此时的方圆市已是盛夏，河边树木郁郁葱葱，刚下过雨的地面还有些湿漉漉，让人没由来的一阵烦闷。
　　白川下了车，走进凉亭，方绪也跟着走了进去。
　　“还记得吗？小时候咱俩总喜欢在这下棋。”白川说道，“虽然我是师兄，但总是输给你。输了我也不服气，想着下一次一定能赢你。”
　　“师兄，我只是想赢而已。要是知道老师会退役，我一定会要求延期的。”方绪闷闷地说，“我是不是，胜之不武了？”
　　白川笑了，说道：“我是想祝贺你。我从前确实不理解，你总是把时间和精力放在那些虚名妄欲上有什么意义，但你办的围棋网，让更多的围棋爱好者有了平台下棋。你创办的战队，给了更多年轻棋手机会。单从结果上来说，我服你。你是中国最年轻的九段，而我还是五段，从棋力上来说，我也服你。所以无论延不延期，我相信你都能赢。而且这局，你赢得当之无愧。”
　　方绪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从“最年轻九段”开始，他就一直担心自己会从众人眼中的天才棋手跌落下来。可偏偏天不遂人愿，九年以来，他身上仍然只有这个让他风光一时的头衔。
　　于是他想通过其他方式，为自己找回一些体面。
　　他曾失去方向，彷徨犹豫过，最终他还是坚定地走向了自己选择的道路。
　　他终于翻过了这座名为“俞晓暘”的大山。
　　思及于此，方绪叹了口气说：“没想到，我以为全世界最瞧不起我的人，最后却是唯一站在我这边的人。”
　　白川认真地看着他：“我相信你现在所得的，都是你应得的。”
　　听到这里，方绪只觉得在他心中紧绷的那根弦松了下来。
　　这一路上，无论他得意或是失意，白川都一直在那里注视着他，从未离开。
　　如今他站在最高处回望过去，一路崎岖早已繁花遍地。
　　而白川，也依旧在他身边。